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披掛,黑甲龜裂,持劍的騎士艱難規避四面八方襲來的邪魔怪力。
紅月覆蓋了“天空”,下水道狹小空間內,活體的腐爛枝蔓盤根錯節,攀附在墻壁表面,干裂枯竭的樹瘤不斷冒著滾燙的氣泡,腐敗的漿血流淌在地面上,貪婪尋找著生靈的蹤跡。
屬于“欲望母樹”的神性改造了這片逼仄地底,“深淵”的眷者,縱欲的信徒,戈斯塔爾斯暴露真正的本象,翼膜寬廣,角冠崢嶸,紫紅色的鱗甲犬牙交錯。
利劍對砍爪牙,陰影硬撼吐息,形似巨龍的怪物以極快的速度穿行在扭曲叢林之中,不顧性命,以傷換傷,用最癲狂的攻勢,將黑甲騎士壓得接連避退,幾乎抬不起頭。
數十年的仇恨,同胞慘死、族親被奴役、家園淪陷破碎的血債,一切北大陸殖民者曾做過的暴行,都是支持他戰斗的燃料。
雖然不知道“原初魔女”發了什么瘋,魔女們給王室吹了怎樣的枕邊風,極光會又為什么會突然興起保護魯恩的國民,戈斯塔爾斯不想考慮這些,他只知道現在魯恩的國王默許甚至鼓勵消滅貝克蘭德東區的部分居民已成定局,這是他復仇的好機會。
對戈斯塔爾斯這樣的種族復仇者來講,所有北大陸人不分權貴還是賤民,沒有魯恩、因蒂斯、弗薩克、倫堡、費內波特等等國家之別,所有白皮只有一個共通的名字——同胞的仇敵,趴在南大陸身上的吸血鬼。
東區的工人或許過得很慘,可南大陸的居民過得更慘!
他們不僅喪失了獨立的人格,失去了作為人的權力,現在連自稱野獸的資格也沒有了,只是為北大陸人提供黃金、棉花、茶葉、咖啡豆、煙草的兩腳家畜,和待宰的羔羊沒有區別。
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為了枉死的同胞,必須血債血償!
不知第多少次交鋒,占據上風的戈斯塔爾斯再也按耐不住悸動的欲望,他為了躲避陰影攻勢靈體化的身軀霍然凝實,環繞著金色神秘花紋的眼瞳蕩漾著神性的璀璨,與天頂的紅月交相呼應。
贊美“欲望母樹”的頌詞愈發激昂,戈斯塔爾斯沐浴在緋紅和泥濘之下,滾燙的猩紅從他的腹部,沿著脊椎一路向上,劃過胸膛,停滯在喉嚨,于口腔中綻放,血光大盛。
神已應許未來,我將以北大陸偽神的圣者,作為獻給神的第一個祭品……
沒有高調的宣告,粗壯的錐形火焰撕開了黑暗,惡毒尖嘯緊隨其后,咆哮發出的“褻瀆之語”在夸張的音量下響徹了整個地下結構,石壁被迫震動,瞬間淹沒了黑甲騎士的身影,淹沒了“幽暗圣者”放牧的無暗光輝。
“魔鬼”的吐息仿佛無窮無盡,邪異的血光輻射到地下通道的極限距離盡頭,陰郁中一時迎來了黃昏,下方濃稠的陰影不斷被壓低。
猶如被石油覆蓋的錯綜樹海以飛舞在半空的“魔鬼”為中心,由凸起了一個又一個奇怪事物的諸多手臂擔當的伸展枝丫不斷收攏。“樹干”之上,粘稠的黑色液體表面,一個又一個布滿血絲的黑白眼珠到處滾動著,增生出尖銳的木刺,盡數扎入了以完整惡魔形態戰斗的戈斯塔爾斯的后背,為他提供源源不斷的靈性,乃至神靈的眷顧。
半空中,戈斯塔爾斯目視著血海,暗金色花紋環繞的雙眼飛速移動,試圖尋找著“幽暗圣者”的靈性。
他曾與侍奉真實造物主的另一位圣者交過手,很清楚這些偽神信徒有著不俗的生命力,絕不會輕易去死。
突然,戈斯塔爾斯臉頰周圍的鱗片猛地豎了起來,細密分布的鱗甲分別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如同嗅到危險時野獸脖頸豎起的汗毛。
他那屬于“魔鬼”的敏銳感官捕捉到了不尋常的異動,“幽暗圣者”果然沒有死亡!
