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萊恩凝望著漂浮在半空中,透明身型有著明顯“怨魂”特色的莎倫·亨特,將這位臉龐蒼白,淡金色頭發和精致容貌相互映襯,偏向人偶更甚于人類的小姐收入眼底,漸漸打消了參與的最后一份驚詫。
沒想到所謂的“顧問”,竟然是一位外表和“正義”小姐相仿的貴族小姐……
“晚上好,小姐。”
抱著莫名的心態,克萊恩微微彎腰,以不合常規的稱呼回以禮節。
亨特小姐按杰利的說法是“提燈天使”查拉圖收養的孩子,而且未到半神,看樣子年齡并不大,我稱呼她為小姐也是合理的。
有了克萊恩帶頭,嘴角笑容揶揄的杰利和冷漠肅穆的A先生,抱著不同的心態,紛紛回禮。
“晚上好,小姐。”
似乎是已經習慣了以亨特小姐的身份自居,又似乎是莎倫本身恪守了“節制派”的傳統,她并沒有糾結徒于表面的稱呼,漂浮的身體又回到了高腳凳上,視線和在場的三位男士相平。
“殿下告訴我,你們在嘗試調查戈斯塔爾斯?”
“是的,”克萊恩大方承認道,“我們從已經被凈化的‘玫瑰學派’成員手里獲得了一些情報,其中就提到了,他正活動在貝克蘭德市區內,疑似在謀劃陰謀。”
“小姐,您對戈斯塔爾斯有什么了解嗎?”
從為數不多的和“提燈天使”的接觸中推測,克萊恩認為查拉圖不會派一個無用的人。相反,既然祂將莎倫·亨特任命為“顧問”,就說明眼前的這位“怨魂”小姐本人,大概率掌握了一些和“玫瑰學派”乃至戈斯塔爾斯本人密切相關的情報。
端坐在高腳凳上的莎倫,蔚藍眼眸沒有絲毫波動:
“我最后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還沒有成為半神。”
沒有成為半神?等等,你最后一次見到他?我記得A先生說過,戈斯塔爾斯晉升半神是搭了“放縱派”和惡魔信徒合作的順風車。
聽亨特小姐的口吻,她好像和戈斯塔爾斯在以前還比較熟……這是她被查拉圖收養前的事?
她曾是“玫瑰學派”的成員?是所謂的“節制派”?
克萊恩愣了一下,竟不知該怎么接話,倒是杰利·查拉圖興致勃勃地追問道:
“沒事,你可以分享一些你對他的了解和印象。”
他摩挲著自己的手腕,裝作沒察覺搭檔身上冒出的危險味道,饒有興趣道:
“雖然戈斯塔爾斯跳到‘惡魔’途徑后,性格上肯定會有一部分的改變,不過這并不代表對過去的他的了解會失去價值。”
“相反,我認為對于他這種情緒極端化且毫不避諱張揚沖動的邪教徒,‘惡魔’能對他造成的改變不會影響根本,可能只是讓他在某些時候更冷靜,更謹慎。”
我支持你的看法,但是亨特小姐看你的眼光很不妙啊……克萊恩不動聲色地從杰利·查拉圖身邊移開了一段距離,以免一會傷及池魚。
“我相信您很清楚,我們的任務是調查,而非針對性的圍殺,就算我們有幸參與之后的深入工作,也只能游蕩在外圍,作為‘幽暗圣者’的輔助。”
“而且……我想這對您來說也是一個不可多求的機會,您不想一輩子就這樣待在貝克蘭德吧?”
