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個輪回。”
“文明怠速行駛在鄉村泥路里,越陷越深,無論駕馭這輛馬車的車夫如何努力,下沉的命運已不可避免,我們能做的,不是和祂們爭搶馬匹的控制權,而是需要跳下馬車,用雙腳丈量剩下的路程,是繼續行駛下去,還是開辟新的道路,都是未知數。”
“莫雷蒂先生,近日來困擾你的問題,也是一樣。”
嫻熟運用比喻,話術繁多,云里霧里不肯明說,只以抽象的形式提醒迷惘者追尋新的方向,似乎是每一個專業“占卜家”的職業習慣。
克萊恩無法理解,查拉圖是怎樣將探討“海神”背后真相的話題,拐到“馬車和道路”上的。
杯中的紅茶的溫度正正好,查拉圖品嘗茶水,幽暗無光的眼眸如同深潭,藏著數不清的秘密,表象倒映著最質樸的現實。
“殿下,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抱歉,請理解一下老年人,我自說自話習慣了。”查拉圖微笑著說道,并不覺得尷尬,“這是我從特里爾流行的哲學期刊上看來的東西,覺得合適就想說一說。”
“但,莫雷蒂先生,您不覺得上面說的和你當下遇到的問題很像嗎?”
查拉圖笑吟吟地看著克萊恩,隨手一摸,從空氣中拽出了那份所謂的哲學期刊。
“羅思德群島是什么情況,面臨什么問題,你和造物主的神使計劃,希望在南大陸做的那些事,不都和這上面說的很相似嗎?”
相似?克萊恩屏息斂眉,頷首請教查拉圖繼續說,為自己解惑。
“這是個很簡單的問題。”
“你一定在想,為什么‘天災’在這里一千四百年,我們沒有試圖回收,我們的敵人也沒有想辦法摧毀祂。”
“先不提作為主曾經一部分,祂所享受的特殊,拋開高層次的林林總總,只以最簡單的視點去看,讓我們把姿態放低,切實站在泥土上,站在群島生活的土著身邊去看,你能在‘海神’上看到什么?”
查拉圖的身影如有魔力,在克萊恩腦中編織出一幅又一副畫面,迫使他不得不進入查拉圖的節奏,被動思考。
拋開“海神”背后的高層次力量,和諸神的博弈,只從羅思德群島和海上原住民的角度去看……
呼,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怎么把“天災”帶出來,但如果帶走“天災”,羅思德原住民信仰的“海神”也肯定不復存在,他們將在失去土地,失去人權后,再失去信仰的自由,哪怕是只能深埋在心底,偷摸著的地下信仰自由,將淪為徹底的奴隸……
想到這,克萊恩只覺得荒誕,荒誕的想要發笑。
別開玩笑了,查拉圖一個天使,會關心和祂八竿子打不著的海上土著?
這幫神話生物連名義上效忠同一國家的本國國民都不在乎。
但祂為什么要給我說這種話?
克萊恩深呼吸嘗試冷靜,悠悠然品茶的查拉圖并不在意,而他見一位天使都如此悠閑,也逐漸嘗試著平穩心態,冷靜去思考。
查拉圖說“海神”問題和哲學寓言相似,也就是說,羅思德群島即寓言中行駛在泥路上的破舊馬車,隨時可能散架,陷入泥濘道路變作的泥潭,被潛藏的危險吞沒。
而我,或者說我背后希望利用我回收“天災”的“詭秘”和特倫索斯特帝國一派,扮演的是馬車上懷揣另一種心思的人。
現在我們尚未完全入場,可以直接帶走“天災”,讓“海神”徹底成為汪洋里漂泊無根的神話傳說,也可以選擇控制住“天災”,暫時停留在泥路,和馬車并排,思考下一步的去留。
嗯,查拉圖剛才說,“天災”在很早之前就活化了,可能是“詭秘”的秘偶,也可能是別的我不清楚的方式,但祂確實是活著的,又在后續的一千多年,扎根在這片海域,和精靈,和羅思德群島的土著,構筑了穩定的聯系。
這種聯系是信仰……
祂還提到了南大陸,淪為殖民地的西拜朗……
這之間到底有什么聯系……克萊恩隱約把握到了關鍵,直覺卻告訴他缺少了最重要的拼圖,無法得到準確答案。
“錨,你應該聽說過。”
查拉圖將空蕩的茶杯放回桌面,雙手握在一起,儼然沒有再蓄滿品嘗的打算。
注意到克萊恩探究求知的目光,祂輕聲道。
“錨是船只停靠必須借助的定力,失去了錨,船就有可能被暴風雨卷走,被海浪吞沒,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非凡途徑是瘋狂的集合,每一次晉升,對于非凡者都是搏命,在低序列和中序列,晉升的底氣是對魔藥的掌握消化,還有本人的意志力,但到了高序列,瘋狂突破閾值,個人的力量已無法對抗魔藥里沉淀的遠古意志,必須靠外力的幫助來穩定狀態,才不至于在儀式中崩潰,在后續的扮演中迷失自我,被魔藥里的意志同化。”
黑色無光的雙眼若是深淵,查拉圖只是輕輕一瞥,克萊恩便仿佛直面了那離他還相當遙遠的,與神性相伴的瘋狂,頓時后背冷濕一片。
“所以……錨是用來穩定高序列非凡者狀態的,神和天使也需要?”
