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玻璃溫室反射著蒼白太陽的光芒,鮮艷欲滴的玫瑰花哪怕在稀薄的霧氣里也是那樣的亮眼。
低沉蕩開的潮水聲仍未迎來回應,圍在花園前方的,保護尼根公爵的侍從小隊團結在“風眷者”四周,目光不時在傳出爆炸聲響的洋房別墅和行人來往的街道間移動。
時間不斷流逝,房屋內時有顫動,里面的戰斗似乎進入了白熱化的階段。
硫磺引燃的火球遵循著不規則的路徑在狹小封閉空間內亂撞,尼根公爵身邊的金發秘書堵在閣樓出口,兩只手腕接連扭轉,控制著這些被“欲望使徒”操縱,故意失控從或直線或拋物線的原有軌道上脫離的火球回歸正軌,并向著“欲望使徒”反擊攻去。
“律師”缺乏直觀的戰斗手段,金發秘書想要留下“欲望使徒”,只能不斷拖延。
火球不斷爆炸,混亂的力量和“污穢之語”巧妙的產生了共鳴,爆散開來的熱量一時全部轟在了封鎖閣樓的神秘力量上。
嗯……金發秘書悶哼一聲,步步后退,貼住了房門,“欲望使徒”則抓住機會快速逼近,分心傾聽著窗外重復回蕩的浪潮,目光堅定的鎖在了秘書的胸口,咖啡色的眼眸中倒映出一個滿身污穢和粘稠包裹的身影。
“緩慢!”
無色無味的障礙陡然膨脹,從“欲望使徒”吐出這一惡魔語單詞開始,深淵墮落骯臟的氣息便延伸至現實。
它們渴求著物質世界一切純潔的載體,氣息滲入墻體,滲入地面,滲入了金發秘書的皮膚之下。
這并非是尼根公爵的秘書在“欲望使徒”攻擊前毫無防備,而是他弄錯了目標。
眼前這位刺殺者,他的目的從來不包括自己,今天和尼根公爵恰巧同時出現在洋房的,都不過是他刺殺公爵的“道具”。
挑起緊張情緒,散布恐慌,制造嫌隙……他的目的是最大化的瓦解公爵給自己布置的“絕對安全”的環境,砸穿公爵的心理防線,然后一擊斃命,引爆情緒,引爆公爵的大腦。
可是,已經晚了。
秘書誤以為“欲望使徒”想要拿走自己的性命,他所選中的扭曲目標是“褻瀆之語”的生效對象。
如果發展如他所想,“死亡”的詛咒將會被閣樓內唯二的兩個生命體平坦,可現在不同,“緩慢”和“死亡”在本質上區別,所謂的“緩慢”不過是利用深淵的氣息,制造一個被污穢力量侵蝕的區域,以此來拖住敵人。
“惡魔”當然也會受到深淵氣息的干擾,但是他們總要比正常的生靈適應速度快!
不出兩三秒的時間,當金發秘書還在掙扎顫動手指時,“欲望使徒”已經先一步奪回了身體的自由。
他不敢直接攻擊秘書,而是瞬間完成了“惡魔”化,靠著肉體的強橫和“惡魔”狀態對非凡能力的加持,強行破開了秘書扭曲的“封鎖”概念,從洋房頂部撞墻沖了出去。
“欲望使徒”在空中扇動翅膀,角冠崢嶸的可怖面容不忘回望后方。
四只暗紫色的菱形復眼鎖定了閣樓內部剛剛掙扎向前邁步的秘書,以付出大部分力量為代價,又補了一發“緩慢”,才勉強限制住金發秘書不會逃脫。
他暫時失去了發動“褻瀆之語”的能力。
“真是甜美。”
泥濘溫熱的液體從“欲望使徒”惡魔化后的身體軀干上快速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灘如凝固鮮血般深沉的水潭,并迅速融入了土壤。
他角質化的手指鋒利且畸長,無時無刻不在分泌劇毒。
視線從閣樓滑向臥室,“欲望使徒”若有所思,大腦思考分辨可控制情緒的同時,身體全憑感知的下意識,揮動翅膀在空中及時做出了變向,以最小的移動幅度,躲過了下方“風眷者”號令投來的風刃和子彈。
完整惡魔暴露在大庭廣眾之下的場面,超過了公爵安保衛隊里侍從們的想象!
