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錨!”
“下錨!”
劍刃劈開詛咒,“黃昏中將”布拉托夫·伊萬昂首向身后吼道。
“黃昏使者”號船頭船尾所有還能活動的水手回以吼叫,相互傳遞著命令,推動巨大的絞盤,額頭手臂青筋爆出,用刀砍斷了勒緊鐵鏈的麻繩,四支骨制船錨瞬間下墜,在無盡深藍中破開四條分明的泡沫軌跡。
海戰下錨往往意味著死戰不退,所以布拉托夫的命令剛剛傳開時,沉浸在殺戮和狂躁中的“欲望母樹”信徒并沒有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嘗試阻撓命令的貫徹,反而各個興奮的大叫,嘴角淌著涎水,發誓要榨干敵人最后一滴血。
但很快,有幾個還保留著幾立方厘米腦子的“活尸”嗅到了端倪。
他們驚恐的發現,被斬斷的絞盤鎖不在“黃昏使者”號上,劍刃與鐵鏈交擊的鏗鏘聲是從他們的船上傳出的!
被船錨釘死的是“血之寶樹”號!
魯恩海軍就離他們不到二十海里,兩百門大炮饑渴難耐,這該怎么逃跑!
海底傳來隆隆悶響,腰部粗的鐵鏈拽著絞盤,將“血之寶樹”硬生生在水中拉下了幾個刻度,艦船外殼木材爆響,吱呀呀的聲音不絕于耳,刺激著本就瘋狂的南大陸水手大腦暈眩,東倒西歪一時幾乎喪失了作戰對抗的能力。
“沒有骨頭的懦夫!”
粗黑短毛覆蓋的利爪鐮刀般掃倒一片海盜,十數顆頭顱在賽尼奧爾的攻擊下高高拋起,殷紅溫熱的血液潑在“狼人”形態的“血之上將”臉上,染紅了他的雙眼。
“該死的巨人雜種懦夫!”
“血之寶樹”的大副格莫拉死在了“守護者”劍下,鐵鑄的身軀被黎明巨劍沿著鎖骨斜著劈開,臉上殘留著痛苦和麻木。
布塔托夫·伊萬一腳踩在格莫拉斷裂的胸膛上,銀白的甲胄反射著正午烈陽熠熠生輝,如若史詩話本中走出的騎士。
他冷漠注視著陷入癲狂的賽尼奧爾屠殺自己的船員,嘴角掛著譏諷的弧度,忽地握緊了巨劍。
身披銀光的半巨人雙腳突然爆發巨力,伴隨木制甲板炸響開裂,幾步間踏過了和“狼人”間的距離,拖著沉重的長劍貼到了賽尼奧爾的眼前。
“守護者”揮動巨劍,砍在“狼人”毛發覆蓋的利爪上,劍刃和尖銳角質間不斷發出火焰燃燒的滋滋聲和難聞的惡臭味道,無法向前再進一步。
同時維持“狼人”形態和“活尸”特征的賽尼奧爾猙獰大笑,獸化的雙腿肌肉繃緊,艱難但堅定的緩慢向前推進,一時竟壓過了布拉托夫的風頭。
同樣經歷血戰,這位海盜將軍并沒有像他的同伴一樣完全由著鮮血勾起內心的瘋狂。
“血之寶樹”麾下的海盜數量和實力遠強于“黃昏使者”,布拉托夫除了要對抗他這位“血之寶樹”的船長,還要和其他“異種”周旋,早就掀起過幾次光之風暴,蒸發了身體里至少一半的靈性,幾場苦戰下來,很難再快速醞釀一次有力的進攻。
他始終保持著最基本的理智,就是為了這一刻!
“去死吧!”
極端的情緒表現在賽尼奧爾“狼人”狀態的臉上,令那被粗短狼毫覆蓋的黑色臉龐呈現出詭異的醬紅。
全靠著肉體的力量,賽尼奧爾兩只手臂青筋暴起,竟一下推動了穩若磐石的半巨人,推的布拉托夫腳下打滑,向后傾倒。
包含惡毒詛咒的尖嘯嚎叫噴出,騎士面甲下,布拉托夫因驚恐而放大的澄澈雙眼瞬間失去了“狼人”的輪廓,只能勉強捕捉到一個若有若無的鬼魂。
賽尼奧爾突然進入了“怨魂”狀態!
無形的靈體不受風的影響,在空中活動暢通無阻,在沒有禁令阻攔的情況下,僅是一個念頭就能無視銀白甲胄。
布拉托夫·伊萬從未想過這種可能。
“異種”是混亂和邪惡延伸的途徑,擁有凈化能力的“戰士”是他們天敵,任何妄圖直接針對“戰士”發動的詛咒,都會被黎明和榮耀輕易化解,這也是先前賽尼奧爾只敢用肉搏最出眾的“狼人”狀態和他廝殺的原因。
沒腦子的雜種,他不想活了嗎……仿佛墜入冰海,布拉托夫·伊萬忽然感覺自己從肉體到思緒,正在一寸寸滯澀,即將陷入永遠的沉寂,被永遠冰封于死亡之下。
求生意志刺激下,他捏緊雙拳,手中黎明構筑的長劍暫時失去了光彩,然后更耀眼、更純粹的黎明從他的七竅中迸發沖出。
這一次“守護者”沒有選擇引爆長劍掀起光之風暴,而是將自我的身體當作了燃燒黎明的薪柴!
