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浮現的淡薄的灰白霧氣褪去,狂躁的囈語漸漸平息。
與成為“無面人”時不同,囈語明顯變強了,能間斷性的突破灰霧與現實糅合力量的阻隔,加強我和灰霧的聯系,還有和“詭秘”的……嗯,我的思考能力恢復了……克萊恩平靜地抬起手臂。
關節位置十分艱澀,正隨著時間的流動不斷變弱。
在意識回歸身體后,克萊恩“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樣子。
黃褐色的皮膚,干癟呆滯的雙眼,就像是纏著陳舊繃帶在地底埋藏了多年的人偶。
數不清的肉芽藏在皮膚下蠕動分離,猶如一條條有著獨立思想的蟲豸,在名為大腦的“蟲后”的調控下,不斷拼接融合,才組成了叫做“克萊恩·莫雷蒂”的人型。
腦海內勾勒層疊光球,靠著冥想,克萊恩逐漸把握住了壓制身體上異動的竅門,平息了魔藥帶來的影響。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海洋歌者”的歌聲平歇,克萊恩緩慢睜開雙眼,操縱著已經正常的身體,對守在房間入口的“幽暗圣者”微微點頭,舒了口氣。
“成功了。”
……
“成功了!”
貝克蘭德東區邊緣外,由豐收教堂搭建的臨時救治點。
埃姆林·懷特穿著教士袍,站在支在帳篷外的大鐵鍋旁,時而往里丟著不同的草藥,時而側目瞥一眼喝完草藥后不再咳嗽、胸悶,歡呼雀躍的孩子們。
他攪拌著已經盛滿的鐵鍋,等待著水面沸騰,英俊但不夠陽剛的面容眉頭緊皺。
豐收教堂離東區并不算遠,一個星期前的傍晚,憑借著血族出色的嗅覺,末日圖景剛籠罩貝克蘭德西部時,他就已經聞到了從東區傳來的刺鼻氣味,但從未想過這附近竟然發生了這種事情。
和預想中的不同,官方非凡者并沒有像往常一樣,第一時間趕赴災難發生地,反而等到了東區內接二連三的戰斗響動平息,霧霾失去絕大部分效力,才帶著警察小心翼翼從碼頭區登陸,進入東區。
而他和烏特拉夫斯基神父,也在官方基本控制了東區局勢后,積極和黑夜女神教會交涉,取得了在疫病隔離區內搭建治療點的權力,然后一直工作到了現在。
真不知道還要干到什么時候……埃姆林不忿地“嘖”了一聲。
“草藥還沒有準備好嗎?”
忽地,一道醇厚的嗓音拉回了吸血鬼漸漸飄遠的思緒,埃姆林微不可察的顫了一下,緊忙看向了身后。
“現在就可以分裝。”
說著,他拿起提前準備好的瓶子,按劑量盛入了足夠的草藥。
雙手繁忙間,他匆匆掃了眼身旁的高大身影,有些猶豫道:
“神父,東區到底死了多少人?”
他想借死亡人數,估算瘟疫大致的輻射范圍,推斷他還需要做幾天苦工。
剛剛安撫完難民的烏特拉夫斯基主教擦了擦手,低頭回答道:
“王國官方還沒給出具體的數字,但從黑夜教會那里給出的消息來看,這可能會占據東區近三分之一的人口。”
三分之一!
埃姆林盛裝草藥的手一下僵住了,不過他很快就繼續工作,只是血紅雙眼中的震驚久久不散。
他記得之前一個記者的報道曾寫過,東區現在至少有135萬的居民。
而三分之一,也就是說那個離他現在只有不到兩百米的地方,已經陸續死了40萬人了......
