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石柱聳立,支撐著高高的穹頂,斑駁而古老的長桌則仿佛從幾百上千年前就安放在了這里……奧黛麗·霍爾雖然已見過這幕場景多次,但只要來到灰霧之上,她依然會有一種發自內心的震撼之情再緩緩回蕩。
她余光一掃,注意到了“愚者”右手邊的桌面上蓋著一張背后花紋繁復而華麗的紙牌。
奧黛麗幾乎是在看到紙牌的立刻,就聯想到了上周六震驚貝克蘭德的新晉富豪卡平遇害案。
刺殺卡平后于現場灑下塔羅牌的俠盜“黑皇帝”……這會是“愚者”先生的手筆嗎?
是祂逐漸復蘇,繼得到“褻瀆之牌”后,試圖突破封鎖的第二個嘗試?
奧黛麗小小吸了一口氣,旋即望向上首,對籠罩著濃郁灰霧的召集者行禮道:
“下午好,‘愚者’先生。”
由奧黛麗按先后順序依次問候塔羅會的諸位成員后,端坐在最上首的“愚者”也終于有所動作。
克萊恩目視著下方的成員,微笑著道:
“下午好,諸位。”
他單手虛壓桌面,目光掃過了位于他右手側的兩位小姐。
“你們完成了我的委托,理應得到回報。”
完成了“愚者”先生的任務?“倒吊人”阿爾杰微微皺眉,下意識猜測起內容,但卻毫無頭緒。
他最近一個星期不是在海上航行,就是蹲在拜亞姆的風暴教堂中述職,唯一可以算得上和外界信息接軌的,也只有在靠岸拜亞姆之前,偶遇了從迷霧海返航,疑似將要前往狂暴海彼岸的“疾病中將”特蕾茜·佩萊。
憂心忡忡的“太陽”戴里克同樣好奇,但一想起昨日的遭遇,也提不起太大興趣。
回報……奧黛麗稍作沉吟,又看了看陷入糾結與遲疑的“魔術師”,第一個開口道:
“‘愚者’先生,您說的回報,是指您能回答我一個等值的問題,還是其他?”
等值?阿爾杰聽“正義”的問題直皺眉頭。
“正義”剛剛晉升序列八沒多久,他不認為一個低序列可以為靈界之上的真神完成怎樣艱巨且具有重要意義的任務。
在他看來,神靈的允諾,遠比世界上任何事物都要珍貴,那還談得上什么等不等值!
“正義”小姐真是單純啊,竟然主動強調等值……克萊恩不約而同地與“倒吊人”有了相同的想法,只是表現出的態度更為溫和。
他看向奧黛麗的目光再次柔和不少,最終只是微笑道:
“回答一個問題,或滿足一個等值的愿望。”
還可以滿足我的愿望……奧黛麗微彎眼睛,遮住了興奮亂瞟的碧綠雙眼。
她看了看“愚者”右手邊的紙牌,小心翼翼地提問道:
“‘愚者’先生,我希望知道您手邊的那張褻瀆之牌,到底代表著哪一條途徑?”
哈,還真有“正義”小姐的風格……克萊恩啞然失笑。
邊搖搖頭,邊掀起手邊紙牌的一角,將正面羅塞爾身披甲胄,頭戴冕冠的肖像展示給了在座的塔羅會成員。
果然是“黑皇帝”!
在看到羅塞爾皇帝肖像下那行由星輝組成的字符時,奧黛麗幾乎要驚呼出聲。
除“太陽”戴里克之外的兩位成員也沒有穩重到哪去,“倒吊人”阿爾杰一下化作石塑,呆愣在了自己的座位上,而“魔術師”則是略微張大了嘴,明顯還聯想到了更多內容,就連渾身隱藏在兜帽下的“世界”也慢半拍表現出了應有的驚訝。
“你想要什么?”
