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戲團會有他們的線索?
達斯特·古德里安仍在結結巴巴地講述著他所了解的信息,但“值夜者”們卻再無心思繼續聽下去。
如果這個所謂的蘭爾烏斯和馬戲團有聯系,不正代表著他也是密修會的一員嗎?
廷根已經被邪教徒滲透成泥沼的爛攤子里,竟然還牽扯到了心理煉金會?
倫納德側著耳朵,仔細聽了一會,小聲重復起一個單詞。
“什么詐騙犯?”
已經將新得到的信息和前些時候“無面人”的話聯系起來的克萊恩突然向前一步。
倫納德被同伴激動的神態嚇了一跳,旋即說出了剛從“同居人”那聽來的提醒。
“你們不知道嗎?”
“蘭爾烏斯是個詐騙犯,他設下了一個復雜的金融騙局,非法融資超過一萬鎊,一個星期前就已經徹底失去了音訊,現在是警方的頭號通緝犯。”
“詐騙犯?”鄧恩眼眸比以往更深的看了眼達斯特。
這讓他不禁聯想到了“偷盜者”的序列八——“詐騙師”,正好符合蘭爾烏斯與馬戲團有染的說法。
被三人環視的心理醫生連忙點頭。
“沒錯,警方發布通緝令后,幾乎所有被他欺騙的人都在發動關系,想要抓住他尋回自己被騙的存款和借債。”
“你也在和他們一塊尋找?”鄧恩語速頗快的詢問道。
“是......”達斯特頓了一下,“有一家人,他們雖然在金錢上不算受損最大,但他們失去了更重要的東西。”
“蘭爾烏斯并不是什么也沒有留下,他在宣傳他的詐騙項目前,為了增加可信度,曾追求過一位投資者的侄外甥女,而且成功了,他和那個年輕女孩約定了婚約,還一起來精神病院看過偽裝成精神病人的胡德·歐根,在蘭爾烏斯失蹤之后,那家人自然想要找到和騙子有關的人,他們來找了胡德·歐根,找到了我。”
騙財還偏色?
達斯特的一番話震驚了風氣保守的“值夜者”。
魯恩是一個相當重視婚約和婚配經歷的國家,這么一搞,那位可憐的小姐的名譽肯定會遭受致命的打擊,成為周圍人嘲笑的對象,除非搬去外地,否則幾年內根本無法開啟下一段戀情......克萊恩下意識地想要詛咒這個該死的詐騙犯,可達斯特的下一句話,令他如遭雷擊。
“真是可憐了梅高歐絲小姐,年紀輕輕就未婚先孕,孩子的父親還是一個可恨的詐騙犯......”
“未婚先孕!”
倫納德震驚與憤怒交雜的呼喊震得克萊恩耳朵發痛,但他的思緒卻已全然不在這里。
未未婚先孕......孩子......馬戲團......容器......
蘭爾烏斯是一個星期前失蹤的,那正是因斯·贊格維爾暴露在克萊恩和A先生眼前的日子!
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在豪威爾街區和“無面人”對峙的上午。
“無面人”輕佻的聲線在他耳邊低語。
......就在今天凌晨,參與策劃神降儀式的一位成員逃跑了。
克萊恩打斷了鄧恩的審訊,目光渙散,拍了拍達斯特的肩膀,嗓音干澀道:
“梅高歐絲小姐是什么時候懷孕的,是在見過胡德·歐根之后嗎?”
倫納德和鄧恩詫異的看著克萊恩,搞不懂他為什么問出這樣一個沒頭沒尾的問題。
不過他們并沒有阻止,達斯特在楞了一下后,也坦然回答道:
“我不清楚具體的時間,蘭爾烏斯來看過胡德·歐根很多次,而且不是每次都帶著梅高歐絲小姐。”
“他最后一次來看胡德·歐根,正好趕上那段時間院里的病人經常發狂,我們費了很大功夫才讓他們勉強安靜下來,院長看醫生和護士們都累得不行,破天荒的找了群志愿者,替換最辛苦的一批醫生,輪休了兩天。”
“不過梅高歐絲小姐懷孕時間不久,可能就在蘭爾烏斯失蹤前一兩周。”
“他第一次拜訪胡德·歐根呢?”克萊恩急忙問道。
達斯特仔細回憶了幾秒。
“一個多月前吧,我記不太清了。”
胎兒成型至少需要六個月......克萊恩松了口氣,才對用怪異目光打量著自己的倫納德,還有沉默思考的鄧恩解釋道:
“之前魔女的案子給我留下太深的印象了,我懷疑梅高歐絲小姐身上可能被做了手腳。”
不管那位可憐的小姐是不是承載邪神氣息的容器,“值夜者”都有義務保護她。
“有一定可能,”鄧恩微微頷首,最后問了達斯特一句,“那位小姐是女神的信徒嗎?”
