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塔的光芒在昏暗的環境下是如此的明顯且溫暖,引導著客輪駛入港口,即將停泊于碼頭。
從達米爾港到奧拉維島,總共三天的海程,自告別廷根后,算是克萊恩生活里難得的寧靜,這三天沒有節外生枝,只有千篇一律的茫茫大海和罐頭。
特里斯坦·歐根,他竟然就是上代的V……目光從飄懸在青銅長桌之上的深紅漣漪挪開,克萊恩抓過放在手邊的“詭秘”圣典,快速翻查,憑著殘留的記憶找到了《圣者傳》其中的一頁。
這名疑似被“詭秘”賜名,繼承了地球上某位圓桌騎士之名的圣者,不僅和克萊恩他熟知的查拉圖是同一代人,和現代沉寂許多的亞伯拉罕家族,也有著深厚的聯系。
亞伯拉罕家族除了族內基于血緣關系的傳承,還流行師徒制度,特里斯坦便是曾經追隨亞伯拉罕的一名“學徒”……
可“倒吊人”先生說,特里斯坦·歐根表現的能力很像“秘偶大師”,而且他身邊還同行了一位可能是“律師”途徑的半神……摩挲著下巴,克萊恩大膽猜想。
相鄰途徑之間,在序列四的層次,也就是邁入半神的門檻開始,可以有限的進行互換。
特里斯坦·歐根自稱在接下庇護“倒吊人”先生的任務前,剛剛結束了為期三百年的沉睡,但他在《圣者傳》的排序中相對靠前,同期出現的人物幾乎都是第五紀初期成名的強者……
這說明他在第五紀初期就已經成為了半神,沉睡的三百年,也就是恰好V這一代號斷絕的三百年,應該是他跳到相鄰途徑,晉升下一個序列所需儀式耗費的時間……
會是什么儀式,需要花費如此長的時間?
如果他真的跳到了“占卜家”途徑,“占卜家”的序列三……克萊恩突然生出一種也效仿前輩,更換途徑的沖動。
三百年的時光,等到他成為序列三,就算找到了回家的路,可能也回不去自己所在的那個時代了。
不過“學徒”和“偷盜者”的高序列儀式也不會容易太多……克萊恩念頭一轉,動作停頓了片刻。
“學徒”他不了解,“偷盜者”途徑明確有阿蒙把控,傳說這位神子相當任性,幾個紀元下來,整條途徑都被祂禍害的差不多,不剩下多少野生特性留存。
我和阿蒙沒有接觸,不清楚祂對我的態反應……既然特里斯坦選擇了“占卜家”,說明在他看來,“學徒”和“偷盜者”的晉升甚至更難于“占卜家”的序列三,否則沒理由解釋他的選擇……
克萊恩抬了下手指,凝固的深紅漣漪重新流轉。
“保持當下的狀態,這是你的機會。”
他將自身端坐在灰霧上頷首講話的姿態,投入了象征著“倒吊人”的星辰。
緊接著,沒去管“倒吊人”是如何反應,在通過灰霧之上的“真實視野”,確定了特里斯坦沒在“倒吊人”身上做過什么手腳后,便驅散了面前的漣漪,蔓延靈性觸碰了另一顆深紅星辰。
“‘愚者’先生,最近有一位疑似心理煉金會的成員,在通過某些貴族的渠道嘗試接觸我。”
“我傾向于加入他們,但前提是能保證自身的安全。”
“對此,我想聽聽您的意見。”
目視著星辰爆開后形成的畫面里,金發碧眼,容貌即使模糊也遮不住貌美的少女,克萊恩瞬間閃過了諸多念頭。
他感到有些好笑。
怎么最近一個兩個都想當二五仔?
塔羅會都快變成間諜組織了!
“你覺得合適,你就可以去做。”
“如果遇到困難,不要遲疑,可以在塔羅會上尋求幫助。”
……
汽笛轟鳴,巨量的蒸汽從中噴涂向上,在輪船上方形成大片的乳白,反射著緋紅的月光。
隨著汽船停泊,整個船身隨著蒸汽機的熄滅而震動,羅薩戈終于看到先前緊閉的客房房門咔噠一聲打開。
面容冷峻的格爾曼·斯帕羅單手提著皮質行李箱,點了下掌中的文明杖。
“你剛才在打扮她?”