克萊恩滿意地將紙牌放回原位,用一種很平淡很悠然地口吻點了點仍在思考的“魔術師”佛爾思。
“我……”被“愚者”點到的佛爾思磨磨蹭蹭起身。
她根本沒想過自己真的能受到來自所信仰真神的獎勵,畢竟在她看來,“黑皇帝”案中她只是充當了傳話筒的角色,無論是刺殺卡平的行動,還是封鎖消息帶走重要人證的收尾,都與她無關。
就算真的要獎賞,也應犒勞扮演“黑皇帝”的那位俠盜,或者直接賞賜“提燈天使”殿下。
不過現在“愚者”先生主動要給我賞賜,我也不可能拒絕啊……佛爾思想了想,想到了晉升自己晉升序列七的契機,又想到了執著于復仇,可到現在還像個無頭蒼蠅般到處尋找當年真相的好友,最終下定決心。
“‘愚者’先生,我希望您能賜予我一個恩賜。”
“恩賜?”克萊恩有些吃驚。
“是的。”佛爾思漸漸大起膽子,“我想向您推薦一位擁有正直良好品格的……女士。”
佛爾思努力把完全和女士兩字搭不上邊的休擠出腦子,繼續道:
“她的父輩曾蒙受魯恩王室的誣陷,因撞破了王室的某個陰謀,而背負了莫須有的罪名。”
“這么多年來,她一直致力于為她的父親恢復名譽,找到當年的真相。”
“我認為她恰好是我們需要的助力,所以我希望您能批準我向她傳授您的教導,引領她走向真正的命運。”
簡單來說,就是“魔術師”小姐有個朋友,正好和奧古斯都家族有仇,希望替冤死的父親復仇,但是又沒有門路,力量過于渺小,幾乎不可能成功,所以“魔術師”小姐希望能借用我,借用“詭秘之神”的名義,額外批準特倫索斯特情報部門吸納她的朋友……
我還以為“魔術師”小姐會直接讓我賜予她晉升序列七的機會呢……理清事情大概的克萊恩微微頷首。
他對這樣的要求沒有反感,反正也只是張張嘴的事。
“魔術師”小姐那位朋友的父親是因為撞破了王室的秘密才被誣陷處死,有不小的可能會和王室意圖謀求“黑皇帝”神座的野望有關啊。
那位先生會是撞破了什么秘密,看到了那一層?
是王室在隱蔽搜刮奴隸,還是接近到了更深入的儀式本身?
“可以。”克萊恩淡淡道,“我批準了。”
“你就按原話轉告給查拉圖,祂會處理。”
“感謝您的慷慨。”佛爾思誠心贊美。
結束俠盜“黑皇帝”的余波,幾位成員沒有著急開始后續的交流環節,按照老規矩,由上周唯一搜集到了羅塞爾日記的“倒吊人”提交了兩頁日記。
眾人默契保持了沉默,等待起最上首的“愚者”。
將日記拿在手里的克萊恩快速瞟了一眼,確定不是自己曾看過的部分,才沉下心仔細閱讀。
“今天那個不可言說的聚會剛剛結束查拉圖就來拜訪我了,祂帶了禮物,說是慶祝我終于踏入了中序列的大門。”
“不過我總覺得,祂這次來,或者說祂之前每一次來,都不是為了我這個人。”
“雖然我發明了蒸汽機,算是蒸汽與機械之神的神眷者,也是少有幾個能和神秘的‘門’先生保持聯絡的非凡者,更是那個不可言說的聚會的成員,但這一切,在祂眼里,似乎都比不過我今天動用‘工匠’能力還原出的,那個疑似導致我穿越的銀牌。”
“我懷疑我還原的銀牌才是查拉圖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導致羅塞爾穿越的銀牌……是和我做過的轉運儀式類似的,能勾動灰霧聯系的物品?
