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F市郊外的一座高山之上矗立著幾棟白色的建筑。這里與世隔絕,交通閉塞。唯有一條盤山公路與外界相連。
這里就是 F市遠近聞名的888精神病院。
因為價格實惠,管理制度嚴格,病患的衣食住行還有補貼。很多精神病患者都被送在這里集中管理。
在普通院區三樓宿舍中,是一排又一排的白色柵欄。因為醫院的特殊性,所有的病房只有三面圍墻,剩下朝著走廊的那一面墻被改造成了一望無際的白色欄桿。
穿著藍白條紋的精神病患們就在病房里哈哈大笑,或者偶爾尖叫。病房外的長長的走廊里對精神病人是開放的,他們可以在走廊里自由活動。
走廊的盡頭是一道黑色欄桿的大門,將外界和里面隔絕開來。兩個保安拎著鑰匙,一邊玩手機,一邊守著門。
“誒?1020這個月考了多少分來著?”
“607,能拿初中畢業證了。”
“哦,不容易呀,在精神病院學習了三年,能考607了。”
“哈哈哈……還差得遠勒,上一周他爸來給他送卷子,看著他做錯的習題,把他一頓好打。病患1020他爸說了,考不到滿分永遠不接他出去。”
“嘖嘖嘖……造孽哦……好好的天才就這么瘋了~”
上班摸魚的兩個保安,一邊耍手機一邊嘮著八卦。他們管理的住院部里,各種各樣的精神病都不少。但要說哪個精神病過得最苦,唯有3樓的1020。
病患1020,全名李寒陌。
…………
“為什么又錯了?!這道題難道不是選b嗎?”
“思鄉之情就算了,為什么還要有不得君王重用的不得志啊?不得志你多吃兩碗飯啊,沒事去江邊寫什么詩,閑的嗎?”
“啊啊啊啊!!!函數!函數!我恨你,我恨你八倍祖宗!”
“為什么要有文言文這種東西,古代人就不能直接從原始人進化到互聯網時代嗎?”
3樓最角落的一間病房里,身材瘦削的病患1020,正痛苦的坐在書桌前崩潰大叫。他渾身上下瘦的只剩一層皮包骨,圓臉都瘦成了瓜子臉,顴骨突出,臉頰上吊著兩個大大的黑眼袋。嘴唇烏青不帶一絲血色,面色蠟黃看起來不像活人。
寬大的藍白色條紋病服掛在他身上空蕩蕩的,像是一大只面粉袋子套到了一根長著四肢的木棍上。
和別的精神病空蕩蕩的房間不同。這一間病房堆滿了參考書和各種各樣的試卷。一摞又一摞的試卷,從墻根處一直堆到天花板,試卷上密密麻麻畫滿了一個又一個大紅叉。可見這些試卷的主人成績差的離譜。
李寒陌正拿著一張試卷跪在地上哇哇大叫,這是一張初三的數學模擬卷,他只考了60分。
“啊啊啊!!!”
“再考不到滿分,我永遠沒辦法出去了!”
“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精神病!”
“我沒有幻想癥,我沒有幻想癥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嗚嗚嗚……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考不到滿分的李寒陌無能狂怒的將手里的卷子撕成粉碎,抓著白色欄桿喊冤。
他一叫,其他病房的病友們也開始叫。所有的精神病都手舞足蹈地抓著欄桿開始哭開始喊。
病友1號: “嗚嗚嗚……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沒有病……我沒有病。”
病友2號: “我是無辜的……”
病友3號:“啊啊啊啊!!!”
病友4號:“嗚嗚嗚……別打了……別打了……爸爸別打我了。”
這個場面幾乎三年來每天都會發生一次,守門的保安將手機的音量調大,忽視噪音繼續玩。進了精神病院的人都說自已沒病他們都習慣了。
其他病友叫完之后又開始哈哈的大笑,還有病友在走廊上跑來跑去玩老鷹抓小雞。仿佛之前的崩潰和求饒只是一場笑話。
周圍熱鬧的環境讓李寒陌恨不得撞墻暈過去,苦,實在是太苦了。他現在的日子就像每天泡在苦水里一樣,從舌頭到胃里,連呼吸都是苦的。
三年前,他在升學宴上揭開了寒弈的真實面目。不光沒有一個人相信他。寒弈還倒打一耙把他害進了精神病院。
……
三年前。
寒弈: “天吶,堂哥嘴里在說些什么?我只是一坨扶不上墻的爛泥,你為了推卸責任已經無恥到這種程度了嗎?”