“這一共是五十瓶。”埃姆林聲音突然悶了許多,他把自己拿不完的藥劑塞到了神父手中,兩人一并向帳篷走去。
簡易帳篷內,一個個破爛的被窩和報紙攤堆滿了地面,甚至帳篷外也堆著許多像這樣的小窩,上面躺著或沉睡不醒或痛苦呻吟的瘟疫感染者和傷員。
埃姆林和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合作,各端著部分藥劑,從兩個方向開始分發。
過了好一會,終于發完最后一瓶藥劑的埃姆林不太平靜地接受完一位傷者的感謝,默默溜回了神父身邊。
他瞧了瞧仍看不出多少表情的神父,試探和抱怨的話堵在嘴邊卻說不出來。
“神父。”
烏特拉夫斯基主教邊數著懷中的瓶子,邊看了過來。
“你應該知道這里面沒有幾個是母神的信徒。”
“當然。”烏特拉夫斯基神父微微笑道,“但這并不妨礙我們的工作。”
“他們同樣是生命,無辜的生命。”
他看著埃姆林,接過瓶子,轉身向一鍋沸水走去,將手中的瓶子全部放了進去。
“所有生命都是母親的孩子,是萬物之母的子嗣,雖然圣典教導我們生命不過是誕生再到回歸土壤的閉環,但這并不意味著我們可以忽略中間同樣重要的部分,生命的旅途。”
“無辜的人們被災難奪走了走完旅程的權利,而我們的使命則是幫助那些還有機會回歸旅途的人們,這也是在履行母神的教義。”
“你生活在信仰眾生之父的環境下,應該能理解我的觀點。”
看著神父虔誠的贊美母神,埃姆林嘴唇動了動,沒能說出什么反駁的話,只是重新將視線投進了帳篷內那些或命不久矣或日后大概率落下病根的可憐人們。
“對了,有一封給你的信。”
說著,分配完藥劑的烏特拉夫斯基主教從格外寬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
“剛才眾生之父的使者來過了,他說這是對你之后的安排。”
夏洛克·莫里亞蒂?
他把我的申請轉交給了族內的高層,我可以離開豐收教堂,義工時間結束了?
一連串猜想在埃姆林腦內浮現,他閉了閉眼睛,嘴角想要上揚,卻很難再找到期望成真時的那種喜悅。
埃姆林抿了抿嘴,勾起一抹苦笑,在確認來信人確實是夏洛克·莫里亞蒂后,把信件塞到了長袍內側,重新抓起了托盤和藥劑。
“先工作吧。”
……
在從“幽暗圣者”那里得知埃姆林·懷特最近一直在東區和教會的非凡者一起救助傷病員后,克萊恩就放棄了面見未來下屬的打算,決定用書信的方式完成后續工作。
還是有些冒險,如果我有屬于自己的信使就好了,很多事情都會簡單許多……
目光從地下極遠處細而繁多,密密麻麻,對應了不同生物,不同部位,色澤深淺,狀態不一的虛幻絲線上收回,克萊恩的眼球顏色同時也變淡了許多,由漆黑轉為深棕色。
方才極有密集美感的奇詭一幕對克萊恩而言并不陌生,無非是相比過去,省去了借助“黃黑之眼”轉播頻道的過程。
果然,完整的“秘偶大師”是哪怕再便利的封印物也無法媲美的……克萊恩手指微動,輕輕一勾,一只在情報局分部地下基地上方土壤里鉆動的蚯蚓便停住了動作,細長綿軟的肢體變得滯澀,往轉化成秘偶的方向變去。
嗯,“秘偶大師”的大部分能力我都在使用“黃黑之眼”的時候嘗試過了,操作起來也比較熟練,唯一欠缺的只有長時間的控制秘偶……克萊恩放開了“擒”著蚯蚓的五指。
“秘偶”,顯然是“秘偶大師”魔藥扮演的核心元素,而想要獲得秘偶,就需要“秘偶大師”完全控制一個生物的靈體之線,并把他轉化為自己的傀儡。
我現在能操縱的單位個體上限是一個,隨著魔藥的消化和適應,后續肯定會有所增長,等到晉升的反噬現象完全消除,大概會增長到兩個,完全消化則可能是三個,往后也不會更多。
雖然秘偶在物種和層次上沒有要求,不過如果想要長久快速的扮演,一個固定的,可以和外界交流互動的秘偶明顯更合適。
也就是說,我需要一個人型,或者說人類秘偶……
不好辦啊……靈感顫動,注意到后方正向自己靠近的十數根靈體之線,克萊恩轉過了身。
“上午好。”
他的視線從剛解除靈體化的莎倫、一副主教打扮的A先生,還有可以忽視的畜生杰利·查拉圖上一次掃過,克制的頷首問好。
“上午好,上午好!”