“是的。”達斯特馬上給出了答復,并在鄧恩的命令下給出了梅高歐絲的住址。
這位小姐現在正寄住在她的姨母家。
這就好辦了......鄧恩環視四周,見弗萊的收尾工作也即將結束,干脆對倫納德和克萊恩分別道:
“倫納德,你帶古德里安先生登記一下,然后和弗萊回公司讓戴莉做好準備,我和克萊恩現在去接梅高歐絲小姐,等我們回去后,就立刻用儀式魔法檢查是否有詛咒潛伏在她的身上。”
......
杰利·查拉圖對于0級封印物的認知在今晚被刷新了。
他想不明白為什么這么離譜的巧合在經過0-08的加工后,也能輕而易舉地不受懷疑的被接受。
“值夜者”的隊長在想什么?
這么明顯都看不出來嗎?
顧不上太多,他干脆地劃開了自己的手臂,用靈性喚醒了長在自己胳膊上的一顆肉瘤,沾著鮮血在皮膚上書寫起來。
“‘值夜者’即將接觸廢棄母體。”
血色的文字飛速滲入了他的皮膚,通過“秘祈人”之間特有的血肉情報網,傳遞給了遠在市郊的A先生。
當初就應該直接殺掉那個女人......大步向前的杰利·查拉圖忽然停下了腳步,給自己一巴掌。
不對,我怎么會有這種想法?
就算是已經被廢棄的母體,那個女人也確實是孕育著主的氣息的眷者,我沒資格對她做任何處置。
呵......他自嘲一笑。
明明剛才還在埋怨“值夜者”的隊長,到頭來,自己在0-08拙劣卻十分好用的劇本前,也蠢得像頭沒成年的卷毛狒狒。
這就是天使的力量,真正的神話生物......沉默片刻,他惶恐地低下了頭。
沒有同A先生商議,做出了一個相當僭越的決定。
“奇跡與恐懼的傳遞者,”
“靈界主宰的眷屬,”
“墮落帝國烙印與痕跡的見證者。”
“偉大的提燈天使查拉圖,我祈求您的注視,祈求奇跡的庇佑......”
......
廷根市郊。
維修工把手中的提燈舉得老高,昏黃的燈火竭力在黑夜中撐起了一片明朗,才讓爬在木桿上的維修工勉強看清了頭頂的情形。
“嚇,這是哪個混蛋干的!”
他看著被剪短的電報線路不禁破口大罵。
本來今天只是例行檢查,可現在卻因為這個無妄之災,他又要在冷風里吊在桿子上辛苦一小時。
天可憐見,他渾身上下只有一根拇指粗的繩子拴在腰上,今天連個月亮都沒有,不提著燈什么都看不清,就算他想偷懶把工作推到明天白天,可現在借著燈光望腳底下看,也望不見地面,與其摸著黑往下走,倒不如踩在電報桿上凸出的木頭臺子上安全。
這要摔下去,恐怕我連進醫院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留下三十鎊的撫恤金......
維修工認命的嘆了口氣,小心地從隨身攜帶的挎包中掏出工具,將提燈咬在嘴里,維修起斷掉的電報線。
出乎意料的,這項工作進展的異常順利,據維修工從業五年的經驗判斷,可能只需要二十分鐘,就能把斷線連上。
這簡直就是一個奇跡。
維修工不禁哼起了走調的小曲,難聽的調子引來附近樹上烏鴉的注視。
枯萎的梧桐木上,幾乎每一個枝頭都停留著兩三只烏鴉。
這些烏鴉玻璃制品般的眼睛靜靜反射著提燈的光。
從樹林深處蔓出的冷霧乘著風輕輕吹向市區,一位穿著陳舊斗篷的老者提著手燈,腳踩在遍地枯葉上,無聲無息。
祂遠眺著市區的方向,就這樣靜靜看著,直到歷史再也不能違背規則存在于當下,才重新回歸迷霧,也再沒做出下一步動作。
只是,靜靜的看著。
......