克萊恩讀著讀著,險些皺起了眉頭。
他發現一個問題。
羅塞爾,亦或說同為地球人的黃濤,他和自己的命運軌跡在某些方面是極為相像的。
比如,他們都在短暫的自由后,因為巧合的緣故,和“詭秘之神”的信徒乃至天使走在了一起,不論是主觀還是被動。
如果黃濤手中的銀牌真的和克萊恩每次登上灰霧前誦念的四句尊名有一樣的功效,那“詭秘之神”先前說過的話有幾分真實可就經不起推敲了。
祂說我是祂解脫的希望,但我并不是第一個,甚至可能都不是祂的第二次機會。
羅塞爾在制造出銀牌的時候已經是“通識者”途徑的中序列,不可能轉入到“占卜家”、“偷盜者”、“學徒”任何一條途徑,和灰霧建立聯系。
這個時候,查拉圖還關注著他,扮演他的好好老爺爺,為他解決各種麻煩的唯一理由,只有那個銀牌。
不是只有穿越者才能登上灰霧,是只要掌握了特殊方法或物品的“占卜家”等三條序列中的非凡者,都可以登上灰霧。
羅塞爾無異是死了,他死后的遺產大概率被分成三份,由他的女兒、蒸汽與機械之神教會、彼時潛伏在因蒂斯內部的“密修會”分別繼承。
銀牌對“詭秘之神”的意義之大,就算晚年已然和真實造物主陣營決裂的羅塞爾提前有所察覺,“密修會”也不會讓它落入別的勢力手中。
克萊恩相信,甚至篤定,“密修會”就算拼上老本,也會把銀牌牢牢掌握在真實造物主陣營的勢力范圍內。
可如果銀牌真的在他們手里,以南大陸不乏“占卜家”等三條序列非凡者的資源,早該有人登上過灰霧,見過“詭秘”本人了啊?
到底出了什么差錯?
是“詭秘”在欺騙自己,聯合祂的天使哄騙我,讓我相信我可以通過扮演“愚者”的身份登上“占卜家”的頂點,實則把我視作一個可以成長的神降容器。
還是中間真的出了問題,以至于真實造物主陣營內無人可以繼承“詭秘”的遺產,或者幫助“詭秘”回歸現實,而又因為四句尊名的特殊性,誤以為我是因為本身的特殊可以登上灰霧,所以查拉圖才捏著鼻子認下了“愚者”的身份,真實造物主也默許“詭秘”的選擇,支持我繼承祂的遺產。
一切的一切,那個銀牌無疑是問題的根源……克萊恩認真思考了一陣,忽然覺得后背發冷。
他保留在心里提出的種種猜測,卻因為缺乏足夠的先決條件,只能保持半信半疑的態度,不能妄下定論。
要是還有機會碰到羅塞爾的長女貝爾納黛,或許可以嘗試問問她是否見過這枚銀牌,詢問銀牌最終的下落。
克萊恩動作緩慢的搖了搖頭,強迫自己將思緒甩出大腦,注意力重新回到手中紙面上。
第二頁日記和前面的內容并不銜接,時間一下從羅塞爾早年跳到了晚年。
那令克萊恩熟悉的,與印象中羅塞爾跳脫風格不符的沉重娓娓鋪開。
“四月三日,我聯系上了‘門’先生,祂對哄騙我前往星空的行為沒有任何愧疚。”
“祂告訴我,我看到的才是月亮真實的樣子,我看到的星空,才是本來的星空。”
“在大氣內和靈界中看到的有關星空的啟示、畫面,都是被真神們悄悄修改過的假畫面。”
“我認同祂的形容,確實與真正的星空相比,我原先扮演‘天文學家’時看到的,都不過是七神和其他序列零粉飾在真正星象上的圖層,是祂們用自我的象征覆蓋了和祂們權柄相對的星辰與星座。”
“呵,說起來也好笑,這幫真神的信徒在大地上打生打死,可他們估計怎么也不會想到,他們的神在星界中竟然可以相安無事,同心協力的去做同一件事情,就像是住在一個社區里的鄰居。”
“不過有一點很奇怪,‘門’先生也不愿回答我。”
“在經歷過那個不可言說的聚會那么多次交流后,我大概能猜到緣故,只是大部分真相早已隨著時間流動不可考證,其他真神們也在努力清除當初留下的痕跡。”
“為什么?”
“不提被困在深淵無法活動的古神法布提,還有躲躲藏藏算不上真正序列零的‘隱匿賢者’,在‘原初魔女’尚有一席之地可以位列星界的情況下,為什么我沒有在星界看到真實造物主的神國,只看到了一個堪比神國的巨大象征?”
“祂的本體到底在哪?”
“北大陸七神不敢進攻南大陸,徹底粉碎那場叛亂遺留的唯一夢魘的原因,難道是因為真實造物主還保持著那份特殊?”
“我懷疑祂是當下唯一一個還保留著地上神國的序列零。”
“或者,不止序列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