張楚沒想到,那兩個家伙,聯手之下,竟讓履霜神王也付出了不小的代價。
而履霜神王之所以還能保持表面的從容,不過是在硬撐罷了。
果然,履霜神王沒有再停留。
他轉過身,大步朝天邊走去。
步履看似穩健,但張楚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每一步,都比平時沉重了幾分。
他的聲音很輕,只有張楚能聽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我沒拿下他們,你——好自為之。”
說罷,他大袖一揮,帶著那數十名弟子,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張楚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思緒萬千。
履霜神王受傷了?受了很重的傷?
不!
張楚忽然心中警惕,不對,完全不對!
雖然張楚不知道潮歌者和天弦羽人的實力,但以履霜神王的脾性,就算真的受了傷,也不應該是張楚能看出來的。
貳境界的神王,受傷再重,想要掩飾,還是很輕松的。
可張楚卻分明看到了履霜神王步履的沉重,這本不應該讓張楚看出來。
而且,履霜神王也沒必要告訴張楚,說什么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類的話。
在神王境這個大境界,張楚相信,除了棗樹神,可能沒有誰是履霜神王的對手。
然而,履霜神王走的極快,很快連背影都消失了。
“履霜神王,為何要騙我呢?”張楚的心中充滿了警惕:“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猜不透,如果按照正常思路,履霜神王此舉,可能是暗示張楚,他將離去,讓張楚不必擔心他。
可是,履霜神王會用這么簡單而拙劣的計策么?沒必要多此一舉吧?
可如果不是這個打算,那履霜神王想干什么?
越想,張楚越是覺得頭緒有些亂。
而同一時間,潮歌者和羽錚依舊相互攙扶著,站在天空。
他們看著履霜神王離去的方向,臉上的苦澀和慶幸,漸漸化作了一種更復雜的神情。
片刻后,潮歌者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他……確實比我們強。”
羽錚微微點頭:“但他想殺我們,也需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潮歌者苦笑了一聲:“他要付出的是代價,但我們付出的,可能是命。”
羽錚不再說話,只是那雙銀灰色的眼眸中,閃過了一絲頹敗之色。
顯然,履霜神王的實力,遠遠超出了這位禁區來客的估算。
張楚一陣心念電轉,最終稍稍放下了心。
剛剛,張楚也是擔心。
萬一履霜神王真拿下那兩族的高手,搶走他們手中的神樂譜,然后以此為籌碼,誘騙師徵羽上億光圣地,那就壞了。
而現在,無論履霜神王是如何打算,反正他是沒能拿到這兩族的神樂譜,這正是張楚最想要的局面。
他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寧玉音。
寧玉音依舊靜靜地立在那里,仿佛方才那驚天動地的一戰,與她毫無關系。
但就在張楚目光掃過時,她的眼皮極輕微地眨了一下。
那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像是在傳遞某個只有他們兩人能讀懂的信號。
“走吧。”張楚轉身,帶著小梧桐,朝著遠方離去。
那位潮歌者張了張嘴,他本想阻攔張楚,可一想到履霜神王的強大,最終什么都沒敢說。
在潮歌者看來,剛剛履霜神王揍了他一頓,就是因為履霜神王護短。
現在,剛挨了打,他不可能再敢對張楚有什么想法,只能眼睜睜看著張楚離去。
當然,張楚并沒有返回狐族聚集的那處石窟,不然的話,寧玉音怎么找到自已?
寧玉音可是說了,只要潮歌者受了傷,半日內,她就能把潮歌者的另外兩章神樂譜,給張楚送來。
于是,張楚隨意尋找了一片石林,帶著小梧桐朝著那片奇異石林走去。
遠處,潮歌者終于松開了羽錚的攙扶,踉蹌著朝玄石宮外走去。
經過寧玉音身邊時,它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帶著一絲疲憊和……某種說不清的情緒。
“走吧。”
它聲音沙啞,卻依舊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意味。
寧玉音微微低頭,乖巧地跟在它身后,一步一步,消失在玄石宮外的暮色中。
但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她的目光越過潮歌者的肩膀,遙遙看了張楚遠去的方向一眼,那片石林……
寧玉音的目光中,有興奮,有狡黠,還有一種病態的瘋狂!