杰利·查拉圖的話若有深意,極富針對性的刺向了莎倫真正關切的重點。
可惜的是,莎倫并沒有因此動搖。
她安靜的坐在那里,過了幾秒,才略微放松了口風。
“戈斯塔爾斯沉迷血祭,擅長玩弄獵物,熱衷于戰斗,喜歡戰術但厭惡繁雜迂回的計劃……”
莎倫傾吐著一個又一個簡潔的詞組,用最克制的言語,快速勾勒出了一個清晰的問題答案。
最后,她不自然的停頓了片刻,像是回想起了某些不好的過去。
“他極端仇恨肉欲和施虐,認為這是人墮落的源泉。”
“嚯,這倒和我了解的‘玫瑰學派’不一樣。”杰利·查拉圖驚呼感嘆。
也和我從書上看到的不一樣……克萊恩微微搖頭。
在北大陸諸國鮮有的與南大陸相關的書籍中,絕大部分的著作都是對現今殖民地區域土著民族和他們過去王國歷史風俗的“解讀”。
畢竟是殖民者對土著的歸納總結,便不可避免地戴上有色眼鏡和高高在上的傲慢,夸大了部分事實。
比如曾有一本在廷根大學廣受歡迎的《高地王國紀實》中,就用了大量筆墨斥責南大陸高地土著的血腥殘忍,除了對他們歷史的詆毀和扭曲,還強調了高地由土著組成的恐怖分子,依然在延續著這些野蠻的反人道作風,被他們洗劫的城鎮,不分民族出身的血祭、侵犯、虐殺如同家常便飯。
不同于對南大陸只能從書本上了解的克萊恩,切身丈量過南大陸各地的杰利出于嚴謹,還是習慣性的掃了眼身旁的A先生,用眼神求證。
只是出乎他的意料,自己的同伴竟然頷首認同了莎倫的說法。
“我在跟隨前任的X在海上對抗偽神信徒時,曾和戈斯塔爾斯有過摩擦,見證過被他毀滅的島嶼。”
說著,A先生萬年不變的平靜眼眸中,竟然出現了一絲古怪。
“那座島嶼隸屬于弗薩克,戈斯塔爾斯只摧毀了上面駐扎的弗薩克第二征服艦隊的一個臨時補給點,殺掉了所有弗薩克籍的住民,不分性別年齡,卻沒有對原本的土著有任何冒犯,現場遺留的遺體也表明所有人身上的致死傷口都來自他們身邊的同伴。”
“比起屠殺,前任的X當時認為這更像是一場精密謀劃的復仇。”
確實符合亨特小姐對戈斯塔爾斯的形容……克萊恩難以想象A先生曾經見證的到底是怎樣慘烈的一副場景,對即將參與的行動,更有了幾分直觀的認識。
這才是真正的半神。
不是友善的阿茲克先生,不是一直躲在幕后老鼠般的因斯·贊格維爾,也不是沒有理智、不完整的梅高歐絲……能輕松決定一個城邦的生死,讓曾經的同伴在自相殘殺的絕望中墜入深淵,不愧“魔鬼”的序列名稱。
縱使他有灰霧給予的特殊,如果不謹慎對待,也只是再白白浪費“詭秘”提供的一次奇跡,再經歷一次死亡。
將要面對的敵人無論是習慣還是實力,都是一副恐虐做派,而我還不知道我到底還能復活幾次……克萊恩用力握緊了手掌又放松。
“怪不得他在‘玫瑰學派’里也是個異類。”杰利·查拉圖終于表現出了真正的驚訝。
莎倫沒有理會他的自言自語,將目光放在了和自己更有共同話題的A先生身上。
“殿下說戈斯塔爾斯的下屬在和高原人接觸,他上一次出現的地點,也和高原人有關。”
“沒錯,”A先生沒有猶豫的點了點頭,“他的下屬之前一直在東區活動,我們推測‘放縱派’是想拉攏和他們遭遇類似的高原人,作為在北大陸行動的后備力量和生力軍,擴散對‘欲望母樹’的信仰。”
過去兩天,雖然極光會的手還無法伸進有隱秘庇護的黑夜教會,但潛伏在軍情九處的情報部門成員,已經按時提交了匯報材料。
A先生回過了頭,看著克萊恩的方向,嗓音冷漠道:
“夏洛克·莫里亞蒂,這是他現在的身份。”
“他也是發現并和‘‘放縱派’直接接觸的第一個我們的人。”
不給克萊恩用眼神感激的機會,有意隱瞞了克萊恩真實身份的A先生就接著道:
“據我們調查,‘放縱派’在東區潛伏的時間大致已有六個星期的時間。”
“如果你對戈斯塔爾斯的印象大部分屬實,那么我們很難不懷疑,戈斯塔爾斯本身兼具的任務和被擊殺的‘放縱派’信徒并不一致,他很可能只是下級成員單純的保護者,個人還有別的目的。”
“比如,一場更為盛大的復仇。”
嗯,戈斯塔爾斯喜歡高明的戰術卻厭惡繁復且迂回的計謀,說明他很難執行一件時間周期較長的任務,除非這項任務本身能讓他克服自己的喜好,全身心的投入進去……克萊恩換位思考,代入敵人的角度,得到的答案與A先生別無二致。
無論是亨特小姐,還是A先生,他們所描繪的戈斯塔爾斯,都是個極端的種族主義復仇者,雖然他會對海上同樣遭受了殖民傷害的土著抱有同情,卻很難說在他的認知觀里,值得被他同情的,也包括屬于被壓迫者,但更屬于北大陸民族的高原人。
他可能根本不在意高原人的死活,就像A先生說的,只是為執行另一項任務的成員提供基本的保護和幫助。
不對……克萊恩瞬間又推翻了自己的一部分猜測。
這里是貝克蘭德啊,是三大教會大主教駐扎、天使家族盤踞的萬都之都,這兩方隨便有一個注意到他的圖謀,就能直接毀滅他。
按查拉圖說的,但凡戈斯塔爾斯還有一點理智,就不會在貝克蘭德亂來,更何況他只是序列四,在真正的天使、受神性者面前,他和天使的差距與我和他的差距幾乎差不多。
他到底想干什么?
