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延時間?
克萊恩險些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不過他很清楚沒有人會在這種時候開玩笑,于是快速掃了眼已經不再有巨響傳出,只有聲聲喘息回蕩的階梯。
就像當時我直視永恒烈陽一樣,如果高序列,或者擁有神性的生物體表都會有那些本質是知識的神秘花紋,身為真實造物主神降儀式一部分的梅高歐絲都不需要做多余的動作,只要站在那展露神性花紋,就能輕而易舉地殺死我們......
但現在她沒有行動,而是在等待......
黃水晶吊墜輕輕搖晃,克萊恩遵循靈感和占卜的結果,將2-065架在鼻梁上,眼前的視野頓時開闊。
一條條虛幻的黑色絲線從“值夜者”眾人身上長出,蒙上灰白濾鏡的視野內,墻壁和地磚的深色失去了填充,厚實的墻體在克萊恩眼中變成了半透明的毛玻璃似的可視物。
他略微抬高視線,徑直盯上了從梅高歐絲身上延伸出的線條。
他沒有雙目碎裂,沒有腦髓沸騰,沒有遭到神性力量的反噬!
沒有神性力量?
克萊恩作勢就想繼續向下看去,只不過還沒等他的神經做出反饋,靈性直覺就再次嘯叫,原本停留在臺階處的梅高歐絲,也仿佛感受到了這從黑暗中探出的窺視,秀美的臉頰緩慢轉動,露出了一雙空洞只剩血漿的眼眶。
呼!呼!呼!
駭人的嗜咬聲和濃重的惡意隨著愈發靠近的喘息壓在了“值夜者”們的肩頭,壓得他們膝蓋彎曲,脊背吱呀作響。
克萊恩一把扯下了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邊從兜中掏出一把塔羅牌隨意朝角落扔去,邊呼吸急促道:
“不要看她的腹部......”
“真實造物主的胚胎上有神性力量。”
突然從眾人身后傳來的醇厚的嗓音如有魔力,輕輕拍掉了壓在“值夜者”們身上的重負。
鄧恩手捧一尊似銀質如骨頭的方形長盒,緩步穿過幽深,向他的隊友們走去。
承載著圣者骨灰的骨灰盒被推開了一條縫隙,無數觸手似的絲線從縫隙中探出了頭,輕輕搖晃著。
昏暗的地下走廊內,幽深的黑暗在這些圣者骨灰力量延申的感召下,仿佛有了生命力,隨著觸手絲線輕輕搖晃了起來。
紗質的簾幕從走廊頂部垂落,擋住了光照死角處蠢蠢欲動的陰影。
鄧恩的視線深深掠過手臂纏繞著蒼白血管的倫納德、雙手緊握槍柄的弗萊、手心里散發著溫暖純凈氣息的戴莉,以及再次戴好眼鏡的克萊恩,輕輕扯了下自己的領子。
“圣堂發來了電報,他們正在組織強者,很快就會過來,讓我們盡量拖延,盡量等待。”
粗重的喘息越來越近,那雙深邃的灰色卻依舊平靜。
“我會利用圣塞琳娜的骨灰拖延這只怪物,邪神胚胎泄露的神性只會隨著時間成長,不論發生了什么,我的情況是好是壞,一旦我死亡,你們就立刻撤回查尼斯門,圣者骨灰會阻擋她前進的腳步。”
隊長......克萊恩嘴唇發干,喉嚨堵塞。
他看向離自己不遠的戴莉,沒有看清戴莉的表情,也不敢多瞧,深深吸了口氣,隨著靈性的涌入,視野重新陷入灰白。
當他們準備好的時候,死神也悄然而至。
鄧恩·史密斯突然將骨灰盒將骨灰盒抬高,而倫納德動作甚至比鄧恩還要快,手腕轉動,纏繞在他小臂上的蒼白血管一下膨脹到了極限。
階梯末端,剛剛踏出一步的梅高歐絲頓時失去了前進的能力,秀美的頭顱定格在了嘴巴張開的一瞬間,暗紅、乳白、淡黃的色彩爆開一片。
虛幻的簾幕上,宛如黑紗的底色綻放出無數星辰般瑰麗的銀白,梅高歐絲腳下實質化的黑暗在絲線的牽引下驟然收縮,同四周的簾幕一起將這失去頭顱的人型緊緊包裹。
克萊恩毫不猶豫地接上了隊長和倫納德創造的機會,五指張開,狠狠的向懷中一拉,數條從黑暗包裹的夾縫中露出的靈體之線被他的牽扯。
弗萊投出了象征死亡的符咒,戴莉飲下藥劑,蒼白的手臂從簾幕后伸出,抓向梅高歐絲的小腹。
死!
