揶揄的調侃還是偽裝的質問?特蕾茜不敢知道。
“是!”
“是懺悔!”
她深埋頭顱,視線深深扎在斑駁的青銅長桌上,兩耳仿佛有雷云作響,砰砰的心跳就是指揮雷聲的鼓,炸的她耳膜生痛。
大概是她一直抗拒教派強加給她的任務,消極怠工了太久,最近頻繁停靠在海岸,所以沒有像其他海上的同行一樣,總是對大陸局勢的變化該有的理解遲鈍且含糊,特蕾茜的思緒瘋狂運轉,直覺在最不可能之間找到了當下反而最有可能的真相。
“您……”她嗓音干澀沙啞,雙手平舉過頭頂,托起了古舊的羅盤,“您的物品,我為我先前的膽大妄為和愚昧無知懺悔,希望可以將它歸還與您,懇請您的恩典,免去我的罪孽。”
我的物品?克萊恩注意到了羅盤上單薄的灰霧氣息,不對稱的繁復雕刻,生銹表面上的青黑痕跡,眉頭微皺,印證了心底的猜測。
確實和灰霧有關,而且不太古老,有著明顯的第四紀審美風格,基本可以確定是“詭秘之神”放出的東西,就像小“太陽”祈禱用的那個水晶球……
手掌輕輕抬起,躺在特蕾茜白皙手掌間的羅盤被一股霧氣卷起,飛向了最上首。
克萊恩掂了掂羅盤的重量,沒有灌輸靈性,只摩挲著表面的刻痕和銹跡。
他簡單醞釀了一下語言,打翻了最初的腹稿,有意模仿起“詭秘之神”的談吐和語言習慣。
那家伙平常怎么說話來著?
回憶著為數不多的相處經歷,克萊恩的嘴角稍稍揚起,很快又落下了些許,最后只能看出一點微小的弧度。
他在純粹的模仿中保留了一點個人的理解和風格。
“只有這些?”
神靈的戲謔沒有起到緩和氣氛的作用,相反特蕾茜從未如此局促惶恐過。
她張著嘴,卻發覺咽喉堵塞,仿佛回到了被溺斃的歌聲支配的夢魘中,聲音幾乎發不出來。
若是平常,她倒也不至于是這般反應,絕大部分人面對神祗畢恭畢敬,是因為神們利用人們的無知,為自己塑造了太過難以逾越的高大形象。
而特蕾茜不同,在非凡道路上走過多年,從最開始喝下“女巫”魔藥時的幾近崩潰,到現在的坦然接受,她推開了太多太多新世界的大門,甚至隨母親在教派的重要祭典上接觸過原初的天使。
她本以為自己已經超脫了大部分普通非凡者,對高位者有了別樣的相處態度,不過于卑躬屈膝,被他們強大的力量恐嚇,也不會盲目妄自尊大……如果昨天的事情一切沒有發生,或許她心中的觀念還會是這樣。
當天災來到身邊,整個海洋在某個存在的指尖搖晃傾覆,雷霆閃電淪為故事的背景板,特蕾茜才第一次較為直觀的體會到什么是真正的高序列。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只有這些……
最上首傳來的詰問反復回蕩在耳畔,每重復一次,她的嘴唇便更蒼白一分。
“我,我還貿然闖入了精靈的族地,冒犯了您的眷族。”
她去了精靈的領地,看樣子吃虧了,被打的挺慘……克萊恩瞇著眼睛,整個人呈現出沉睡蘇醒后的悠然,右手靠在座椅邊沿,支撐著臉頰,默默看著下方又一言不發,試探著想要詐出更多的東西。
“我還引來了風暴的圣者,讓您的眷族置身于危險中。”
上首遲遲沒有回應,又仔細想了想,特蕾茜拋開心中的不自信,索性將“海王”考特曼突然出現的原因也攬到了自己身上,哪怕她很清楚,以她的體量,“海王”恐怕根本不會親自動手。
風暴的半神在追擊“疾病中將”……沒聽到相關的傳聞啊……克萊恩一頭霧水,隱約覺得中間可能缺少了某些關鍵的鏈條。
他暫時沒追究這件事,準備等下送走了“疾病中將”再找專業人士咨詢確認一下。
“錯誤不可避免,每個人都會犯錯。”克萊恩掃了眼一動不動的特蕾茜,忽然話鋒一轉,“雖然我曾承諾庇護精靈,但并不是需要你賠罪懺悔的對象。”
長桌左側,頭顱幾乎埋進長桌的特蕾茜明顯地顫了一下。
她起初不敢多話,過了一會,發現上首的存在再沒有下文,才畏畏縮縮的抬起點頭,視線只敢停留在長桌最上首的邊緣,試探著說道。
“您不是精靈王的從神?”