“當然,莫雷蒂先生。”查拉圖道,“而且錨遠沒有一知半解的人想象得那么神秘,他們其實隨處可見,你平日里見到的每一個,都在不自覺地情況下充當了錨的作用,為他們的信仰奉獻著。”
“錨,是人?”
“錨是指人對神的信仰!”
克萊恩控制不住音量,激動的雙手按住茶桌,連衣襟被茶水打濕也沒察覺。
他明白了!
思路和查拉圖接下來的話同步,方才還覺得牽強的寓言,現在只剩貼切。
“‘海神’對羅思德群島的意義不言而喻,祂幾乎是所有土著的精神支柱,涵蓋了羅思德群島人口的三分之二,在其他島嶼也有信徒。”
“你和A,還有我家里不成器的后輩,和莎倫所計劃的方案,在你們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把你們推向了選擇的岔路口。”
身為高議會一員的查拉圖,主動違背了祂曾投下過贊成票的保密條例,向克萊恩分享了一項機密。
“莎倫是高地‘不死王女’蕾妮特·提尼科爾的學生,后者在高地既是王族,也是過去尚未被污染的‘被縛之神’的眷者,是‘被縛之神’在凡間的代言人,玫瑰學派的領導者……‘海神’更不用說。”
“你們在無意中的小動作,涉及到了極為嚴肅和敏感的關鍵問題,如果你們繼續下去,為了利益和主復蘇的大義,帝國都必將支持,甚至高議會的議員也會親自下場,擴大整個沖突。”
“這將會變成兩方搶奪錨的戰爭,第五紀一千多年的虛假平衡,就此打破。”
這……這么嚴重?克萊恩下意識喉結滾動,試圖濕潤發干的口腔。
他覺得查拉圖在騙自己,但仔細想想,一切又無比的合理。
似是看破了眼前年輕人的內心活動,查拉圖輕笑著搖了搖頭。
“不相信事情有這么嚴重?”
“其實很簡單,除了東大陸,世界上暴露在太陽之下的土地、海洋,早在第五紀之前,就已經分配殆盡,只有殖民時代后,‘死神’遺留的拜朗,和像群島這種被海上探索發現的土地,歸屬尚未完全落實。”
“錨就像普通人必須的水和食物一樣,對于神話生物,是不可或缺的基本資源,對于誰來說,都不嫌多,這是最基本的分配問題。”
“所以,‘海神’……羅思德群島和暴動不斷的南大陸,正處在十字路口,直接帶走‘天災’,相當于將群島拱手相讓給風暴之主?”克萊恩口舌干澀。
他終于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神話生物的思維,赤裸裸的剝開問題本質,告訴他羅思德群島上生活的人,尤其是土著,不過是諸神眼中的食糧。
我,我太天真了……克萊恩低下頭,沉默不語。
過了一會,整理好情緒的克萊恩舒了口氣,突然開口。
“您有什么建議嗎?”