注意到乍一看模樣變了不少的“歡愉魔女”,羅薩爾雙手交疊,撐著下巴嘖嘖稱奇。
“很不錯的想法。”
“在海上,不少北大陸人都會買下幾個土著或南大陸女性做情婦,拜朗風格的長袍和面紗,確實能在一定程度上遮掩魔女的特質,這種處理在海上也不會顯得很奇怪。”
他贊許的掃了眼克萊恩和秘偶喬吉亞,然后指了指走廊。
“先下船,我們今晚還有的事要做。”
先前兩人剛登上駛向奧拉維島的輪船時,克萊恩就將后續安排行程的權力交還給了羅薩戈。
畢竟他并不熟悉五海,對各個島嶼間的勢力分布也兩眼一黑,與其盲目決定,不如把選擇交給更專業的人。
進入偽裝狀態,羅薩戈又變成了卑躬于貴婦人裙下的侍者,一行四人融在人流里,跟著前面旅客的步伐,不緊不慢的往船下走去。
直到下了最后一階舷梯,走出堆積了不少行李和貨物的臨海防洪堤,見人流變少的羅薩戈才默默向前移動了半個身位,壓低嗓音和克萊恩交流起來。
“這里是魯恩的軍事基地,但不只有魯恩。”
羅薩戈把話藏了一半,克萊恩卻沒有同樣含著糊涂掠過的打算。
他嗅出了隱藏在其下更深的糾葛,用眼神示意羅薩戈繼續說下去。
“好吧,你不清楚海上的事情。”
羅薩戈笑了笑。
“奧拉維島,這里生活的魯恩人,很多都是過去囚犯的后代。”
“犯了什么罪的都有,這些犯人有的被判終身監禁,有的只有十幾二十年,等他們出獄,他們依舊是受魯恩政府保護的合法公民。”
“為了滋養不斷擴建的軍事基地,魯恩政府在開發奧拉維島的時候,凈除了上面絕大部分的非凡生物,從周邊別的島嶼,從南大陸,遷來了一批又一批的土著作為奴隸,開辟種植園,組建勞工隊,把這里改造成了和其他殖民島嶼一樣的半軍事半開放殖民地。”
“那些出獄的魯恩人,也被駐扎在這里的海軍吸收,成了魯恩海軍管理土著的助手。”
“但這個決定有利有弊,囚犯,如果他們安分守己,也不會被發配到這種地方來。”
海風咸濕的道路上,羅薩戈看向了遠處的總督官邸。
“和海盜一樣,這些囚犯不安分的心,招來了除風暴教會之外的信仰。”
“如今的奧拉維島上,有信仰命運和紅月的‘生命教派’,有私下和‘玫瑰學派’勾連的‘天體教派’,有跟著土著奴隸一起到來的死神信仰……”
他看著容納殖民政府的,和周遭破敗落后環境格格不入,潔白整齊的聯排建筑,看著官邸后占地面積更大的海軍基地方向,眉頭不禁皺起。
“更要命的是,魯恩鐵甲艦隊計劃已經取得了相當的成功,除了原本魯恩軍方派駐在這里的半神,也就是‘織法者’艾彌留斯·利維特,最近還要調一個風暴教會的高級執事過來。”
“你知道的,風暴教會內部相當保守,很難滲透進高層,目前還不清楚會被派過來的是誰。”
“從最悲觀的角度來看,可能是個序列四的‘災難主祭’,也可能是掌握了某件危險封印物的‘海洋歌者’,符合這個標準的候選有不少。”
也就是說,最壞的情況下,奧拉維島會有兩個敵對的半神……克萊恩嚴肅頷首,旋即問道。
“弗薩克人,奧拉維島是弗薩克和魯恩海上摩擦的前沿。”
“弗薩克沒有相應的行動嗎?”
按羅薩戈手里的情報看,奧拉維島上信仰繁雜,魯恩一家海軍也只能做到勉強控制,否則以“風暴之主”的風格,祂絕對不會允許其他神分潤祂的領地。
既然奧拉維島上其他信仰仍能存在,就說明了這里的不穩定。
一個不穩定又有著重要戰略意義的殖民島,弗薩克人會沒有別的心思?
“弗薩克人?”羅薩戈愣了一下,“他們自己的鐵甲艦還在建,‘戰士’途徑除了挑幫戰,在海上對上風暴的信徒,基本討不到什么優勢,怎么會有動作?”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情!