李寒陌:“你放屁,你放屁,你放連環大響屁,這一切就是你謀劃的。寒弈你好歹毒的心啊!”
寒弈:“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堂哥污蔑我沒關系。反正他已經欺負我很多年了,但他現在狀態不對啊?不會是學習壓力太大精神出問題了吧?”
李爺爺:“什么?精神出問題了!”
四姑姑:“我的媽呀,說不定是呢。寒陌以前多好的孩子呀,從來不會這么叛逆肯定是出事了。”
李二叔:“嗚嗚嗚……我的命好苦啊……兒子瘋了,瘋了!”
…………
就這樣李寒陌很快被家里人架著送去了醫院做檢查。他自認為自已沒病,可當檢查結果出來時,竟然是嚴重被害妄想癥。
醫生解釋,李寒陌的情況已經很嚴重了,醫生從業20多年從來沒見過這么嚴重的被害妄想癥。讓家屬快點送孩子入院治療。
病情讓患者的價值觀扭曲,患者會誤以為周圍所有的人都要害他,還幻想出了一個假想敵就是他的弟弟。
因為患者沒有辦法承擔起自已的失敗和生活中的壓力,就將自已的痛苦怪罪在別人的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弟弟造成的,但實際上弟弟什么都沒做。全部都是幻想出來的。
當醫生將診斷報告和推測的真相告訴李家所有人時,李寒陌自已也驚呆了?
不是,他什么時候有精神病了?
他有的是系統啊。
李寒陌拼命的跟大家解釋,他沒有精神病,他只是有系統可以交換別人的人生。可越解釋,越描越黑,醫生聽了都忍不住搖頭。好家伙連系統都出來了,這不是有病是什么?
李寒陌被連夜打包送進了888精神病院。
他在這里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一開始家里的親戚們還來看他,讓他在這里好好治療,重新做人。當時李寒陌還拼命的向大家解釋,可他的理由實在是太驚世駭俗了,交換命運的系統這個詞一出來。
李爺爺李奶奶痛苦的捶胸頓足。
四姑姑一言難盡,默默抹淚。
李四叔唉聲嘆氣,眼神躲閃。
李二叔崩潰大叫,隔著欄桿要扇他。
時間長了李寒陌就放棄了,沒有人會相信這種理由。入院半年后李寒陌接受了所有,他按時吃藥,和親戚父母再次見面時會坦然承認自已的錯誤,懺悔自已當初是豬油蒙了心,學習壓力太大了,就一下子瘋了。他已經知道錯了,讓家人帶他出去吧,他不想再待在精神病院了。
親戚們和李二叔都很開心,于是李二叔就從袋子里掏出了一份中考原題。
就是李寒陌當初考的那一份一模一樣的。
李二叔說:“從哪里跌倒就從哪里爬起,你把這套卷子再考一遍。這一次好好答題,我來給你判卷子,只要考到了滿分我和你媽就歡迎你回家。”
給精神病院的兒子送卷子,這種事情的確很奇葩。但李家的人大多數都是老師,他們都覺得這只是一個儀式感。雖然這次考試的成績不作數,但這是李寒陌改過自新恢復健康的儀式。
李寒陌當時就不好了,那是有多么不好呢?他的表情仿佛是誤食了不良商販用腳丫子腌的酸菜一樣。
寫卷子?
寫半年前考過的卷子。
還要求他考滿分。
這是要殺人誅心嗎?
李寒陌當時只能笑著拒絕,聲音都在顫抖,“我都在醫院住了半年了,好多知識點都不記得了,滿分我考不到呀。”
李二叔:“哦,那就每一門允許你掉10分,你考個900分也行。滿分1000,區區900還不是小小拿捏?”
李寒陌:“900!你們是要我的命嗎?”