你們都去死!
沒人可以殺死我的孩子!
忽然一道凄厲、盛怒的慘叫在所有“值夜者”腦中爆發,赫然是梅高歐絲的聲音。
一股無形的壓力橫沖直撞,尚未收攏的黑暗簾幕被巨大的沖擊力撞破,剛剛做出閃避動作的克萊恩一下被拍在了墻上,手捧骨灰的鄧恩向后踉蹌,剩下幾人雖然沒有被直接針對,但仍是栽倒在地,就連兩側的墻壁上都被震出龜裂,本就不多的幾盞壁燈瞬間熄滅了一半。
明明已經失去頭顱,但梅高歐絲依然在用特殊的方式傳達著來自真實造物主神性深處本能的、歇斯底里的怨恨。
她血肉模糊的脖頸和兩側的鎖骨不斷增生蠕動著青紫色的肉瘤,撕心裂肺的痛苦驅使著她的肉體快速進化,生長出三個或蒼老、或年輕、或稚嫩的頭顱。
心靈層次的尖嘯沖擊著凡人脆弱的精神,克萊恩剛剛站穩腳步,眼前就滋出一片血紅,只能隱約看見那三顆不同又相似的頭顱分別朝向了他和鄧恩,還有倫納德的方向。
幽藍色的火焰一下騰起,僅存的幾個壁燈上描繪著天使圖案的玻璃罩被震碎,寧謐的力量從鄧恩死死抓著的骨灰盒內部涌出。
鄧恩·史密斯被血絲填滿的灰眸逐漸尖銳,近似松針,臉上一根根血管暴起,豎起的汗毛染上了黑色,腰間兩側仿佛有毒蛇蠕動,撐起了單薄的黑色大衣衣擺。
在這虛幻的光芒籠罩中,“夢魘”的狀態出現了一些不好的變化,彎曲的雙腿瑟瑟發動,身形似野獸超過了似人。
隊長......不好......依偎在墻壁的倫納德捕捉到鄧恩身上正在發生的畸變,本能想要轉動手腕。
可還沒等他作出反應,他漂亮的綠眸就被淡淡的深棕取代。
氣質發生改變的“午夜詩人”沒再去看鄧恩,轉而堅定的將手腕對準了自己的正前方。
長出三首的梅高歐絲再次停下了腳步,鄧恩也沒有繼續滑向失控。
這位“值夜者”隊長并未癲狂,反而無比清醒,繼續捧起了手中的骨灰盒。
他操控自己的身體猶如在操縱夢境中的傀儡,意識與視線都被拔高到了一個奇妙的層次,以俯視的姿態向前一步。
骨灰盒銀色的頂蓋被炸得粉碎,露出了其中潔白如星沙的骨灰,這星河的縮影在黑暗的感召下閃耀,被孤立在陰影中的幽藍跨出了燈座的范圍,在空中燃燒成片,細密的虛幻絲線交織成網,整個大廳隨之森寒刺骨,一只又一只只有輪廓沒有實體的觸手掀開簾幕,從各個角落鉆出,尋覓起填補無底黑暗的食物。
瞬息間,克萊恩意識到這可能是絕無僅有的機會,毅然向前踏步,冒著被狂暴血肉與陰影再次洞穿胸膛的風險,啪的打了個響指。
他的行動如同信號,戴莉和弗萊紛紛捏爆了手中的符咒,雙手下拉。
原本被這恐怖交鋒嚇得不敢露面的靈體露出了爪牙,前仆后繼的撲向凝聚在梅高歐絲腳下的陰影。
橘紅色的火焰在角落里一張無人注意的塔羅牌上爆開,克萊恩身影出現,拉攏靈體之線配合圣者骨灰對梅高歐絲造成僵直的一瞬間,眼眸深棕的倫納德心領神會的拋出了一抹金色。
“光!”
這并不是克萊恩設置的開啟咒文,但那表面布滿神秘花紋,雕刻著朵朵鮮花拱衛著太陽的符咒竟突然生動,刻刀撰下的痕跡上騰起微光,一輪虛影凝固著無比滾燙,無比刺目的陽光瞬間迸發,令地底升起了黎明。
熾白火球肆意釋放著自己的溫度,在黑夜教會教堂地下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石板在這恐怖的溫度下被燒的粉碎,融化成粘稠的漿液,深紅與棕黑遍布大地,夾雜著黑色與灰色的蒸汽被一道橘紅焰墻擋住了少許,又在幽藍的火焰下退了回去。
從火焰中走出的克萊恩癱軟在地,半身靠在墻上,兩腿打著擺子,全身上下隨處可見燒傷的痕跡。
絲線與觸手縮回了源頭的黑暗,殘余的陰影被剔除出地底無處不在的漆黑,鄧恩機械的將沒了蓋子的骨灰盒放低了些許,周圍失去牽引的黑暗霎時塌下,猶如潮水,為已經過熱的走廊帶去冰爽。
“解決掉了?”