血海的支配者故技重施,只是這一次戈斯塔爾斯的努力沒能獲得更好的效果。
猩紅之下,恍若來自天國的光緩緩升起,陰影拱衛日輪,磅礴的純凈氣息在邪惡和污穢的海洋里開辟出一處空缺,并以這一初生的光點飛速擴散,轉瞬擴展呈線,如利劍擦過云霧,平分海洋。
闊刃插入地面,黑甲騎士單膝跪地,開始了祈求勝利的禱告。
“主啊,請賜予我您的力量,讓我能夠剛強的站立,而不是屈服,可攻破一切堅固的堡壘和妄言,以您的名,您的力,您的教誨,混亂我的仇敵,除去惡徒的陰謀,使我不迷茫,不沮喪,在試煉來臨時迎難而上。”
百里之外,凝視雷霆的黑發男子略有感應,身后層疊羽翼接連揚起,回首望向了鐵銹盤踞的東方。
陰影豎直向上長出實體,“暗天使”薩斯利爾的虛影搭手落在“幽暗圣者”的肩頭,手臂一點點抬起,幫助虔誠的使徒擺脫了“深淵”的壓制。
“當我疲憊軟弱時,您仍是剛強,主啊,您是我唯一的幫助,教導我如何向善,如何戰斗,如何背負沉重指引羊群,如何于您座下戳破邪徒的謊言,保護我不落入失敗與孤立,我是相信靠著您的死和復活,您已摧毀了仇敵的權勢,但是仇敵卻又死灰復燃,散布謊言,歪曲真理。”
背后天使羽翼完全展開,只最大限度輸出靈性維持無暗之域,心靈虔誠祈禱的“幽暗圣者”繼續誦念禱詞,身下陰影沸騰滾動,吐出無數漆黑飄渺的鎖鏈,游蛇般自主曳動。
羽翼包裹信徒,得到真實造物主垂青,力量上不輸“欲望母樹”眷顧的“幽暗圣者”克斯瑪睜開雙眼,舉起闊劍,劍鋒上凝聚起因信繁盛的濃郁。
他堅定承諾道:
“主啊,我在此宣告,仇敵和祂的走卒皆是佞臣,我相信您的話語,相信您的真理,相信我的禱告,這是我隱秘的武器,信虔,請您給予我強大的屬天的信心,我要披戴您所賜予的甲胄,沐浴您的圣潔,以不被魔鬼的暗箭所傷。”
“主啊,兼顧我的信心,寬恕我的罪行,好使我因您的義而得凈潔,賜給我勇敢,好使我站立,讓我為您而戰,和您一起,終將取得勝利,因為您以應許。”
“奉造物主之名禱告,在您面前,萬膝跪拜……”
劍鋒匯聚的靈性在這一刻達到飽和,克斯瑪舉起手中筆直幽沉的闊劍,向前跨出一步,以最樸素也是最不可阻擋的姿態,揮出了一道斬擊,斬向了半空的“魔鬼”。
克斯瑪注視著靈性爆炸的漣漪,面甲下深紅閃爍,緩緩吐了口氣,語氣平和,心態寧靜,以常規祈禱結束了禱告。
“贊美全知全能的造物主……”
“圣哉!”
……
轟隆隆!
突如其來的震動驚得克萊恩下意識停下了腳步。
他將宛如黃金鑄成的左手對向地下,屏住了呼吸,認真分辨著震動的來源。
從東區邊緣傳來的……克萊恩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
他現在所在的位置距離東區邊緣大概有幾公里間隔,只有半神沖突的余波能輻射這么遠。
如果是教會的半神和霧霾的始作俑者在交手,那么攜帶了對抗疾病力量的官方非凡者也該進入東區救援死傷了。
可是直到現在,克萊恩行走了二十分鐘,也沒有見過任何官方非凡者。
東區腹地,那些或年紀老邁或身患隱疾的人們如同被砍伐的樹木,在霧氣里相繼倒下,新的尸體蓋在地面上已經陳列的舊的上,哪怕較為健康的人,也在接觸了這些尸體后感染上瘟疫,飛快死去,只有還算健壯的成年人和孩子們還能在霧霾中繼續堅持,但也不知道何時會達到極限。
這里沉淀的負面情緒幾乎要凝聚出實體,麻木、絕望、痛苦、憤恨等壓抑的情緒潮水般上涌。
克萊恩短短二十分鐘里看到的所有,好像都在向他傳達一個信號。
官方和政府已經放棄了這里,放棄了可有可無,隨時可以補充的東區居民。
瘟疫不會毀掉工廠里的機器和囤積的材料,魯恩不缺工源,只是死一些人,等到瘟疫過去,霧霾被雨水沖散,工廠主和投資工廠的貴族們,隨時可以在高原等相對落后的省份,在因《谷物法案》波及失去田地的農民里,招到更多的工人,只要兩三天就能重新開工。