格拉姆街區,克里斯蒂娜女士的住宅前。
“值夜者”的馬車停泊在道路邊緣,鄧恩和克萊恩確認過門上的銘牌,又和手里的地址比對了一番,抬手敲響了棕黑色的木門。
這是一棟典型的獨棟,與老尼爾家的類型相似,雖然有獨立的花園,但比起真正的花園洋房,還差了許多,只能勉強在維持草坪的同時,點綴上一塊小小的花田。
這棟房屋散發著溫馨的柔光,不消片刻,鄧恩便聽到門后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他旋即開啟了靈視,看到一位穿著深紫色居家長裙,外表三十來歲的女士正爬在貓眼里往外望。
鄧恩和克萊恩對視一眼,往后走了幾步,兩人均取出隨身攜帶的證件。
“克里斯蒂娜女士,我是警局的史密斯督察,希望詢問您一些事情。”
鄧恩故意用了比較大的聲音,以便不敢開門的女士也能聽清他在說什么。
果然,在亮明警察身份后,這位情緒低迷,眼中透著疲倦的女士打開了門,請兩人走進了房屋。
起居室內,這位女士又披上了一件相對正式的外套,親自為鄧恩和克萊恩倒上了紅茶,然后才問道:
“警官,你們是為了蘭爾烏斯的事來的,對嗎?”
看著克里斯蒂娜女士眼底的希冀,鄧恩頷首道:
“不要著急女士,我們確實是為了這件事。”
“您應該認識達斯特醫生,他找到了我們,提供了新的線索,我聽說你的外甥女梅高歐絲小姐和蘭爾烏斯曾關系緊密,所以我想請她去鑒定一下那些證據。”
“新的線索?”克里斯蒂娜先是一怔,旋即泛出苦笑,“原來警方也知道了那件丑聞。”
克里斯蒂娜搖了搖頭,眼角的魚尾紋跟隨著皺起的眉頭變得更為明顯。
“我想梅高歐絲幫不到你們什么,她就是個傻姑娘,被騙子耍得團團轉,到現在還不愿意去醫院,徹底結束這個可怕的錯誤。”
鄧恩默默傾聽著,用那雙深邃如湖泊的灰色眼睛對上了克里斯蒂娜視線。
“這確實是個可怕的錯誤,但我想作為曾經與蘭爾烏斯最親密的人,有些事情恐怕只有梅高歐絲小姐才能幫助我們。”
“我想你和像你一樣的受害者,應該都期待能找回自己的損失,讓詐騙犯承受應有的懲罰。”
“而且我可以向您保證,我們不會向外界透露梅高歐絲小姐的不幸,相反局里的專家還會幫助她走出陰影,希望你能相信我們,配合我們的行動。”
他醇厚的嗓音配合警督身份,給了克里斯蒂娜極大的說服力。
在聽到這件丑聞不會被傳開后,克里斯蒂娜終于做出了決定。
她沉重的點了點頭,站起身道:
“我這就去叫她,陪她一塊去。”
“等等,女士,”克萊恩順勢也站了起來,攔下了克里斯蒂娜,“蘭爾烏斯的事會涉及到一些機密,你知道的,保密協議的流程相當麻煩,我們不想一次走兩份這樣的手續,我想你也不想大晚上的浪費時間,更何況你的外甥女還在懷孕。”
這是克萊恩用靈視觀察克里斯蒂娜許久后想出的話術。
他發現這位女士的情緒氣場一直處于憤怒與慌亂中,即使是在談到她可憐的外甥女時,也沒有太多的憐惜,反而出現了代表喜悅的色彩。
比起外甥女本身,她更在乎外甥女的名譽和追回損失的機會。
“好的。”
克里斯蒂娜用了幾秒權衡利弊,認同了克萊恩的提議,朝兩人又點了點頭,才上樓去叫已經準備休息的外甥女。
腳步聲漸漸走遠,克萊恩關閉靈視,轉身向隊長做了個鬼臉。
一向嚴肅的鄧恩也調皮的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贊許克萊恩方才的隨機應變。
“做的不錯,這時候除了必要的看護對象,減少普通人的介入才是正確的選擇。”
......
廷根市郊,收到“無面人”來信的A先生目視著突然從空氣中竄出的靈界生物,感受著對方那相當濃重的敵意,深深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