“呦呦呦,您太熱情了,鄙人真是受寵若驚!”
不知道忽然抽了什么風,在克萊恩和A先生不悅目光的共同注視下,杰利·查拉圖頂著一張假到不行的惡心笑臉,浮夸地沖著克萊恩行了個禮。
留意到克萊恩原本揚起的微笑一瞬間沉了下去,A先生只好不太情愿的替自己的搭檔道歉。
“抱歉,V,他這里一貫有問題。”
A先生指了指自己的腦子。
確實,我很贊同……克萊恩努力重新擠出微笑。
他微轉頭顱,過程中笑容從明顯的禮節式的敷衍,一點點生動了許多。
“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
繁復宮裙飄蕩,莎倫沒什么情緒起伏的點了點頭,蒼白不似真人的手掌從半掩的長袖中伸出,五指張開,露出一枚略大拇指一圈的精致胸針。
“毒酒胸針”?
“物歸原主。”莎倫輕輕吐出一個單詞。
其實我都做好送給你的準備了……克萊恩稍微點頭,從莎倫手中拿回闊別已久的封印物,熟悉的負面情緒狂躁的精神影響重新覆蓋他的全神,又被冥想的效果暫時壓制,將銀色荊棘包裹猩紅寶石的胸針戴在了正裝外套左側。
做完這一切,他想起一件事,逃避似的岔開了和莎倫相對的視線,盯上了杰利·查拉圖。
“你晉升‘秘偶大師’快半個月了吧?”
“我好像沒有見過你的秘偶。”
“呵,你在看馬戲團表演的時候,會看到傀儡和傀儡師一塊出現在觀眾面前嗎?”杰利·查拉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莎倫和克萊恩的互動,聳了下肩膀,“秘偶是‘秘偶大師’戰斗的主要手段之一,一般來說,在非戰斗的時候,‘秘偶大師’都會小心隱藏自己的秘偶,以防底牌暴露。”
他把左手伸進褲兜,隨手一抽,翻出一只有些舊了的鐵質卷煙盒。
“而且秘偶也分三六九等,越便于攜帶,方便隱藏的秘偶,越不好尋找,不是說強大的秘偶就一定最適合我們。”
打開卷煙盒,杰利·查拉圖神色嚴肅了一些,向克萊恩告誡道:
“大部分‘秘偶大師’畢竟是情報工作者么。”
一只半透明,外形酷似“隱者”牌繪像的幽靈緩慢從卷煙盒盒蓋流出的一點縫隙鉆出,暴露在空氣中的身體愈發膨脹,直到完全走出平日“暫住”的居所,露出了足有半個成年人大小的身體。
在杰利·查拉圖的操縱下,它圍繞著在場的所有人飛了一圈,期間或靈體化消失,或舒展身體完成高難度機動,最后像一條魚一樣,瞄準卷煙盒猛地一落,又鉆了回去。
“靈界生物?”
克萊恩目視著收起卷煙盒的杰利·查拉圖,猜測問道。
“沒錯,我從家族里借了一件封印物,專門去靈界捕捉的。”杰利·查拉圖大方承認道,“對我來說,它可比那些途徑特征明顯,難以施加偽裝,掩蓋原本身份的傻大個好用多了。”
確實,如果單純追求秘偶的戰斗力,就算我在極光會的幫助下,找到了罪孽深重,不會給我帶來心理負擔的“惡魔”、“黎明騎士”、“疾病魔女”等等,也很難改變他們的外貌,不引人注目的隨身攜帶在身旁……
靈界生物靈體化的能力確實很方便啊……
想著想著,克萊恩下意識且隱晦的瞧了眼漂浮在半空中沉默不語的莎倫,在心里默默補充了一條。
如果是“怨魂”就更方便了。
“V,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兩位神使,一個查拉圖家族出身的新貴,還有身份神秘,傳言和“提燈天使”關系密切的前“玫瑰學派”成員,這樣奇特的組合在情報局分部的大廳中逗留這么長時間,已經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察覺到周圍不斷增加的,帶著好奇和探究意味的視線,A先生有意加速結束這場談話。
克萊恩會意地點了點頭,思考片刻,回答道。
“和一些人道別。”
“有幾位重要的朋友需要我在離開前見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