熾烈的銀白熊熊燃燒,燒光了沉淀在布拉托夫甲胄表面的詛咒,燒光了試圖靠近他的幾個“異種”,燒光了他最后的冷靜,也遲遲沒有聽到來自他體內的凄厲慘叫。
自信的嘗試打破了布拉托夫的冷靜。
維持“光之風暴”極為消耗靈性,在體內點燃黎明的力量也是一樣。
他的靈性快要燒光了,賽尼奧爾“怨魂”附身的效果怎么還沒有消失?
難道那家伙已經瘋了,想和自己同歸于盡?
屬于賽尼奧爾那張眼窩深陷的蒼白臉孔占據了布拉托夫的藍色眼睛,清晰映照在他的腦子里,惡劣發笑。
相比維持“狼人”形態那會,賽尼奧爾渾身確實多了不少燒傷痕跡,焦黑和割傷隨處可見,但也遠不到即將和油盡燈枯的布拉托夫同歸于盡的地步。
數不清的鏡子碎片從他“怨魂”化之前所站的甲板上憑空掉落,叮叮當當敲出雜亂的旋律,光滑的鏡面上是抹不掉的燒灼紋路。
看到這一幕,布拉托夫幾乎絕望。
鏡子替身,是“魔女”們的鏡子替身!
作為“守護者”,一個在海上叱咤多年的海盜,他對“魔女”的小把戲再清楚不過。
可是他絕沒有想到,賽尼奧爾竟然會隨身攜帶好幾枚源于“魔女”能力制作的“替身”符咒,專門針對他。
剩下的靈性甚至不足以繼續維持黎明盔甲,這幾乎是給布拉托夫判了死刑!
缺少盔甲的保護和闊劍劈開金屬的能力,他無法和擁有鋼鐵之軀的“異種”戰斗。
死吧!
賽尼奧爾在布拉托夫腦海中咆哮,高大的半巨人閉上了眼。
“船長!”
死亡沒有如約而至,就在賽尼奧爾咆哮的下一刻,布拉托夫聽到一聲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從他的右后方傳來。
他看到了黎明,看到一柄不屬于他的黎明之劍,突然出現在他眼前,砍向了有靈光閃爍的空蕩。
銀白細劍刺入血肉,劍尖炸出朵朵血花,奇跡般將失神震驚的“血之上將”從虛空和“怨魂”狀態下挑了出來。
哪怕帶著凈化黎明的劍刃深入骨骼,賽尼奧爾也沒想明白,為什么只是一瞬間的恍惚和僵硬,自己就被拋出了布拉托夫的身體。
他瞪著半路殺出的敵人,血紅雙目圓睜,厚嘴唇包裹的嘴巴張大到極限,透明的聲波伴著極強的沖擊力霎時推出。
然而面對尖嘯,襲擊者只是輕描淡寫的側了下身子,嘴角微動。
他像是抽離于現實的虛影,完全不受沖擊和詛咒的影響,從致命的攻擊中穿了過去。
緊接著,這襲擊者握著黎明之劍的手腕陡然轉動,一股更為炙熱的陽炎順著細直劍身爆發,天堂之光吹動崩碎的黎明,銀白的半圓瞬間籠罩了三人,墜落的“初陽”在“血之寶樹”甲板正中鑿開了一個規則的圓洞。
許久之后,灰塵和木屑才在火炮的喧囂中平落,露出了黎明中心的兩道身影。
“船長,他跑了。”
光之風暴切碎了桅桿的基座,一尊尊顱骨雕砌的乳白長桿轟然倒塌,伴隨許多寄生在尸骸中的怨魂幽影徹底磨滅,失去了賴在現世的庇護所。
“跑就跑吧,我們也攔不住他。”
布拉托夫對敵人的落荒而逃沒有意外,他既不氣餒也不慶幸,淡漠的有些異常。
“‘玫瑰學派’的半神和魯恩狗也快打完了,杰克斯有能力殺死三船人,但他不會把命拼在半神以下的敵人上,這群狗雜種總是莫名的自傲。”
“等魯恩狗緩過神,收了勁,馬上就會對付我們……”
說著,布拉托夫·伊萬把本就敞開的領子又扯了扯,掃了眼賽尼奧爾身影重新出現的一艘血肉海盜船,又看向一旁,眼神復雜。
黑發黑眼,顱骨高挺,五官深刻的男子他再熟悉不過,但他又分明在戰斗中看到了這張臉的主人倒下,然后便再沒有起來。
媽的……布拉托夫低聲斥罵一句,隨手一擺,也不管旁邊“死而復生”的下屬面皮下到底是人是鬼,扯起嗓子吼道。
“退回去,都退回船上,回家!”
