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一絲燈光的房間之中,唯有那一只卦蟲,一口鐵皮箱子紅得心顫,紅得我挪不開眼?!?/p>
“祖父一聲聲說著,要想以此法成為卦修,這一條路之兇險,怕是活下來機會萬中無一,所以他才取出一扇一傘,讓我兄弟倆自已來選?!?/p>
“所以他看著云龍子,才會那般悲嘆,認為他命不久矣。”
“按他原本打算,我們倆兄弟中總是要留一個活下去的,不能斷了血脈,待云龍死后,就由其他年輕相人嘗試,只要一代又一代下去,總有能成功的。”
畫面之中。
一白發蒼蒼,渾身枯萎到不像話的無臉相人,就這么緊緊握住潛龍生之手,那無臉之下,似有血淚狂涌,他一聲聲道:“扇戲人生,傘撐風骨?!?/p>
忽然間。
老者渾身一縷縷紅色火光冒起,他的軀體在火光之中一寸寸燃燒殆盡,偏偏他語氣愈發蒼涼,愈發悲憤:“潛龍,人頭頂之雨,下了太久太久,你一定要用這一把傘,將這雨給撐住了!”
“傘撐風骨,你撐起的不止有你的骨,你父親之骨,更有那億萬神仙兵的骨?!?/p>
火光之中,老者聲聲帶泣,字字宛若泣血:“孫兒……你可得撐住了??!”
漸漸,老者宛若燃盡,只留一地余燼。
潛龍生跪在地上,磕頭重重三響,接著取出卦蟲,拿起那一只鐵盒,毅然決然閉關而修,哪怕前路萬死亦是不辭。
而他的聲音,再次從光幕之上響起。
“唉!”
“說是萬死,偏偏我,一次就成了?!?/p>
“又或是,我本就適合當這卦修,天生便該踏這尸山血海,承這相人悲骨,這是我的路,亦是……我的命!”
“而我也漸漸懂了,雖是億萬神仙兵,可拋去其中重復的,也就有三千萬道八字而已,從此之后,我便要承他們之志,同他們一起再換這道人山。”
潛龍生之聲,漸漸緩了下來。
“只是修卦越多,我越是心顫,此路絕非好走,前路兇險萬般,我甚至打破卜卦不卜已之禁忌,強行給自已卜上一卦,結果竟是那短命之相?!?/p>
畫面之中。
潛龍生手撐著一把油紙傘,好似發了瘋一般,在一本本書頁之上翻找,查看著。
而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認命且歇斯底里般地嘶吼。
“那一次,我以一對卦眼,看到自已命盤驟然傾覆,劫數橫生,卦象不顯,簽文無解,我翻閱一切能尋到之卦書,推演宿世因果,向冥冥之中神佛求解……”
“可結果終究不過四字,自求多福?!?/p>
“我心里明白,前路何其多艱,余生不過寥寥,也是這時,我恍惚間瞟到了云龍子,他手持一把祟扇而來,依舊張口就是要給我找妓?!?/p>
“這一次,我并未搭理于他?!?/p>
“而是以卦修之法,將他腦海記憶全封,又是給他尋來了一張新的道人之人臉,為了讓這張人臉使用的足夠久,不讓他身份暴露,我辛苦煉制許久,最后就是面色蒼白,好似小鬼一般的一張臉?!?/p>
“丑是丑了些,卻不會因他相人身份,被那冥冥中的無形之力所磨滅。”
“而后,我將他放到了道人山,心中思索再三,將他放進了表層假世界之中,畢竟哪怕是假的,可終究不復里世界之殘酷,或許他能過得更好一些?!?/p>
“再后來,我便如不知倦一般,拼命修行著八字,輾轉于道人山各地,甚至下了輪回陰間一趟,我想揭開過往之真相,想窺見曾經一幕幕?!?/p>
“而我也已卦象為引,開始一步一步,謀劃著這一場……再換人間之局,我一處又一處落子,也一年就這么一年過去,可始終,看不到收局之機會。”
“直到我于濁獄之中,撿到了那一只天生無眼的女嬰,僅此一眼我便是心里明白,這一局的負責身負手的棋子,終是要出現了?!?/p>
“且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人,李十五?!?/p>
“對于此人,我之看法是,反正無論如何他都視我為刁民,若是不刁一下,豈不是太過看不起他?”
光幕到此,戛然而止。
是李十五主動遣散了的,他面色一片黑沉,似已經不想繼續聽下去了,而那一顆顆雪白靈魂光點也再次融化,化作潛龍生一道有些模糊的亡魂之身。
輪回小妖豎起拇指。
笑道:“許多年前神仙兵一事,我是略有耳聞的,沒想到你更是狠,不成功便成仁,人山之根都是被你謀劃給砍了下來?!?/p>
“好家伙,真有你的。”
忘川小娘頂著厚重妝容,也道:“我曉得你,你之前來過陰間,不過就打量幾眼,便是匆匆離去。”
李十五卻是問道:“那云龍子,你后悔沒弄死他不?”
潛龍生搖了搖頭:“卦象萬千,終有一疏,我將他記憶封印,與他再無絲毫關聯,且各種限制于他,我真是萬萬沒有想到,最后竟是他憑借著于我同根同源壞了事?!?/p>
“總而言之,事已經過去了。”
“且走到今日這一步,哪怕千般怨,萬般恨,空隨塵煙散去,至于功過,付與后人評吧!”
李十五點了點頭,口吻略有加重:“可是,你已經死了,你真不后悔?”
卻見潛龍生立身于滿地如火燃燒彼岸花中,笑聲是那般燦爛:“如何會呢?”
“李十五,你可曉得道人山中,我之身下,與我一樣腐朽發爛的尸骨,為了‘人’這個字而終其一生的靈魂,不計其數啊,如那周斬,如好多好多,身為其中之一……潛龍,榮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