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當當的鈴聲打破了下午的平靜。
拜訪者是位穿著墨綠色郵差制服的男子,他討好的對克萊恩笑了笑:
“是夏洛克·莫里亞蒂先生嗎?”
“對。”克萊恩隱約猜到了對方的來意。
右手手腕上“黃黑之眼”仍處于開啟狀態,虛幻的絲線分布垂在公寓邊沿各個方向,其中屬于監視者的幾根靈體之線正發生細微的傾移,明顯躲在暗處的監視者也注意到了突來的拜訪者。
在克萊恩與拜訪者共同的注視下,拜訪者當即抬起右手,遞來了一個黑色紗布層層纏繞成的巴掌大小的事物。
“您的包裹,麻煩簽收一下。”
不是真正的郵差啊……克萊恩心底含笑,在外卻故意表現出自身應有的疑惑:
“正常不是應該給我一張單子,讓我自己去對應的郵局領取嗎?”
魯恩王國的郵政系統完美復制于因蒂斯,和北大陸其他國家一樣,就連缺點都照抄了不少,且在羅塞爾遇刺之后,這些缺點幾乎沒有得到改進,政府資助的專家學者們還在同政治上的細枝末節作斗爭,沒工夫搭理已經相對完善的民生。
“……哈哈,因為比較貴重,所以必須親自送到您的手里。”那郵差愣了一下道。
你確實不夠專業……克萊恩未再多問,接過包裹、鋼筆和單子,刷刷刷簽收完畢。
在他看來,王室既然想要謀求“黑皇帝”的寶座,至少除了陵寢之外,也要做出些實質性的努力。
當下北大陸不分國界,不論是文化、軍事、政治任意領域,隨處可見羅塞爾留下的痕跡,就連喬治三世推行的所謂改革,也不過是將羅塞爾提出又還沒來得及實現的政治設想搬上了桌面,把不太適合非凡世界的律法修修補補,做了細節上的改動。
克萊恩個人認為,“黑皇帝”晉升儀式中最困難的并不是修建九座秘密陵寢。
從歷史紀錄上來看,在第四紀很多大貴族都有著修繕陵寢的習慣,龐大的秘密陵寢不過是影響力的另一種體現。
真正困難的是如何塑造一個覆蓋整個國家上下的社會風俗和律法框架,所羅門的審美固然反人類,但也切實起到了獨一無二、具有代表性的作用,時人與后人一看到不對稱的藝術風格,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會浮現出所羅門的大名。
而喬治三世……克萊恩都不知道等這位國王陛下將要晉升的時候,他統治下的國家百分之八十還在流行羅塞爾的文化,百分之九十還在沿用羅塞爾的法律,那場儀式最終指向的到底是他,還是羅塞爾。
所謂“借鑒”含量超標莫過于此……送走郵差,關上大門,回到客廳的克萊恩,沒急于拆解包裹,而是掏出枚硬幣,手掌輕拋將其彈向了半空。
黃銅色的硬幣空中飛舞,伴隨克萊恩手掌一翻,在中心暴露出數字朝上的畫面。
數字是背面,表示否定,沒有潛藏的危險……克萊恩微微點頭,當著樓上監視者的窺探,大大方方的拆開了包裹。
一層又一層的黑色紗布被打開后,里面的事物終于清晰呈現在他的視線內,色澤淡金、花紋典雅的懷表枕在一塊收納整齊的染血手帕上,旁邊還擺放了幾根綁在一起的棕色短卷毛發和一疊便簽。
塔利姆的隨身物品,頭發,血肉,日常記錄,全部齊了……埃德薩克王子嘴上說著自己行動受限,行動力還是相當高的么……塔利姆是風暴的信徒,死后尸體八成會被留在風暴教堂地下,能從那里越過教會和軍方兩大勢力拿到血肉,不愧是王子……克萊恩看著茶幾上攤開的那些東西,對背后許多道目光見怪不怪,沒什么壓力的舒了口氣。
不過是古老的、傳承兩千年以上的天使家族,查拉圖家族不也是?