“……盛大的,復仇?”莎倫的語氣中第一次有了起伏。
她仍是人偶般無機的表情,眼中的蔚藍輕輕翻騰,含蓄表達出了她的不解。
顯然,和查拉圖接觸更多,知曉更多的她,也對戈斯塔爾斯真正的目的產生了疑惑,無法想象出“魔鬼”在貝克蘭德制造出恐怖血案的場面。
A先生說出了自己的意見。
“我認為我們可以先繼續沿著‘放縱派’在東區留下的痕跡調查。”
“也對,畢竟他們的目的還沒有達成,按你們說的,戈斯塔爾斯也不像會去拉攏北大陸人種的偏激者,肯定還會有別的‘放縱派’接手,他們也還會和戈斯塔爾斯聯絡。”
杰利·查拉圖啪的打了個響指,拍著A先生的肩頭笑道:
“A,難得聽你說這么多話啊。”
我覺得如果你不來這么一句,他還能說的更多……注意到A先生那雙濃郁血色中洋溢的危險,克萊恩抓住機會,緊忙轉移了話題。
“那我們接下來是還像之前一樣各自調查,然后按時分享總結?”
“我和杰利現在都是‘無面人’,A先生和亨特小姐也各有隱藏自身的手段,分開調查或許能更快一些。”
他期待地掃過咖啡館中的眾人,心臟怦怦跳動。
調查戈斯塔爾斯,肯定不是一個一星期、兩星期就能結束的任務,在這期間,他還需要繼續維持灰霧上的聚會,需要響應聚會成員們的祈禱,不熟悉的亨特小姐暫且不談,和A先生和杰利·查拉圖在一起,他被發現異常也只是時間問題。
至于隨時可能投來注視的查拉圖?
克萊恩倒不怎么擔心這位天使,反正祂已經鎖定了自己,只是因為知道的太多,已經有了誤判,而且礙于“詭秘”的威嚴不敢更進一步,只是將自己當作了特殊的眷者。
從“詭秘”上次見面給我說的話來看,真實造物主和做出預言的教皇——“命運天使”烏洛琉斯,大概也掌握了“愚者”的真面目,只是在祂們眼里我是還需要考察的繼承者,所以不會提供直接的幫助,也不會揭穿我。
“不,我還有個更好的建議。”
克萊恩愕然地盯著笑容不懷好意的杰利·查拉圖,清楚聽到了來自太陽穴血管流動的咚咚聲,憤怒的情緒被“蠕動的饑餓”和“毒酒”同時影響放大,幾乎無法控制住自己,恨不得當場手刃這個攪屎棍。
只是他還沒有完全喪失理智,磨了磨牙,盡量平靜的擠出了幾個字。
“是什么?”
杰利·查拉圖拍了拍手,面帶笑意道:
“分散調查確實效率可能要快一些,但是我們被戈斯塔爾斯察覺,逐個擊破的危險也更大。”
“因此我提議,我們可以按教會的老規矩來,特殊小組分配二二制。”
“一個序列五,一個序列六,你們覺得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