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林清澄會出現這個靈感,是因為她有點餓了。
前后兩輩子,林清澄其實很少有特別餓的時候。
上輩子她還在襁褓中就被老頭子撿回去了,雖說老頭子做飯算不上好吃,但他獨自一人生活那么多年,做出來的食物用來飽腹還是沒問題的。
后來林清澄大一點之后就學著自已做飯,至于食材的問題……
一個會用雷決來炸魚的人,應該是不太需要擔心這些的。
更何況她確實挺幸運,生活的年代大致還是比六零年好一些的。
這輩子更不用說,剛來就撞上陸景曜他們過來錄節目,還有系統給的五十萬的賠償金,再到后來被林家認回去,林清澄屬實也是沒什么機會感受饑餓。
她之所以會試圖創造這么一張符,一個是比了那么一上午,她確確實實有點餓了;再一個就是,這種類似的符箓她以前曾經研究過一段時間。
林清澄看著隨手寫下的“食”字的變形,思緒不由得飄遠……
她之前研究出來的那張符,有人給它取了個很樸素的名字:吃飽符。
林清澄曾經因為一個偶然的機會,遇到過一個廚子。
當然,那時候那位廚師已經死了很長一段時間了。
他叫陳五味。
五味俱全的五味。
這名字是他給自已取的。
陳五味七歲那年,家鄉鬧饑荒,那時候他還不叫陳五味,他也不知道自已叫什么,只知道村子里的人都姓陳,有人叫他狗蛋,也有人叫他柱子。
他不知道自已的父母是誰,聽村子里的人說,他爸媽都餓死了,家里只剩下他一個。他年紀又小,挖樹根也搶不過那些大人,只能偶爾靠著撿一些蟲子、吃泥巴,喝雨水過活。
那天他跑到山上,發現了一片還沒有人來過的地方,這里的野菜還沒被人發現,他餓得眼冒金星,也不管認不認識,抓起地上的野菜就往嘴里塞。
他靠著這一片野菜又多活了幾天,但村子里的其他人也發現了這個地方,于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食物來源,只能蜷縮在破廟角落。
他以為自已要死了。但破廟里不知道什么時候來了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不知道那老乞丐是什么想得,居然將僅有的半塊饃掰給了他一半。
陳五味就靠著這半塊饃活了下來。
老乞丐見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也不意外,咳了兩聲也混著雨水把剩下的半塊已經有霉點的饃咽了下去。
這么毫不相干的一老一少,在這么一個潮濕的下雨天,因為一個發了霉的饃饃,成了相依為命的一家人。
陳五味不知道老乞丐是什么人,又是從哪里一路要飯到了他們村子,老乞丐也從不和他說這些。
老乞丐問他叫什么名字,他答不上來,于是老乞丐又問他想做什么。
“我以后要當廚子,讓天下所有人都不再挨餓!”
“好!好小子!好志向!”老乞丐顯然很高興,從那蓬頭垢面的臉上都能看出笑出褶子的黢黑的皮。
“當廚子好,當廚子好哇!”
老乞丐好像對廚子很是了解,絮絮叨叨地和他講了很多,陳五味記不住那么多東西,但記得一句話:“當廚子啊,最重要的就是五味——酸甜苦辣咸。和這人的一輩子啊,像的很吶!”
于是陳五味給自已取了個新名字。
老乞丐是唯一一個會叫他陳五味的人。
村里人見到他依舊還是狗蛋柱子狗剩地隨便喊,哪怕他跟他們說了自已的新名字。
饑餓當頭,沒有人會在意一個瘦骨嶙峋的小男孩叫五味還是叫狗蛋,他們只在意這孩子是活的,不能吃。
饑餓對人體的影響是全面且毀滅性的,它遠不止是“肚子餓”那么簡單。這是一個從生理到心理,再到社會行為的系統性崩潰過程。
起初人們還會將找來的野菜分出一部分成色不好的丟給陳五味,后來等到樹皮都被人扒了個干凈,樹根和泥土都成為了飽腹的食物的時候,陳五味在他們眼中已經是一塊活生生的肉了。
他們不舍得吃自已家的孩子,只能和其他人商量著交換著吃。
經常有老人和孩子莫名其妙不見了,但他們的家人總能恰到好處地找到一些讓他們能多存活幾天的食物。
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人在他們眼中就不再是同類,而是一塊塊行走的生肉。
再一個和尋常一般無二的下午,老乞丐和尋常一樣出去乞討,但再也沒有回來。
陳五味沿著老乞丐平日里的活動范圍一寸寸搜尋,渴了就喝點打在臉上的雨水,餓了就抓一把地上的土塞進嘴里。但依舊沒能找到老乞丐的蹤跡。
村子里的人都說從沒見過老乞丐。
但陳五味分明在一戶人的家門口發現了一根斷骨,還有老乞丐身上穿的破布。
他抱著那一根斷骨和破布離開了。
回到了他們第一次遇到的破廟里,在周圍找了個地方,把斷骨和破布一起埋了下去。
他沒哭,體內的水分很難支撐他放聲大哭。
自那以后村子里的人再也沒見過陳五味。
有人說他被吃了,也有人說他餓死了。
在那個年代都不是什么稀奇事,也沒有人在意。只有偶爾會用泛著綠光的眼盯著陳五味看的人家流露出一絲遺憾。
陳五味運氣不錯,他回憶著老乞丐曾經跟他說過的故事,沿著他曾經說過的地方一路乞討過去,居然真的讓他磕磕絆絆地活到了十五歲。
這會兒國內生產已經逐漸步入正軌,陳五味找了個飯館打雜,后來又拜了師傅學習做菜,學成出師之后他并沒有選擇留在飯館當廚師,反而是背著行囊離開了。
他回到了小時候生活過的村子,這時候他已經四十七歲了,距離他離開這里,已經足足四十年過去了。
村子里的人已經全然換了一批,從他們的臉上也看不出曾經那些人的影子。
陳五味回到了山上,翻找許久之后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小土堆。
輕輕將一個白饅頭放在了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