聽說安提戈努斯家族的起源還能追溯到第二紀,那時候奧古斯都的祖先們還不知道在哪個溝壕里給巨人當奴隸……
反正我現在已經被監控,雖然隨時可以抽身,也該盡量把保證自身安全放在第一……不知道為什么,從蘭爾烏斯案開始,克萊恩就覺得自己的心態在慢慢改變,直到卡平事件完全爆發。
他的心態愈發與廷根那會兒產生區別。
或許是看到了部分真相,撕開了大人物們自我粉飾的高尚面紗,又或許是天天與查拉圖這樣的天使家族首領,乃至灰霧之上的真神本尊打交道,他早已失去了對高位存在應有的畏懼感。
祂們也追求利益,難以不羈情感,僅此而已。
思緒浮動,克萊恩不慌不忙的先裝樣子檢查了邊懷表,然后才拿起更為重要的手帕和頭發。
他褲兜里夾著威爾·昂賽汀的千紙鶴,另一個衣兜放著阿茲克先生的銅哨,兩樣散發著天使氣息的物品給予了他足夠的安全感。
在這種安全感支持下,他就在客廳內抽出紙筆,寫下了占卜語句:
“塔利姆·杜蒙特真正的死因。”
夢境徐徐展開,克萊恩來到陌生的俱樂部大廳內,目視著塔利姆·杜蒙特緊握著心臟位置,表情扭曲著倒下,臉頰帶著不正常的緋紅。
“除了臉頰上的緋紅,沒有任何證據能說明塔利姆不是死于突發的心臟疾病,如果還有內部人員幫忙掩飾,‘惡魔’控制引爆情緒的手段更不會剩下一點痕跡,難怪埃德薩克王子要尋找外力幫助。”
克萊恩睜開眼睛,只嘟囔自語出了前半部分,關于更多的細節一點不敢暴露。
由于他和塔利姆并不是認識,唯一的關系建立在埃德薩克王子的委托上,夏洛克·莫里亞蒂平日的表現也不是同情心過剩,只算的上熱情,克萊恩便沒有過多表現出一副哀嘆的樣子給樓上的監視者看。
他適當嘆氣,換著不同的占卜語句反復嘗試了幾句,與其說是愧疚無法找到真相,倒不如說是為了拿到王子的報酬盡心盡力。
幾次嘗試后,自覺表演得差不多的克萊恩適時放棄,在監控者的注視下準備起晚餐,直到睡覺前才重新拿出和塔利姆的血肉、發絲一并送來的,記錄著塔利姆死亡當天和之前幾天做過什么事,見過什么人的便簽,便閱讀便做筆記。
家里、紅薔薇莊園、克拉格俱樂部、康納德子爵的宅邸……沒有任何異常的地點……將便簽和包裹藏好,忙碌一天的克萊恩打了個哈欠,沒什么信心般收拾物品,洗漱睡覺。
睡覺前,他特意將脫下來的衣服放在了枕頭邊,手掌搭在長褲口袋上,夾帶其中的千紙鶴離克萊恩的肌膚僅隔著一層布料。
紅月被層云遮掩的半夜,無夢睡眠的克萊恩朦朧中看到了一層銀光。
他的靈性延伸過去,觸碰到了那虛幻朦朧的事物。
周圍的世界霍然顛倒又扭曲了回來,克萊恩不知不覺已置身于一片荒蕪的平原,腳下是漆黑的石頭,連根雜草都沒有。
平原的中央聳立著一座黑色尖塔,上面盤繞著一條巨大的銀白色長蛇,它的頭部已然豎了起來,鮮紅的雙眼冰冷地注視著這個方向。
它嘴巴大張,卻沒有腥味傳出,它紅眸冰冷無情,看每一樣東西都仿佛獵物,卻又不帶絲毫的殺戮和殘忍意味。
在它面前,似乎任何事物都是渺小的,并因渺小而平等。
這是威爾·昂賽汀的本體,所謂的神話生物形態?
克萊恩若有所思,向著漆黑尖塔頂端的銀白巨蛇走了過去。
“‘命運’也有夢境的權柄?”
“啟示是所有高序列共通的能力。”
銀白無鱗的巨蛇開口說話,嗓音稚嫩如同孩童。
祂血紅的眼眸在克萊恩上下環繞了一周,吐著同樣血紅的信子絲絲道:
“你還真是厄運纏身,這才幾天沒見,就惹上了‘魔鬼’。”
果然是戈斯塔爾斯……克萊恩點了點頭,嘴角微笑揚起。
“你不是可以看見我的命運走向,一定程度上窺探未來嗎?”
“你上次見到我,沒有遇見我現在的遭遇?”
銀白巨蛇不吃克萊恩這一套,像是沒聽懂話中若隱若現的嘲諷,血紅雙眼中浮動著人性化的不屑。
“我看到的命運比這只‘魔鬼’為你帶來的困擾大得多,和祂比,你后續三四天里可能會碰上的‘魔鬼’連螞蟻都比不上。”
“那……”
“不要問。”銀白巨蛇制止了克萊恩探究的欲望,“命運很奇妙,哪怕只是一個問題,也可能會在你的命運走向上引起不必要的變動。”
“我有預感,你的問題會給我帶來麻煩。”
說著,巨蛇纏繞著尖塔上部的粗壯身體緩慢蠕動,肉眼可見的縮小,褪去描繪著模糊神秘花紋的光滑蛇皮,變成了克萊恩曾見過的孩童模樣。
威爾·昂賽汀雙腳踏在荒野之上,銀白色的眼睛閃爍著不屬于祂外表年齡的靈光。
“你如果敢把我卷進去,我就給你更多的厄運,讓你喝水都會嗆到。”
堂堂序列一的大天使竟然像真正的小孩一樣……莫名被威脅了的克萊恩嘴角抽搐,只好頷首保證。
“所以你聯絡我干嘛?”