“我嗎?”查拉圖呵呵一笑,蒼老粗糙如干枯枝椏的手指點著桌面,“主將任務交給你了,也就是說,你現在是在這件事上最有發言權的人。”
“是你從祂們手里暫時搶過了羅思德這架馬車的韁繩,拿到了車上裝載的寶物,跳車逃走也好,拋棄即將散架的馬車,帶著寶物繼續在泥路上走下去,開辟新的道路也可以,都由你來做主。”
說著,查拉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但是,南大陸不一樣,以你現在的層次,你還沒資格決定西拜朗未來歸屬的去留。”
“你們的小心思,你們的計劃我不會干涉,高議會雖然很期待你們能做出怎樣的結果,不過不能太過分。”
怪不得查拉圖收養了莎倫小姐,這相當于對高地的宣稱……克萊恩終于理順了所有思緒。
他從茶桌后起身,恭恭敬敬的朝查拉圖彎腰行禮。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開解。”
見這桀驁不馴的神眷者放下身段,查拉圖頗為動容,也不敢繼續坐下去,伸手將克萊恩扶了起來。
“這不算什么。”
他瞇起的眼眸一轉。
“我還欠你一個小愿望不是?”
或許現在就是機會……克萊恩斟酌考量,趁機提起了另一件事。
“查拉圖殿下,有另一個問題我必須向您匯報,是關于我老師的。”
哦?
老年天使適時應聲,克萊恩則完完整整的將阿茲克于書信里拜托他的事情給天使復述了一遍。
“沒問題,我會向高議會,向主反應的。”查拉圖當即應下,只是沒表現出內心上涌的喜悅。
阿茲克·艾格斯有這樣的想法真是奇怪,“死神”的孩子,竟然會憐憫活人?
不知道皇帝陛下聽到了這消息會有何感想……查拉圖嘴角弧度愈發惡趣味。
喬治三世已經捷足先登了,如果阿茲克·艾格斯能如祂所說,帶著“靈教團”投誠,剩下半個拜朗也就掉入了造物主的口袋。
真是,突來的驚喜。
……
起居室的歷史投影已然隨著夢境消散,占據著亨特子爵身份的查拉圖坐在裝潢奢華的書房內,隨手一招,四周門窗瞬間合閉,緊跟著整個空間被靈性力量封鎖。
這一幕被遠在亞倫斯的烏洛琉斯盡收眼底。
秀美冷清的天使朝畫面中慢條斯理匯報事務的查拉圖微微頷首,從始至終一言不發,直到結束時才有所動作,微微頷首,旋即斷開了聯系。
“如你所愿。”
祂看向身后,那里有一道真切與虛幻交融的身影漂浮,藏在陰影里,正慢慢變淡。
“他還太年輕,少考慮一些事情,在追求禁忌的真相上放慢腳步,是對他好。”
那聲音仿佛從極遠的過去傳來,烏洛琉斯仍沒什么反應,只是淡淡道。
“戲弄命運,你需要支付足夠的代價。”
“但我已經習慣了,不是嗎?”
藏在兜帽下的虛幻影子抬起頭,空無一物的銀白面具半隱半現,之下是一張柔和的東方面孔。
“這次麻煩你了。”
祂誠懇道謝,沒有換來回應,兩人也再沒有交流,直到祂的身影徹底消失,房間內又只剩下身著亞麻長袍的教皇天使。
烏洛琉斯就那樣靜靜的看著,許久沒有動作。
……
“別愣著了!”
“快跑!”
鏡子一面面崩裂,身著繁復宮廷長裙的莎倫從鏡面的碎片中脫出,旁邊是半身還拖著橘紅,剛剛結束一次火焰跳躍的杰利·查拉圖。
A先生機械重復著揮舞長劍的動作,聽到同伴的召喚,放棄纏斗,身前虛幻書冊展開,拗口的吟唱飄渺虛無,爆發出星辰釋放的蔚藍。
遠處的城鎮被熊熊烈火吞沒,發瘋的“異種”被傳送引起的波動吸引,轉過頭顱,一頭頭四肢并用沖了過來。
再有一秒,附著詛咒的利爪就要撲向杰利·查拉圖的臉龐。
噗通!
一聲血肉撞進土地的悶響,狀態奇怪的“異種”掙扎著爬起身,來回晃了幾下,滿是瘋狂的血紅雙眼中滿是迷茫。
目標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