畢竟上首那位是以男性面目示人,在排除“天災女王”的可能后,她一直以為召喚自己的存在是哪位精靈新誕生的天使。
克萊恩輕輕搖頭,目視著特蕾茜黑色長發下露出的眉眼和下顎,不由自主的在這張臉上聯想到了“原初魔女”的幾分影子。
祂之所以自稱原初,是因為在“刺客”這條途徑上,越向上晉升,就越接近祂?
想到自己的身份早就在“原初魔女”那暴露,兩人甚至見過面,親密交流過,克萊恩直接丟掉了哄騙威懾特蕾茜的想法,語調放松了一點,仿佛陳述事實般說道。
“你可以叫我‘愚者’,或者過去他人對我的稱呼,‘詭秘之神’。”
……
怪異的蟲豸從男人的眼眶鉆出,依托眼窩構成了一輪晶瑩剔透的圓形,虛幻交錯的蟲豸只剩下影子在鏡片上殘留。
原本頹廢的海盜一改氣質,嘴角上揚,推了下叩在右眼上的單片眼鏡。
“藏在靈界和現實的夾縫里?”
祂赤足走在海面上,步伐較慢,耐心觀察著海面下的反應。
“風暴”的神力還有殘余,“暴君”的氣息蓋住了爭斗的痕跡,阿蒙溯回時間,也只得到寥寥線索,無法完整還原“海王”之間的戰斗。
停住腳步,祂目視著幾乎被撫平的海底崎嶇,在時間的記錄上,看到了一條青色偏黑的巨大爬行類身影。
那是一條海蛇,一個眼里透著靈長類特有智慧神采的古怪生物。
和一般接觸非凡然后啟蒙的生物不一樣,海蛇眼里閃爍光輝更偏向于人類。
“把力量賜予普通生物,然后捏造一個假的分身活動?”阿蒙笑著拍了下手。
這確實不是一般神話生物會想到的方法。
祂們更樂意賞賜下屬非凡特性,在扶持爪牙的同時順帶準備一兩個復活保險。
“怪不得‘風暴’在海上搜了這么久也沒找到你,原來是用這種方法。”
雖然感嘆,阿蒙卻沒有采取學習的想法。
對于祂來說,分身能做的事情比力量的恩賜更多也更方便,沒必要盲目去模仿。
當然,這個方法確實不錯,如果有合適的機會,把它加進陷阱中充當煙霧彈也可以考慮。
想到這,這個在海上的阿蒙手掌一翻,變出了一枚滿布細密花紋的銀牌,用自己的靈性連接,嘗試依靠銀牌上源堡的氣息,探查另一個和源堡息息相關的“物品”。
灰白色的迷霧在祂眼前展開,一條條流淌著無盡光彩的長河自一條粗壯的主干上分出,分別指向了不同的方向,有的向下,有的向北,有的沖著阿蒙自己。
可惜的是,除了指向阿蒙手中銀牌本身的“河流”,向北和向下的兩條,往遠處看都相當模糊,看不清具體。
“唉,有趣。”
……
“詭秘之神”、“愚者”?
這不是“黑之圣女”命令所有成員關注的那位嗎?
是東拜朗特倫索斯特兩大信仰之一,密修會真正信仰的神!
最上首給出的答案超乎了特蕾茜的想象。
她無法理解自己是怎么和這樣一位存在扯上關系的。
更重要的是,除了極光會的瘋子們傳誦的圣典,幾乎所有人都宣稱“詭秘之神”死在了蒼白之災的末尾,和第四紀的死神死在了同一時期,傳說狂暴海的混亂和無序就是拜這兩位所賜。
祂竟然還活著!
突如其來的驚天消息摧毀了特蕾茜正常思考的能力。
她再一次滑入了絕望的深淵,往日對占據了南大陸東部那個帝國給她的刻板印象,加劇了她對最上首的恐怖。
一個極端堪比永恒烈陽教會的信仰集體,他們的神怎么想也不會是會好心放過無辜異教徒的存在吧!