克萊恩用占卜確認過,霧霾被很好的控制在了貝克蘭德橋東側,死的只會是無足輕重的人,只會是資產低于基本線的家庭……
呼……克萊恩小小的吸了口氣,試圖通過呼吸緩解內心的堵塞。
他收回手掌,繼續使用“光之祭司”的能力,或制造圣水灑向路邊壓制瘟疫傳播,或點燃神圣火焰,直接從源頭削弱空氣中瘟疫的含量。
A先生還沒有回應,他們應該不至于躲著我,恐怕是真的遇上了麻煩……制造圣水的間隙,克萊恩抽空看了眼右手掌心,那里皮膚血肉下埋藏的徽章依舊沒有反應。
剛掉到東區的時候,他曾嘗試過聯絡A先生,得到了一個地址,然后便再無下文。
那個地方在碼頭區,靠近塔索克河,是霧霾輻射范圍的另一個邊界,很有可能A先生他們正在和霧霾中散布疫病的“魔女”們戰斗,而那里則是他們最終的匯合點或者撤離點。
過去這么久,王室和教會……嗯,女神和風暴之主肯定注意到了紅薔薇莊園發生的事,發現了借助特莉絲降下力量的“原初魔女”和真實造物主投影。
東區突然嚴重的霧霾是魔女的手筆沒錯,可沒有王室的指示,魔女教派也不敢隨便在貝克蘭德,魯恩的首都殺死這么多人。
從極光會還有查拉圖的態度來看,真實造物主并不希望奧古斯都家族捧出來一個“黑皇帝”,不止是簡單的地緣政治和實力分配問題,從四皇之戰也能猜出一二,恐怕特倫索斯特和奧古斯都都有所掌握的“仲裁人”和奧古斯都們謀求的“律師”途徑相鄰,既然奧古斯都們可以跳途徑捧出一位真神,真實造物主也完全可以用同樣的方式扶持特倫索斯特皇帝成神。
我不清楚官方教會知不知道奧古斯都們的小秘密,不過極光會現在積極阻止王室和魔女們的陰謀,很大一部分就是因為神位歸屬的沖突。
克萊恩突然停下了腳步,嘴角不受控制的翹起,有些浮夸。
“……都不知道是因為什么死的……”他小聲嘟囔了一句,默默收攏了圣光籠罩的范圍,只保留保護自己體表薄薄的一層。
克萊恩呲著牙,試著無視靈體深處傳來的疼痛,啪的打了個響指。
空曠無活人的街道上,“無面人”可以隨心所欲地表現非凡能力,不用怕暴露身份被普通人注意。
從遙遠的上空俯視,橘紅的火光一簇接一簇在成片的鐵黑與淡黃中騰起,就像是午夜里蘇醒的螢火蟲。
強忍著尚未痊愈的傷病發作,克萊恩以最快的速度向A先生給出的地址趕去。
沒時間迷茫了,他要做一個“值夜者”該做的事。
不為教會的形象,只是履行廷根黑荊棘安保小隊隊員的義務。
僅此而已。
……
無色陰冷的颶風將冷冽的青黑推回了獨眼幽靈盤踞的空中,領口胸針閃耀的莎倫冷漠的面容下黑裙飄蕩,平視著下方試圖偷襲她的兩名同伴后背的幽靈,嘴巴張開,一道錐形的音波沖向了前方。
“怨魂尖嘯”!
保持靈體化高速飛行的十幾只靈體只剩下了潛藏在靈性雜余中的本能,誤判了“怨魂”尖嘯遠超一般幽靈的速度,透明靈體被劇烈的沖擊拍打向后,本就虛幻的身形在混雜詛咒的沖擊下,如損壞的視頻文件,體表浮現各色斑點,有的當場潰散,有的閃爍好久才勉強穩定了自我,但也停在了半空,無法再更進一步。
震耳欲聾的聲波同樣影響到了負責正面壓力的兩人組合,引來了他們的注意。
將一只用靈體之線纏住的惡魔甩向A先生,杰利忙里偷閑看向身后,正好看見莎倫熟稔用尖嘯放大“毒酒胸針”的能力,引燃空氣中巨量的硫磺,爆散的火焰里夾雜著象征詛咒的烏黑四處擴散,織就了一張張密麻的蛛網,將剩下的幽靈完全包裹,燒成了灰燼。
耳邊傳來重物倒地的悶響,半空晶瑩的殘渣稀稀落落,杰利·查拉圖盯著莎倫,忽然抬起手,五指向下一拉。
空氣中一只存在感極低的幽靈被迫顯露身形,晃晃悠悠掙扎了幾下,最終不敵夢境的引力,砸在了地上。
杰利·查拉圖看也不看幽靈墜地的方向,隨手一槍送幽靈回歸冥界,對眼眸不易察覺的睜大些許的莎倫歪了歪頭,微笑說道:
“干得不錯,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