居高臨下俯視著威爾·昂賽汀,克萊恩想了想,主動半蹲下來,和年幼天使來到了同一水平交流。
“就像你說的,我遇到了一位危險的‘惡魔’半神,后續還可能卷入王室的陰謀。”
克萊恩攤開雙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
“這次很危險,雖然有真實造物主的信徒保護,我不一定會死,但沒有幸運的幫助,被迫離開貝克蘭德,失去當下的身份也不是沒有可能。”
查拉圖的庇護不是萬能的,況且這位天使自己也說過,最壞的打算里,祂不會考慮克萊恩的自主意愿,一切以克萊恩的生命安全優先,身份等等都可以拋棄。
序列一之間的競爭只有你死我活,威爾·昂賽汀明顯弱于“命運天使”烏洛琉斯,祂之前主動向我示好,不就是為了借我的關系,避免和烏洛琉斯間的生死沖突……
不料,出乎克萊恩的猜測,威爾·昂賽汀不為所動,只是一雙銀色眼眸在克萊恩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就移開了視線。
“你離開貝克蘭德是我在命運看到的必然結局,想要改變它,我需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至少是當前的我支付不起的那種。”
“而且你自己不是很清楚嗎?”
“奧古斯都家族背后有復數的天使,涉及天使層面,我現在的力量也很難幫助到你。”
祂支吾了幾聲,似是在猶豫,在思考。
“幸運不是不可以給你,就是比較困難,如果你真的想擺脫當下的局面,你該找的不是我……也不是烏洛琉斯……”
“那是誰?”克萊恩十分好奇。
聽到問題的威爾·昂賽汀轉過了頭,深深望著對命運一無所知的“無面人”,吐出兩個音節。
“‘戀人’。”
……
緋紅照耀下,床上和褲子抱在一起的克萊恩突然睜開眼睛,醒了過來。
他開啟“黃黑之眼”,確定來自上方的監視消失,翻身下床,進入了隔壁的盥洗室,用紙人替身擋住本體。
逆走四步,熟悉的囈語和陣痛后,他坐到了熟悉的高背椅上。
戀人……是指威爾·昂賽汀上次給我的塔羅牌,還是指單純的名詞?
如果是塔羅牌對應的途徑,會是哪個途徑,對應的又是哪位天使或者真神?
如果是單純的名詞……我沒有女朋友啊,現在唯一比較熟的女性,也只有亨特……嗯,莎倫小姐,還有塔羅會的幾位,雖然線下沒見過……
抱著疑惑,克萊恩動作有些緩慢的從身上舊衣物改做的睡衣暗袋里取出了染血手帕的投影。
他睡覺前,就利用非凡能力將手帕隱蔽的藏在了身上。
和下午在現實中做過的事情一樣,克萊恩具現出紙筆,寫出沒有區別的占卜語句。
“塔利姆·杜蒙特死亡的真正原因。”
身心平靜寧和地默念七遍后,他拿著紙張和手帕,后靠住椅背,于寂靜空曠的古老宮殿內沉沉睡去。
灰蒙、支離、虛幻的夢境中,還是陌生的俱樂部大廳,但克萊恩看到了更多事物。
色彩更鮮活的他站在褪色的過去里,目視著黑發藍眼、顴骨高突的紳士握緊了手掌,同時塔利姆抽搐倒地。
果然是謀殺……克萊恩有意控制,夢境到此扭曲,展開第二幕。
不夠真切的色彩打亂重組,一片令人寬廣神怡的草坪即將浮現。
占卜視角下于歷史中留下痕跡的人物紛紛登場,有克萊恩熟悉的埃德薩克王子,有克萊恩莫名眼熟的圓臉少女,有管家,有侍衛,有……
隨著克萊恩視線掃去,其中一道不那么清晰的身影突然靈動,身上黯淡的色彩鮮活如真人。
她一直站在那圓臉少女的身后,可剛才克萊恩卻全無察覺!
她一點點轉過了頭,也是一張令人感到熟悉的美艷面龐。
祂凝視著克萊恩,虛假的微笑破碎顯露恐懼,但只是一瞬間,那弱勢的情緒一掃而空,只剩下大難后的慶幸,進而延伸出驚喜、愕然、沉思的復雜愉悅。
祂輕聲道:
“‘詭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