咚咚。
最上首傳來兩聲輕響,是手指敲擊厚重金屬的聲音。
她機械抬頭,一時都沒注意到自己直視了上首的神。
“怎么,現在的孩子都沒聽說過我的名字了嗎?”
神祗的語氣突然和藹隨性,又嚇了特蕾茜一跳。
她無法接受上位者這么大的轉變。
覺得“詭秘之神”那種疏離的漠然實在難以把握,克萊恩自由發揮的力度又大了一些。
“我……”特蕾茜結結巴巴地回應道,“我當然聽過您的名諱。”
緊忙把頭埋低,她補充道。
“只是您的傳說在現代已經太過遙遠,我太驚訝了。”
克萊恩對她的反應相當滿意,順勢跟進。
“所以你到底遭遇了什么?”
“我剛剛蘇醒不久,并沒有分心關注太多。”
沒有解釋羅盤和“詭秘之神”的關系,將大部分都交給特蕾茜自己思考,思路已經被誤導的“疾病中將”乖乖回答起問題。
她從得到羅盤開始講起,一直講到了來到羅思德群島。
“……教派交給我了一些押送奴隸的任務,有一批貨在羅思德群島的首府拜亞姆,我本來是要去裝貨,所以在駛入羅思德遠海的時候才會誤入精靈的族地,引來風暴的圣者……”
“‘暴君’的信徒在追擊你?”克萊恩適當附和著特蕾茜的話。
“不,不是。”特蕾茜思考片刻,決定從自己的視角出發,實話實說,“我不知道,‘海王’亞恩·考特曼是突然出現的。”
“他沖進了我前方的海域,剛一出現就開始改變洋流,召喚閃電和風暴,我最開始以為他是發現了教派的動作,要殺死我,但現在想想,我只有序列五,不值得一位序列三的圣者親自出手。”
“所以我認為他最開始的目標就是精靈。”
觀察著最上首的反應,特蕾茜咽了下口水。
“最開始,是有幾個被他殺掉的精靈尸體飄上了海面,可是很快就來了另一個和他旗鼓相當的風暴途徑半神,是精靈的半神。”
“那位半神率領精靈和‘海王’開戰,逐步抓住了主動,然后……”
“然后?”克萊恩微微挑眉。
“然后風暴的教皇來了,在‘海王’即將落敗的時候。”特蕾茜深吸了口氣,漸漸適應了現狀,“風暴的教皇迦德二世趕走了精靈和他們的保護者,我和我的船員被他們戰斗的余波波及,失去了意識,所以并不清楚最后到底發生了什么。”
說完,特蕾茜保持著近乎九十度的彎腰,靜靜等待上方神祗發落。
大新聞啊……克萊恩內心感嘆,一時沒能完全消化從“疾病中將”那聽來的勁爆消息。
他敢肯定,和“海王”亞恩·考特曼對峙的,絕對不可能是一個單純的半神。
要么是精靈們召喚了天使援助,要么就是有其他天使,本來就在精靈族地里生活的天使,在海面下等著“海王”上鉤。
前者的概率不大……克萊恩如此判斷道。
聽“疾病中將”說,風暴教皇迦德二世幾乎是瞬間插入戰場,精靈們沒有多少反應的時間,很難召喚援軍。
所以最有可能的,就是羅思德群島海域里真的藏了一個天使,一個風暴途徑的……天使?
不會吧……克萊恩一點點長大了嘴巴。
他突然想到一種可能,想起了出海前“詭秘之神”交代給自己的一個任務。
一個讓他毫無頭緒,不知從何下手,原本打算讓羅薩戈先通知精靈,準備從精靈手里尋找線索的任務。
“詭秘”過去分割出的一部分,不就是風暴途徑嗎?
這樣一來,迦德二世快速響應,從帕蘇島跨著幾千公里飛過來也合理了。
一位真神,哪怕只是一部分的復蘇,都值得祂們以最嚴肅的態度對待!
可話說回來,如果象征風暴權柄的那部分一直在精靈手里,“詭秘”為什么當時要用流落在外這個詞。
為什么當時用的形容詞是“祂”?
克萊恩嗅到了陰謀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