他們只是低序列,在完整的惡魔面前,幾乎與蟲子無異。
同樣,尼根公爵也看到了這一幕。
癱倒在“風眷者”懷中的他雙目圓睜,虛浮蒼白的臉孔一下變得醬紅,奇跡般地撐起了臃腫的上身,想要伸出手掌。
“不,閣下,不要動用能力!”“風眷者”察覺到懷里的動作,試圖安撫受到刺激的公爵,“我和安保衛隊會保護您的安全,大主教已經在路上了,這只惡魔傷不了您!”
“哦,傷不了?”
空中的“欲望使徒”游刃有余地躲避著下方飛來的風刃和子彈,時不時還丟下火球予以反擊,故意飛到了尼根公爵能完全看清他的動作的位置,伸出了一根手指。
相比惡魔猙獰含笑的姿態,“風眷者”的保證實在無多少說服力。
“不!”
尼根公爵搖搖晃晃的手掌,好不容易對準了空中形似野獸和昆蟲雜糅體的墮落生物,剛要收攏五指,強烈的陣痛就刺穿了他的腦殼,金色的光芒在公爵眼中剛剛騰起便轉瞬熄滅。
噗!
血液擠破毛細血管從皮膚呲出的聲音清晰可聞,驚醒了尼根公爵。
對,我現在沒法運用非凡力量,大主教,艾斯·斯內克!
他終于聽順了“風眷者”的話,拼了命的把手往胸口上系著的海螺湊去。
“欲望使徒”看著這一幕,蟲子口器般的嘴部愈發開裂,似是在大笑。
他四只復眼眼底同時浮現出尼根公爵的身影,勾連了兩人的情緒。
已經三分鐘過去了,你真的以為艾斯·斯內克還會來嗎?
他是“神之歌者”,是風暴途徑的半神,三分鐘足夠他飛躍整個貝克蘭德!
仔細想想,帕拉斯·尼根,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
好像現在所有人都希望你去死?
和你政治上意見相左的斯特拉·亨特希望,姑且算是你同黨的霍爾希望,被你掌控生命的情婦希望,甚至就連你忠心侍奉的陛下,說不定他也希望呢!
“欲望使徒”神經質的譏笑填滿了尼根公爵的大腦,他的情緒像是被送進了“狂暴海”風暴的中心,像是海嘯中的一葉孤舟,無力的被山峰高的起伏拋來拋去,不能反抗,只能等待毀滅的降臨。
“不,不會……”尼根公爵喘息著從肺泡里擠出了一兩口氣,目光渙散,反駁的語氣沒那么堅定。
你不相信?
“欲望使徒”呵呵笑道,好心給尼根公爵送出了提示。
斯特拉·亨特為什么會期盼你的死亡,我相信你能理解,不需要我的解釋……嗯,你的好盟友,好黨徒——霍爾伯爵,他作為當下最大的銀行家之一,只是因為爵位等級的問題,就不得不屈尊在天賦平平、思想老舊的你的手下,這很不公平。
或許他平時是沒有這樣的想法,但如果你真的死了,我恐怕他不會有多少悲傷,反而會慶幸吧,慶幸你的死亡,慶幸為了繼續社會改革的國王將不得不再選拔出一位貴族代替你的位置……而他,就是最合適的人選之一。
我記得他還有一個兒子,王國首相姓尼根還是霍爾,這對國王來說其實沒多大區別。
撥開虛偽的外衣,“欲望使徒”句句公心,用詞語調愈發惡毒。
他沒去解釋國王為什么期待尼根死亡,因為這一點他真的猜到了些許頭緒,而且更讓他驚訝的是,十幾秒的情緒挑動下,他無意發現了現在更適合攻擊尼根公爵的隱私。
“對了。”
“欲望使徒”故意轉用正常的交流方式,以保證讓在場所有人都能聽見。
“其實你的那位情婦,那位嬌滴滴的小美人,她早知道你不行了,每次都需要用木乃伊粉沫制成的藥劑敷衍。”
“她當然希望你去死,畢竟,我是說我們是上流人士,總要有共情心吧?”
“帕拉斯·尼根,換做你,三天兩頭就要被一條軟趴趴的蟲子插進體內,你不想殺了那條蟲子的主人嗎?”
“你放屁!”
