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說什么?”
文淵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終究是硬生生將沖到喉嚨口的血氣咽了回去。
他活了近兩百年,算算上武蘭殿下已經輔佐了三位四天王。
年輕時忙事業忙修煉,沒能留下子嗣,等年紀大了,境界卻太高,再想要孩子就變得很困難。
雖說可以廣撒網,但他嫌浪費時間,所以把家族繁衍希望放在了與他年齡相差一百多歲的弟弟身上。
雖然弟弟當時也快八十歲了,但境界還未達天境,能生的概率自然大一些,娶了上百個,還真誕下了七八個兒女,可惜只有一個是男娃,也就是文爭武。
雖然不是他親生了,但勝似親生。
他一生縝密持重,深知伴君如伴虎的道理。
于是將唯一的侄子文爭武送入軍中歷練,本是想讓其建功立業,光耀門楣。
可如今,紅鸞一句話,不僅將他最看重的晚輩直接打入谷底,更是將他架在火上烤!
說他治家不嚴,縱容親眷貪功冒進,觸犯軍法,而反過來卻又言說法一軍法如山,六親不認,連他首席幕僚的親侄子都照斬不誤!
文淵死死盯著紅鸞,眼中又是震驚又是震怒,又是難以言喻的憋屈。
他想怒斥,想反駁,可紅鸞把話說得滴水不漏。
有功賞,有錯斬,程序公正,獎懲分明,哪怕是他的侄子,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甚至連一句“法一太過苛責”都不敢說。
此刻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看著。
一旦他流露出半分維護親眷的意思,那他之前所有的質疑,都會被立刻打上“嫉賢妒能、公報私仇”的標簽。
站在武蘭王座右下首的武紅纓頭皮都麻了!
文爭武是文淵侄子的事,其實是她通過紅鸞透露給法一的。
只是之前法一著紅鸞向她打聽之時,明明說的是‘法一軍團長初來乍到,怕第七軍團里有什么背景深的重要人物,一不小心給得罪了。’
可現在一看,這特么那是怕得罪啊,這是從她這里打聽‘擊殺目標’呢啊!
首席幕僚聽著好像一般,可其實是為了避諱皇權,在天王府真正的地位相當于‘宰相’啊!
斬了文爭武比斬了商路來可猛多了啊!
雖然只是游戲里斬了,一個月以后還能重練,可有了貪財冒進違抗軍令的名聲,文家這唯一的子嗣算是半廢了。
文淵深吸一口氣,整了整官袍,對著王座上的武蘭深深躬身,聲音沉穩,聽不出半分怒意,只有一絲難掩的疲憊:
“老朽管教無方,致使親眷觸犯軍法,有負殿下信任,有愧軍規鐵律,請殿下降罪。”
武蘭空洞的血眸微微一動。
她自然看得懂紅鸞的小心思,也明白文淵此刻的處境。
法一這一手,不僅是立威,更是借著斬文爭武,敲山震虎,堵死了所有質疑者的嘴。
“軍法無情,與你無關。”武蘭的聲音平靜無波:“文爭武觸犯軍令,按律處置,理所應當。你身為首席幕僚,當以大局為重,不要為此自擾。”
“老臣...遵旨。”文淵再次躬身,緩緩直起身,看向紅鸞的目光已經恢復了往日的縝密與銳利,再無半分失態。
他沒有再揪著侄子的事不放,話鋒一轉,重新落回了戰術本身,只是這一次,他的質疑不再是執行之難,而是直指最核心的隱患:
“紅鸞副軍團長,老臣不問你軍令執行之嚴,也不問戰報虛實真假。
老臣只問三件事。”
紅鸞心頭一緊:“文大人請講。”
“第一,此‘群狼噬虎’之策,說到底,不過是疲敵擾敵之術。”
文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兩大王府聯手,根基未損,主力仍在。你襲擾得再狠,斬敵再多,也不過是斷其皮毛,傷不到筋骨。
待兩大王府反應過來,收縮防線,集中兵力圍剿,你這四散的群狼,只會被逐個擊破,到那時,誰來承擔這個后果?”
議事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鷹派將領們臉上的興奮漸漸褪去,眉頭緊鎖。
文淵這話,戳中了最現實的問題。
游擊襲擾,并非決勝之策,正面戰場的劣勢,終究要靠主力決戰來扭轉。
紅鸞定了定神,立刻按照黎霧提前交代的話術回應:
“文大人所言極是,但法一軍團長此策,核心從來不是疲敵,而是破盟。”
“破盟?”文淵眉頭一挑。
“是。”紅鸞抬起頭:“第五與第七天王府本就非鐵板一塊,不過是唇亡齒寒,臨時聯手。
法一軍團長的群狼之術,看似無差別襲擾兩大王府,實則早已做了區分。
對第五王府,是斷其資源,耗其兵力,怎么狠怎么來。
而對第七王府,是截其援軍,亂其部署,下手要輕一些。
再刻意留下相互之間見死不救、坐收漁利的痕跡,甚至干脆偽裝雙方陣營做出趁火打劫之事。
長此以往,不對等的損耗和互相猜忌,兩大王府必生嫌隙。
除非兩大王府兵權合二為一,以一家為首統一治軍,不然同盟必破。
屬下想,五王和七王應該不可能將兵權交給對方吧?
屆時,我王府再集中兵力,逐個擊破,方有勝算。”
這話一出,議事廳內瞬間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一眾將領看向紅鸞的目光徹底變了。
他們之前只看到了“襲擾殺敵”,卻沒想到,法一的謀算,早已落到了瓦解敵方同盟的根子上。
文淵瞳孔微微一縮,心中的震動遠超表面。
他之前只覺得這戰術奇詭,卻沒想到,背后藏著這么深的權謀算計。
這哪里是一個只會打仗的將領能想出來的?
這分明是一個精通合縱連橫的頂級謀士!
他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震動,繼續問道:
“好,就算你能破盟。
第二件事,第七軍團化整為零,所有兵力、所有指揮權,全系于法一軍團長一人之手。
他說打哪就打哪,說撤就撤,說斬將就斬將,連商路來伯爵和老臣的親侄都能不請旨就斬。
敢問,若是法一軍團長有異心,帶著整個第七軍團反戈一擊,或是投靠其他天王府,誰能攔得住?
這個風險,誰來承擔?”
這話,如同驚雷,炸得議事廳內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王座上的武蘭。
是啊,法一的權柄太重了。
第七軍團是王府三大主力之一,如今更是全軍上下都被法一一手掌控,甚至連擅自全軍出擊,天王府也是后得到的消息。
一個來歷不明的北地獵妖人,手握重兵,軍權獨攬,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隱患。
紅鸞臉色驟變,連忙單膝跪地,聲音急切:
“文大人此言差矣!千面魔巢一役,法一軍團長舍命從藍星黎霧手中救下殿下,忠心日月可鑒!他若是有異心,何必冒死救殿下?何必帶著第七軍團拼死為王府征戰?”
“忠心?”文淵冷笑一聲:“自古權臣反目,哪一個不是前期忠勇無雙?老臣只問,若是有那么一天,誰能制衡?”
紅鸞腦子一時有些不夠用了,因為法一并沒有給她應對這個問題的劇本。
而她雖然有些小聰明,可又怎比得上文淵的老辣。
一句話就給整到反目,甚至謀反上了!
這種事向來都是最忌諱的!
十大天王雖然不是皇家,可天王家對這種事也沒什么區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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