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河畔，死一般的寂靜。
方才還因陳凱旋交出大權(quán)而心潮澎湃的齊王趙拓，此刻臉色慘白，握著那卷“天下鹽鐵”的竹簡，只覺得它重逾千斤。
那些剛剛跪地臣服的洛陽百官，臉上好不容易出現(xiàn)的喜色，瞬間凝固變成了更深層次的驚恐和觀望。
蜃樓，那艘好比山岳，縱橫東海數(shù)百年的不沉之艦，被一炮擊沉。
這句話，就像一柄無形的巨錘，敲碎了所有人心中剛剛建立起來的信心。
大周內(nèi)亂剛平，一個更為恐怖，完全未知的敵人已經(jīng)兵臨門下。
“怎么會？怎么可能？”徐茂才老淚縱橫，他扶著船舷，身體搖搖欲墜，“那可是蜃樓啊，先秦的造物，怎么可能被一炮擊沉？”
沒有人能回答。
恐懼，好比瘟疫，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三萬南州新軍，即便軍容整齊，此刻也出現(xiàn)了輕微的騷動。
他們所有的驕傲，都建立在安國公陳凱旋戰(zhàn)無不勝的神話之上。
而蜃樓就是那個神話最直觀的體現(xiàn)。
如今，神話破滅了。
就在所有人都六神無主之際，陳凱旋動了。
他沒有去扶那個倒下的斥候，也沒有去安慰任何人。
他只是緩步走到那匹力竭的戰(zhàn)馬旁，從馬鞍的夾層里，取出了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鐵片。
那是斥候用生命帶回來的，唯一的東西。
陳凱旋展開油布，將鐵片拿到眼前。
那是一塊不規(guī)則的，帶著灼燒痕跡的炮彈殘片。
它的表面，異常光滑，斷口處呈現(xiàn)出一種奇異的層疊的金屬紋理。
陳凱旋用手指，輕輕地在那殘片上敲了敲。
叮。
一聲清脆的金石之音。
“不是鐵，也不是青銅。”他淡淡地說道，“是鋼。百煉鋼。而且是經(jīng)過了反復(fù)鍛壓和淬火的夾層鋼。”
他將殘片，遞給了身后的蘇錦兒。
“去，找城里最好的鐵匠，讓他們用最高的爐溫試著融化它。”
他又看向那名斥候的尸體。
“把他，厚葬。以將軍之禮。”
兩句簡單的話，卻好比定海神針，瞬間穩(wěn)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齊王趙拓深吸了一口氣，他走到陳凱旋身邊，聲音干澀：“凱旋，我們現(xiàn)在該怎么辦？”
“三件事。”陳凱旋豎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他看向趙拓，“王爺，你明日，立刻登基。儀式要比原計劃，宏大十倍。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大周，有了新君。一個穩(wěn)固的朝廷比什么都重要。”
“第二，”他轉(zhuǎn)向徐茂才，“徐先生，拿著這份竹簡，立刻返回南州。我要你以新皇的名義，頒布新政。所有鹽鐵，收歸官營。鹽價，降七成。鐵價，降五成。我要讓天下的百姓，都享受到新朝的恩惠。同時，用鹽鐵之利，組建三支新的艦隊。錢不夠，就去抄了隴西李氏和蜀中唐門的老底。告訴他們這是他們?yōu)閲ЯΦ臋C會。”
“第三，”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洛陽的文武百官，“你們，立刻返回各自的衙門。安撫城中百姓，穩(wěn)定洛陽局勢。三日之內(nèi)，我要洛陽恢復(fù)到它最繁榮時的樣子。誰敢在此刻陽奉陰違，囤積居奇殺無赦。”
三道命令，一道比一道干脆，一道比一道狠。
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沒有半分的猶豫。
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這股雷厲風(fēng)行的氣勢所震懾。
他們這才意識到，即便蜃樓沉了，只要眼前這個男人還在，大周的天就塌不下來。
“那你呢？”青鸞郡主忍不住問道，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擔(dān)憂。
陳凱旋看著那奔流不息的洛水，緩緩說道：“我去東海。”
一日后，洛陽城外，一個簡陋的工坊內(nèi)。
數(shù)十名洛陽城最好的鐵匠，圍著一個巨大的風(fēng)箱，汗流浹背。
爐火被催發(fā)到了極致，發(fā)出耀眼的白光。
那塊小小的炮彈殘片，在爐火中，被燒得通紅，卻沒有絲毫融化的跡象。
“國公爺，這……這到底是什么東西？”一名老鐵匠擦著汗，滿臉的不可思議，“老朽打了五十年的鐵，從未見過如此堅硬的金屬。”
陳凱旋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塊通紅的殘片。
他知道，以這個時代的冶煉技術(shù)根本無法融化它。
他要的只是一個結(jié)果。
一個讓所有人都親眼看到敵人有多強大的結(jié)果。
他拿起鐵鉗，將殘片，從爐火中取出。
然后，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他用兩根手指捏住了那塊足以燙熟血肉的殘片。
他將殘片，緩緩地，一點一點地掰彎折斷。
所有人都看傻了。
他們看著陳凱-旋那雙仿似不懼水火的手，好比在看一個怪物。
陳凱旋將斷成兩截的殘片，扔在地上。
“從今天起，你們所有人，都?xì)w我調(diào)用。”
“我要你們，用最快的速度，給我造出一百座這樣的熔爐。燃料，圖紙，我都會給你們。”
“我要在三個月內(nèi)，讓大周的鋼鐵產(chǎn)量，翻一百倍。”
他轉(zhuǎn)身，走出了工坊。
留下了一屋子，面面相覷，卻又眼神狂熱的工匠。
三日后，登州港。
這里曾是北方最大的港口如今卻是一片蕭條。
海面上，看不到一艘漁船。
所有的百姓，都躲在家中，不敢出門。
因為在數(shù)里之外的海面上，一支龐大的通體漆黑的艦隊，好比一群鋼鐵巨獸封鎖了整個海灣。
那些船，沒有帆，也沒有槳。
船身之上，巨大的煙囪，正冒著滾滾的黑煙。
一種低沉的，好比巨獸咆哮的轟鳴聲，從船體的內(nèi)部傳出讓整個海港都為之顫抖。
陳凱旋站在港口的燈塔之上，用一只單筒望遠鏡靜靜地觀察著那支艦隊。
他身邊，站著一個渾身纏滿繃帶只露出一只眼睛的男人。
正是從海戰(zhàn)中，僥幸逃生的贏威。
“先生，就是他們。”贏威的聲音，充滿了仇恨和不甘，“他們的船比我們的快。他們的炮比我們的遠。我們的撞角，甚至無法在他們的鐵甲上留下一絲痕跡。”
“那不是鐵甲。”陳凱旋放下了望遠鏡，“那是鍋爐鋼板。他們的船也不是用什么妖術(shù)驅(qū)動的那叫蒸汽機。”
他又拿起那支筆在一張白紙上，迅速地畫出了一個圖案。
那是一個由無數(shù)齒輪和活塞組成的復(fù)雜而精密的結(jié)構(gòu)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