尼根公爵一瞬間忘記了身體的虛弱,破口大罵,醬紅色的臉龐上血管凸起可見,血液奔流沖過的轟轟聲清晰可聞。
可由于絕對的憤怒和羞恥,他暫時忘記了這些事情。
“對,是我在……說謊……”
“公爵閣下。”
靈感觸動,抬頭望向天空,“欲望使徒”目視著刺眼的銀白,虛握的五指,猛地收縮。
……
下水道里,粘稠溫熱的漆黑液體緩慢凝固,無規則的形體揉捏出一道畸形。
他像是失去了角質外殼的昆蟲,又像是被剝了皮露出暗紫色肌肉的猩猩。
利用自己的特殊,早早金蟬脫殼逃到地下的“欲望使徒”活動了下脖頸,感受著哪怕隔著厚厚土壤也無法掩蓋的,屬于“神之歌者”的暴怒與恐怖電流,快速恢復了人形,按照預定路線撤離現場。
……
一座花園邊緣,脫下羊毛風衣披在瑟縮的肉體上,男人抹了把臉,遮蓋無數肉芽的蠕動,變作了上次與尼根公爵情婦見面時的侍者模樣。
他從口袋里抽出了一張裁剪精致、沾有鐵銹的紙人,邊嘖嘖嘆息,邊利落點燃了紙人,像是揮動長鞭一樣,狠狠抽在了自己和少女走過的路徑上。
“大人,我們真的不會被發現嗎?”
橘紅色的焰流猛地騰起,差點被燎到腳趾的少女怯怯問道。
“發現?”杰利·查拉圖動作極快的瞥了眼少女,“不會,那只惡魔還活著,就算后續查出你的問題,也至少在解決掉惡魔,平息下尼根遇刺的輿論之后了,少說還有一個星期時間。”
“再說,你的家人已經坐上了去往南大陸的輪船,你在擔心什么?”
杰利·查拉圖目視著血肉徽章指引的遠方,嘴角勾了勾。
“過去的事,就當是被蟲子蟄了幾下,看看好的一面,看看你和你家人即將獲得的新生活,別去想了。”
……
一片焦黑的草地上,刺鼻的硫磺味久久沒有散去,豪華別墅旁的玻璃洋房只剩下了一地殘敗,被高溫火球融化又迅速凝固的鋼架結構從遠處望去,就像拙劣的蠟像,因為某個失誤塌成一坨。
緊急出動的代罰者在附近拉起了警戒,一位脖頸處紋著船錨紋身的粗獷男子手捧虛幻水球,斑斕的水幕將整個豪華別墅嚴實的罩了起來,封印物散發的虛幻光輝扭曲了外界的視線,從外看去,這里一切如常,昂貴的玻璃洋房內,嬌艷的玫瑰依舊毫無保留地展露著身姿。
“所以你們最后并沒有抓到兇手?”
頭戴黑色軟帽,銀眸異常嚴肅的老者怒視著金發不再整齊,黑色正裝破破爛爛的青年和另一位“風眷者”,體表雷電閃爍。
雖然最后尼根公爵成功等來了“神之歌者”的支援,但依舊沒安全,“惡魔”的話術無情的引爆了他的情緒,沒有因為他的公爵身份而猶豫半分。
腦血管破裂和體內多處器官病變,使他陷入了極端危險的瀕死狀態,即使能救回來,后半輩子大概率也是植物人,和死了無異。
不,還不如死了!
如果他死了,公爵的位置就能順利空出來,教會還有機會和下一任公爵商談利益分割問題,用實際能看到的付出,彌補與盟友間的裂隙,讓他們忘掉教會在公爵遇刺這件事上的屢次不利,讓小公爵忘掉父親的死亡,像他的先祖們一樣,繼續虔誠侍奉主……
可現在呢,公爵位置是順位繼承還是保留的問題怎么也要扯皮幾個月,在帕拉斯·尼根昏迷的日子里,公爵派系內部嚴重的內斗和臃腫教條問題都會暴露出來,會極大延緩教會與軍方在鐵甲艦隊方面的合作……“神之歌者”艾斯·斯內克狠狠的深吸口氣。
“講一下刺殺過程。”
負傷的“風眷者”講了自己知道的部分,然后看了下旁邊的秘書。
“很抱歉,那個‘惡魔’是序列五的‘欲望使徒’,我的能力有限,沒能留下他。”
金發秘書毫不畏懼地目視著眼前的半神,淺色的雙眸平淡無波,絲毫沒有因為公爵的重傷和眼前的尸體、廢墟而動搖。
“能力有限?”發絲花白的“神之歌者”哼了一聲。
近乎實質的憤怒在這位半神眼中醞釀,但又因考慮到種種原因,他只能克制自己的憤怒,周身靈性涌動,怒雷打破了晴朗。
“你的能力有限將給王國造成巨大的損失......”
“現在該向主祈禱了,小子,祈禱你不會被上司送上軍事法庭。”
天空中銀白閃爍,鉛灰濃厚,“神之歌者”凝視著黑夜與蒸汽教會正在忙碌的方向,詭異勾起了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