石林,張楚與小梧桐來了。
這片石林,與玄石宮的堂皇、狐族石窟的隱秘截然不同。
千萬座石峰如劍如戟,刺向蒼茫的天穹。
它們并非尋常的巖石,而是某種沉淀了億萬年的玄色古石,表面布滿細密的孔竅。
風穿行其間,發出的不是呼嘯,而是低沉如塤的長吟,那是石林自已的語言,是大地在訴說被遺忘的往事。
小梧桐隨意跳上了一座石峰,腳踩在峰頂,眼睛明亮:“哇,這里的石頭會唱歌誒!”
張楚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一塊青灰色的臥牛石上。
那里,坐著一個少年。
一個身形單薄的少年。
少年看上去也就十五六歲,膚色蒼白,眉眼平凡,平凡得令人過目即忘。
那少年的氣息也極其普通,說實話,如果不是直接看到了那少年,張楚的神識,可能根本就感知不到那少年的存在。
而想到這里,張楚心神不由一顫,不簡單!
要知道,現在的張楚,可是偽神十境界,別說是普通的生靈,就算是神明十三境界,甚至是神王境界的高手藏在石林之中,張楚都能立刻感知到。
而這位少年,竟然能讓張楚的神識無視了他的存在,很明顯,這少年的實力,極其不簡單。
那少年的背后,空空蕩蕩,沒有羽翼。但那兩道從肩胛骨延伸至腰際的舊疤,分明是被生生撕斷翼根后留下的。
張楚和小梧桐都看到了那少年,但那少年卻仿佛沒有看到張楚和小梧桐。
他的指尖,正一下一下,輕輕叩擊著身下的臥牛石。
“篤。”
“篤篤。”
每一次叩擊,都輕得幾乎聽不見。
但那聲音落在張楚耳中,卻仿佛敲在了這片石林億萬年的記憶上,每一擊,都在與石頭的“過往”對話。
“這是……”張楚心中一跳,猛然瞪大眼:“弦鳴息!”
弦鳴息,天地間的九種秘力之一。
在大荒,除了正常的靈力,法力,神力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種完全不同的異種力量,而那些異種力量之中,有九種最為出名。
像張楚,曾經獲得過九種秘力之中的隙間痕和荒古種。
掌握了隙間痕,便可以輕易感知到空間的某些“褶皺”,可以自由的在某些空間褶皺之中穿梭。
而荒古種,則是可以讓張楚輕易感知到天地間任何物品的存在時間,以及,會擁有一絲“破朽”的能力。
一般情況下,九種秘力極其難以掌控,大部分修士,哪怕修煉到神明,神王,可能聽都沒聽說過秘力。
但張楚對九種秘力的存在卻早就了然于心,弦鳴息,絕對錯不了!
天地間的一切物質,都擁有自已最基礎的“震動頻率”。
而擁有弦鳴息,便能感知,甚至微弱的影響物質最基礎的振動頻率。
能“聽”到巖石、水流、金屬甚至生命體內部細微的、獨特的“共鳴之音”……
張楚沒想到,在這處石林,竟然能遇到一位擁有九種秘力之一的特殊高手。
小梧桐順著張楚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嚇了一跳:“咦?怎么有個人!”
“不對!”
小梧桐也不笨,立刻反應了過來:“他不是普通人,他是……”
小梧桐沒有立刻吐出那個名字,而是與張楚對視了一眼,然后,兩個人的口型一致,沒發出任何聲音,但唇語卻讀出了“羽七”二字。
沒錯,羽七!
天弦羽人族的第三強者,羽七!
之前,張楚和小梧桐遇到青丘若,遇到涂山正雅的時候,涂山正雅簡單介紹過這片大地上可能遇到的敵人。
羽七,這位天弦羽人的第三強者,便是其中之一。
聽說,羽七在天弦羽人族內的地位很普通。
雖然外界一直認為,羽七是天弦羽人族的第三天才,但他沒有什么閃耀的光環,很沉默,很低調,甚至沒有什么太拿得出的戰績。
但在涂山正雅的描述之中,卻讓張楚和小梧桐一定要小心他。
涂山正雅曾經說,天弦羽人族最難測的高手,并非排行第一的羽錚,而是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幾乎沒有存在感的羽七,才是最恐怖的存在。
此刻,少年感覺到了張楚和小梧桐的目光,他停下了叩擊,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只是一眼,便垂下了眼簾,繼續叩擊他的石頭。
仿佛張楚和小梧桐這兩個闖入者,與那些被他叩過的枯樹、碎石、古獸肋骨一樣,不過是這世間又一個可以傾聽的“死物”。
那目光里,沒有好奇,沒有戒備,沒有任何情緒。
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與萬物對話卻得不到想要的回答的,一種寂寞。
張楚心中微動,看上去,倒是一個很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