剛剛直面了“太陽”爆炸的克萊恩淚水橫流,瞇著眼,試圖穩定眼里不斷分成幾層,重疊難以分辨的畫面,想要看清諸多灰燼與硝煙后的情形。
他很確信只靠胚胎傳輸力量,梅高歐絲決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擁有能媲美真正半神的力量。
可是隊長手里的圣者骨灰,和從3-0782提取來的“太陽”符咒竟然這么厲害?
這就解決了?
克萊恩用余光看到搖搖欲墜的倫納德,還有調整著氣息的弗萊與戴莉,一種荒謬感頓時涌上心頭。
一群菜鳥逆襲反殺強大的反派只存在于爽文里,他來到這個世界以來,還從沒經歷過這種好事......
一個早晚會成長成真正“神話生物”的怪物有這么好對付?
就當他準備側首詢問隊長鄧恩時,那遲遲沒有散開的滾滾濃霧后,粗重的喘息聲又再次傳來。
幾乎是瞬息,兩道極為相似的影子就從濃霧后竄了出來,蒼白如雪的骨刃迅速劈開眼前的障礙,伴隨著一道利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鉆,以至于“魔術師”強大的靈性直覺都未有反應,就刺入了克萊恩的肩膀。
這細長人影姿態優雅的向后一撤,輕松挑破了克萊恩的肌腱,斜著一刀,劈開了他的皮膚、血肉,乃至于骨骼,險些將他的上身一分為二。
方才保護克萊恩的森寒順著破損的筋膜鉆入肺部,令他痛的近乎暈厥,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暴露在外的血肉正在溶解成半透明的長條,拼著全力,才勉強用完好的右手打了個響指。
與此同時,另一道細長影子也在陰影中長出,白骨長刃正卡在從鄧恩腰間延伸出的,覆蓋著堅硬黑毛的觸手上,進退不得。
本想用靈體推開克萊恩身前怪物的戴莉看到這一幕,猛地發出了一聲宛如受傷母獸的吼叫,藍綠色的鱗片刺破了肌膚,點綴在眼下,亦如她平日酷愛的妖艷妝容。
“死亡!”
她被高溫烤的發焦的長發一下揚起,一旁剛反應過來的弗萊也受到了這濃郁死靈氣息的感染,兩人眼底仿佛燃燒著蒼白的火焰,五指同時攥緊空氣,猛地一捏。
猙獰的靈體從空氣中沖出,透明的手臂扎向細長人影的心臟處,然而這只有外表強悍的靈體還沒碰到那人影的皮膚,就寸寸崩壞,消失在了空中,顯得如此無力,如此可笑。
凡人的愛恨情仇無法在神袛的意志前起到任何作用。
“瀆神者,當死。”
平淡的嘶啞驅散了濃霧,被陰影長袍包裹的,已經完全看不出梅高歐絲影子的人型緩步走來,腳下兩束紐帶般的深沉軌跡輕輕蠕動,要帶回她身體的另外兩部分。
與圣者骨灰鏈接在一起的鄧恩隱約察覺到了怪物的意圖,幾條粗壯堪比蟒蛇的觸手層層疊加,翻轉蠕動,硬生生掰斷了細長人影的一只手臂。
咣當一聲,白色骨刃落在了地上。
可即便如此努力,沒有真正掌握神性的鄧恩還是沒能留下眼前的影子,“梅高歐絲”化作了完整。
三顆完全一致的頭顱均沒有眼球,眼框內流淌著血污,失去皮膚,漆黑焦脆貼在頭骨表面的嘴唇只是一張一合,這簡單的動作卻在“值夜者”們的眼中被放慢了無數倍。
鄧恩手中的骨灰無人操縱,自發噴涌出了幽藍色的靈性,涌向了一個個雕塑般,站在原地失去了行動能力的“活靶子”。
咔嚓。
沒有任何夸張的爆炸,沒有耀眼的色彩出現,只是無比輕微的一聲脆響,三位“值夜者”就失去了意識。
被圣者骨灰散發的幽藍火焰包裹的鄧恩掙扎著彎下了腰,身體再一次出現向野獸滑落的征兆。
克萊恩絕望的目視著這一切,一點一點的,看著自己眼前的鏡片裂開了細紋......
裂開了,一道充斥灰白的細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