當技術和非凡都落后于人,哪怕是野蠻好戰的弗薩克也不得不暫時偃旗息鼓。
羅薩戈的話說服了克萊恩,但轉念一想,克萊恩想起那天在飛魚酒吧里,從“老鼠”嘴里聽來的傳聞,又有了別的思路。
傳言,“黃昏中將”和“血之上將”多有摩擦,將到不可調和的程度,雙方火拼多次。
“黃昏中將”背后有弗薩克和戰神教會支持,“血之上將”賽尼奧爾信仰的“欲望母樹”在奧拉維島也有涉及……
而且,威爾·昂賽汀不就是“生命學派”的議長嗎?
他的信眾,怎么會在命運之外,還有對紅月的信仰?
徹底踏進極光會的大門后,克萊恩才知道,原來除了自稱紅月化身的黑夜女神,“欲望母樹”或者說“原始月亮”,也有著紅月的權柄,就像曾經的血族始祖一樣。
目視著前方越來越近的旅店,他突然放緩了腳步。
“能問到‘黃昏中將’和‘血之上將’最近的行蹤嗎?”
“你想干什么?”
羅薩戈被他的問題嚇了一跳。
這位“秘偶大師”警惕地環顧四周,讓秘偶米勒娃轉入警戒模式,低壓的嗓音比剛才多出了幾分告誡。
“神使先生,我承認你是我的上司,可在群島問題上,我比你更專業!”
“這里是魯恩的軍事基地,我們不是還要去拜亞姆的總部嗎?”
“先前在瑪蒂爾達皇后號上貿然行動,已經很危險了!”
羅薩戈不想想那么多,他只希望能安安穩穩地完成任務。
比起查拉圖家族、安提戈努斯家族的那些后裔,他沒有太多的野心,很滿足當下的序列,覺得就這樣再干幾年,申請在特里爾也好,前往特倫索斯特境內也罷,都是不錯的養老選擇。
沒事找事做什么?
看著羅薩戈這個態度,雖然很不想承認,克萊恩突然有些懷念杰利·查拉圖了。
至少那家伙總能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他表情陰沉了一下。
“不需要你負責,這是額外的任務。”
“生命議會在奧拉維的聯絡點在哪?”
活動著手掌,鏡片下的棕色眼瞳隱約泛著血紅,克萊恩上下處處透著不容拒絕的獨斷。
“我不知道。”羅薩戈搖了搖頭。
他突然堅定了許多,再次重復道。
“我不清楚,先生。”
“我也不會告訴您。”
視線針鋒相對,克萊恩盯了羅薩戈一會,轉過了頭,重新向旅館走去,而羅薩戈也松了口氣。
不論神使什么想法,他的態度到了,后續就算發生什么,也不會禍及到他的頭上。
這就夠了。
……
“尊敬的阿茲克先生。”
“我已經收到了您的來信……極光會和查拉圖已經同意為您引薦,也愿意幫助您收攏死神留下的遺產……只是祂們說,在真實造物主給出更具體的指示前,祂們與您只會停留在最基本的互利上,更深的有關隱秘的合作,都要等那位的旨意……”
回復之前的老師的回信,克萊恩握著的筆稍微停了停。
他稍作猶豫,在已經可以落款的正文后面,又補了一句。
“……我希望獲得一個屬于自己的信使,想請教您有關這方面的知識……”
“您忠實的學生,克萊恩·莫雷蒂,祝安好。”
吹響冰冷柔和質感的銅哨,白骨信使倒懸著從天花板塊塊重組,伸出手掌接走了克萊恩遞過的信。
旅館房間內空氣驟然森冷,然后快速恢復了正常。
不過送出信的克萊恩并沒有就此收起紙筆,他快速抽出新的一張信紙,鋪開在書桌上,又書寫起來。
這封信沒有抬頭,也沒有多余的敬辭和委婉,直來直去。
“我需要你對每一個海盜將軍的評估。”
寫罷,他右手掌心內血肉蠕動,吐出了一枚黑鐵色徽章。
克萊恩劃破手指,將血液滴在徽章上,隨著幾句拗口的詠唱,整個徽章霍然有了生氣。
金屬表面黑色涌動,無形的陰影活了過來,像是有實體的血肉,挺直了身體,張開了大嘴,一口吞下了桌上的信紙。
咕咚。
一陣明顯的吞咽聲,鐵徽章又變成了死物。
眼里閃耀著靈性光輝的克萊恩搖了搖頭,右手再次鉆出不少蠕蟲,蓋住了桌上的徽章。
他本以為能看清極光會內部用往來用的信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