經歷惡戰,弗薩克血統的海盜們作戰意志早已消解,全靠著“黃昏中將”的威嚴吊著。
當他們聽到頭領那一聲命令,秩序頓時崩塌,無人在留戀尚未割開的咽喉,紛紛抓起武器和戰利品,拋棄對手往旗艦奔去,邊逃邊不忘毀掉來時跳幫時架設的繩索,也不管后面還有沒有同伴沒來得及趕上。
炮彈雨一般落下,如布拉托夫·伊萬預料,在賽尼奧爾失手后,杰克斯也第一時間結束了對儀式的響應,本就靠著“欲望母樹”恩賜和“木偶”在靈界中的特殊才能降下一道影子的他,根本無力繼續和裝備了對應途徑一級封印物的“懲戒騎士”以及三艘戰列艦的支援死斗,灰溜溜跑回了靈界。
海盜們四面逃竄,有的跟隨賽尼奧爾脫離戰場,有的慌忙起帆,嘗試疏解彼此堵塞的船只,給“黃昏使者”號開出一條坦途。
混亂中,原本聲名遠揚的“血之寶樹”反倒成了無人在意的垃圾,被丟棄在火海中央,任由廉價的炮彈埋葬這艘價值不菲的海盜將軍旗艦。
凝固的血一般的漆黑旗幟倒下,猩紅織就的荊棘之樹圖案消失于火海,“黃昏使者”已帶著殘余的艦船逃離了魯恩海軍的包圍。
在無邊無際的乳白大霧中,只有百米的小小載具如同蜉蝣,帶傷的海盜就趴在甲板上,吐著舌頭,像一條條擱淺的魚,嘴里不停念叨著戰神的尊名,期望這位支配戰斗象征榮耀的神庇佑最下等的信徒。
“魏爾科夫。”
醇厚低沉的嗓音響了好幾遍,直到就連意識模糊的傷員都掙扎抬頭,好奇張望,眺望海面遠觀戰場廢墟的克萊恩才意識到,這是“黃昏中將”在叫自己。
秘偶喬吉亞頂著幾個盯了許久的警惕目光從陰影中走出,來到主人身邊。
克萊恩嘴角微翹,本就沒打算細心偽裝,此時更是干脆放棄了假惺惺,沒去裝傻,而是抬起手在臉上一抹,撤掉了罩在身上的幻術。
不合群的大衣下擺飄在風中,整潔正式的和環境格格不入,鏡子面具上點綴的冰冷刺骨的光斑,讓人感受不到一點太陽的溫暖。
面對靠坐在桅桿前的“黃昏中將”,克萊恩以手撫胸,標準行禮。
“很抱歉,你的船員留在了賽尼奧爾的旗艦上,事態緊急,我來不及考慮太多。”
驚呼叫罵聲此起彼伏,桅桿下的布拉托夫絲毫沒有被下屬激動恐慌的情緒感染,只是點了點頭,然后抽出腰間的窄短佩刀,猛地往甲板上一插。
頓時,萬籟俱寂。
“‘無面人’,不,‘秘偶大師’,你是密修會的人?”
海盜將軍的表情很平靜,與其說是質問,更像是在陳述事實。
瞟了眼暴露自己真實序列的“魔女”秘偶,克萊恩不可置否。
“你可以這么認為。”
他現在才注意到,脫下頭盔,“黃昏中將”騎士面甲下是一張很有弗薩克味道的臉孔,和他記憶中憂郁的斯拉夫人如出一轍,清爽的金發,澄澈的蔚藍雙眼,再配上那脫離廝殺環境后頗為克制的談吐,竟真的湊出了幾分詩人氣質。
斯拉夫詩人。
痛苦的哼唧聲藏在海風中,微弱幾乎不可聞。
克萊恩側頭看著縮在船邊半邊身子流血,明顯帶有南大陸特征的海盜,突然轉身走去。
那是一個俘虜。
他左手手掌裂開一道縫隙,饑腸轆轆的封印物張揚著嗜人的欲望,隨著手臂抬起,再也無法控制本能,猩紅的舌頭舔舐著海盜的臉,不顧“食物”的哭號,把口水撒了一片。
克萊恩故意將手掌停在俘虜臉前,保持著安全距離,似是挑釁,又似是客人拜訪主人家時,想要把玩某件藏品前含蓄的禮貌,覦了石像般盤坐的布拉托夫一眼,見他仍是一言不發,猛地推出了手掌。
藏在陰影中的怪物把完整的人體拆的七零八落,血液從動脈中破出,骨骼一塊塊被打碎,全部掉進了只有一個巴掌大的無底洞。
這殘忍一幕連見慣了生死的海盜都無法接受,許多心靈脆弱些的,更是當場吐出了肚子里僅有的存貨。
戴著鏡子面具的克萊恩安靜欣賞著“蠕動的饑餓”進食的過程,像是清晨散步中突然想起某事,頭也不抬,語氣悠然道。
“對了,我要去一趟拜亞姆,搭下你的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