不考卷子就是認錯態度不端正,就是沒有認識到自已的錯誤。李二叔拒絕接李寒陌回家。
李寒陌只能硬著頭皮上,眾所周知知識就像流水一樣,流過了就是流過了,什么都不會留下,當初6天6夜的奮戰在精神病院半年的折磨后。
怎么都不記得了呢~
連小學重溫的知識都忘記了呢~
李寒陌拿著如同裹腳布長的試卷,痛苦的趴在桌子上寫著。足足寫了三個小時,試卷上還是一大片的空白。他仿佛像便秘的一個星期,怎么拉都拉不出來。只能絕望的拿著卷紙看著天花板淚流滿面。
嚶嚶嚶……
寫不出來呀。
第1場回家考試,歷時3小時25分鐘,成績0。
李二叔氣的當場就掀翻了精神病院家屬見面會客廳的桌子,讓李寒陌感受到一場久違沉重的父愛。并且拒絕接李寒陌回家,給李寒陌在888精神病院續了一年的費用。
李二叔當場放話,什么時候能考滿分,什么時候回家。如果考不了滿分,就一輩子住精神病院吧。
李寒陌聽了直接崩潰落淚,考及格他還能莽一把,讓他考滿分這不是比殺了他還難嗎?再說了,正常的學生,再優秀的學生也沒有個個都考滿分的。這簡直是強人所難!
李寒陌向親戚們求救。
可大家不覺得這要求過分。如果放在其他的學生身上,的確太刁鉆了。可李寒陌是天才呀,是從小到大被他們看著長大的天才啊。哪一次考試不是滿分或者是接近滿分的?
李爺爺還出來打圓場,安慰李寒陌,不要將他爸的實話太當真。并不是要考100%的滿分,只要考接近滿分,掉個10~20分,平均每一門科目扣不到三分就行了。
李二叔當時沒說話,但也是默認了。
但對李寒陌來說這無疑是晴天霹靂,這和考滿分也沒什么區別了。他連小學知識都忘了,還讓他考初中的滿分10門課? 是他瘋了還是世界瘋了?但如果他再次開口說他不是天才,他只是用人生交換系統,交換了寒弈的天才人生,李寒陌覺得他或許這輩子都出不了精神病院了。
曾經從寒弈那里奪走的榮譽,現在全變成了在888精神病院里唱的鐵窗淚。
李寒陌只能痛苦的提出,讓家里人送輔導書和輔導資料過來,他會在這里好好學習,早日康復。
于是在精神病院剩下的兩年半時間,他沒日沒夜的自學。從小學知識自學到初三。用兩年半的時間趕上別人的9年。
在這兩年半的時間里,李二叔平均三個月來探望他一次,每一次都是拿著那一套中考卷,每次考完之后李寒陌就得感受一下父愛。
直到一周前努力了三年的李寒陌,終于考及格了,在垂懸梁錐刺股,日以繼夜,披星戴月,三更燈火五更雞的努力之下,身體熬垮了,頭發熬光了,小肚腩熬的凹陷進去了,他李寒陌終于熬及格了!
三年!
607分!
可以拿初中畢業證!
這對李寒陌來說是一個巨大的進步,對李二叔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噩耗,于是李二叔又讓李寒陌感受了沉重的父愛。
但李寒陌的心里也萌發出了希望,他現在能考及格了,說不定以后能考滿分呢。于是他拿著習題和卷子又在病房里一頓寫啊,但寫著寫著他就寫破防了,開始鬼喊亂叫。
病友1號走到李寒陌的病房前問,“1020要不要一起玩老鷹抓小雞呀?我當鷹頭,你當鷹屁股。”
“玩你爹!精神病滾遠點!”李寒陌從地上隨便抽起幾張卷子,朝著病友1號砸了過去。
這些精神病平時老纏著他,還老鷹抓小雞,他還天龍蓋地虎呢。李寒陌痛苦的抓著沒有一絲頭發的鹵蛋頭,說不出的絕望,繼續再和這群精神病住下去,他就要變成真的精神病了。
病友1號撿起地上的卷子,隨便掃了兩眼就刷刷刷的寫了起來,“你不會的題目我都幫你寫了,現在可以和我玩老鷹抓小雞了吧?不想當老鷹的話,我當鷹頭,你當雞屁股?”
輕飄飄的試卷掉在李寒陌的眼前,當他看見卷面上自已左思右想寫不出來的題目,被對方用三種不同的解題方法寫出來后,李寒陌的心態瞬間崩了。
他扯出一絲冷笑,自我安慰肯定是亂寫的,答案肯定是錯的。
可當他拿出答案對比之后,他才發現病友1號的答案全是對的。
李寒陌瞬間石化在原地,不愿意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
病友1號:“唉,玩不玩?你玩不玩?你不想玩老鷹抓小雞,我們去玩采蘑菇的大伙子啊,我當蘑菇,你當籮筐。”
病友1號:“你一直看著試卷干嘛,那不是幼兒園小孩做的題目嗎,簡單死了。”
李寒陌嫉妒的紅了雙眼,“啊啊啊啊!!!”
“滾啊!滾啊!滾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