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島分部為克萊恩準備的房間并不寬廣,不過在途徑休息區的走廊時,克萊恩稍稍留意了那些已經有主的房間,發現其他供給一般成員休憩的空間更為逼仄,唯一一間有著復式布局的房間,上面掛著刻有“戰爭之紅”徽記的金屬銘牌,大概是屬于那位本來的負責人——弗朗茨先生。
克萊恩將目光從銘牌上移開,懷中抱著昨晚羅薩戈送來的文件袋。
考慮到時間問題,昨晚他和羅薩戈并沒有什么深入的交流,只是略微詢問了幾個有關“地獄上將”近日動向的細節,還有精靈那邊,對他的會晤請求的態度。
幸運的是,這兩個問題,羅薩戈都為他獻上了不錯的答復。
“地獄上將”安置在羅斯德群島的聯絡員已經被密修會出身的“無面人”替代,精靈方面也準許了克萊恩的請求,態度異常良好。
這個世界上唯一有著東亞長相的種族……克萊恩腦中閃過種種關于精靈的描述,更不自覺地把思緒放在了“詭秘之神”那張傳說中與精靈別無二致的臉上。
傳說“詭秘”是精靈王的胞弟,也因為這一原因,蘇尼亞索列姆才會在臨死前放心將精靈托付給“詭秘”。
“詭秘”是懂中文的,另一個穿越者,黃濤也是中國人,只有真實造物主的前身,那位第三紀元的造物主,可能是個歐洲人,或者說是斯拉夫人,至少在祂的圣典上表現出的很多令人既視感拉滿的事跡,多有東正教的影子,而非基督教。
這個世界有太多地球上的影子……到底是祂們改造了世界,還是……
“請進。”
門內略顯蒼老卻沉穩有力的嗓音喚回了克萊恩的注意,沉浸在自我世界的他稍稍恍惚,這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泰勒·弗朗茨辦公室的門口站了不短的時間,已經引起許多來往的成員注意。
“獵人”對陌生的事物很敏感,所以這位先生早就發現了我,然后“看”我在他的辦公室門口發呆了好幾分鐘?
克萊恩不禁覺得一陣尷尬。
他推開房門,終于見到了辦公室的主人。
那是一位有著深棕色的頭發,頭頂稍有稀疏,五官深邃,臉龐線條硬朗方正,一雙琥珀色眼睛凌厲清澈的老人,大概五十歲出頭。
“上午好,V先生。”
“雖然普朗森可能向您介紹過我,不過我想這種事還要自己來做才能不失禮節,泰勒·弗朗茨,您叫我泰勒就好。”
和普朗森等群島分部成員表現疏離不同,泰勒·弗朗茨笑容和善,粗看去活像通俗小說里會在迪西海岸街邊喝茶曬太陽的和藹老頭,只是身材異常高大。
“上午好,泰勒先生。”
權衡片刻,克萊恩沒用資料里看來的上校軍銜稱呼對方,順從了泰勒的建議。
“我聽說您對那幾個自命將軍的海盜很感興趣,我比較好奇,能問一下您之前是在哪個部分供職嗎?”泰勒微笑道,“先前從大陸上調來的同僚,他們更熱衷于和軍情九處、第八局、風暴教會這樣的官方部門打交道,很少有人愿意注意四處流竄的海盜。”
“從加入情報局以來,我一直為‘提燈天使’服務,原先是A先生帶領的特殊小組的一員。”克萊恩說著絕對但不完整的真話,“我們在貝克蘭德遭遇了魔女教派和‘玫瑰學派’同魯恩王室聯手策劃的大霧霾,被迫中斷了追查‘放縱派’半神戈斯塔爾斯的任務,所以我希望可以在海上,重新確定‘玫瑰學派’的行動軌跡,繼續這個任務。”
泰勒·弗朗茨耐心聽完了克萊恩的闡述,依舊是那副笑容,只是兩撇與發色相同的深棕眉毛,隱約向彼此靠近,連帶著額頭出現了幾道明顯的細紋。
“您的意思是,您對海盜將軍的調查命令,實際上是為了彌補您和A先生在貝克蘭德的失利,是一場報復性行動?”
毫無疑問,站在不了解詳情的他人角度,克萊恩目前一切的獨斷行為,在違背群島本來工作狀態和傾向的同時,更看不出任何長遠利益,只有個人情緒可言。
“不,泰勒先生,我的想法受到了‘提燈天使’的準許,查拉圖殿下也認同從海上迂回切入‘玫瑰學派’的可能……”
泰勒比了個手勢,打斷了克萊恩。
“V先生,您不用向我解釋,本國的任命下來了,您現在才是群島的負責人,我不過是個即將退休的老頭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溫暖的凡爾特克養老,您想要做什么,不需要得到我的認同,您有完全的自主權。”
這如蛇一般滑不溜秋的話術,果斷脫身的舉措,都出乎了克萊恩的預料,讓他的壓力倍增。
他當然不用得到泰勒的許可再做事,他才是神使,是特倫索斯特的大人物們指定的,群島的新負責人。
但可以預料到的是,如果他真的就這樣一意孤行,把所有想法和秘密藏在自己心里,不與群島分布的任何一個人哪怕稍作透露,本就被疏遠的他只會面對下屬們更不好掌控的怨氣,陽奉陰違等潛在的阻礙會愈發明顯,直到讓他完全無法進行他主張的工作,被灰溜溜的趕到別的地方。
當然,克萊恩并不在意權勢的去留,他在心理斗爭后接受神使身份和一整個分部的支配權,完全是出于這些外物對他追求種種真相可以提供的幫助,和為了借職務便利,報答阿茲克先生。
該死,我這輩子當作最大的“官”,就是在公司招新人的時候帶兩個實習生,哪經歷過這種高端局……板著格爾曼·斯帕羅那張冷臉,克萊恩沉默了好一會才繼續說道。
“我沒打算讓您退休。”
“什么?”這回輪到泰勒·弗朗茨驚訝了。
“如您所說,我對海盜將軍們的行動是在報復,是出于我的個人私欲,因為一些不便分享的過去,我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復仇者,我很清楚,我無法勝任群島分部真正負責人這一位置。”
克萊恩頓了頓,摘下了鼻梁上那副為了配合格爾曼·斯帕羅人設而搭配的平光眼鏡,注視著鏡片的反光,眼底情緒閃動。
“我希望您繼續處理群島的事務,您只需要把我當成一個負責特別行動,偶然被調到羅斯德,需要你們配合行動的神使,就像過去來這里的那些神使一樣。”
“況且我的序列也沒有您高,我無資格決定一位‘鐵血騎士’的去留。”
克萊恩一番誠懇的話并沒有打動泰勒,這位“鐵血騎士”聽過太多或肺腑之言,或甜言蜜語,顯然對話術有了抗性。
不過在較短的沉默考量后,他還是鄭重地點了點頭,并向克萊恩保證道。
“我會寫一份報告,向本國請示,批準我們今天達成的共識……至于其他人,你可以放心,我們會為你提供不違反底線的情況外,一切可以提供的援助。”
說著,他眉頭無聲舒展,嘴角的笑容放松間顯得自然許多。
“現在V先生,我想您可以先向我說說,您在搜集到這么多海盜將軍的資料后,最先想做些什么。如果是要復仇,您打算從哪個方面入手?”
“‘地獄上將’路德維爾。”克萊恩說出了早早確定的第一個目標。
先不提目前難以深入的“玫瑰學派”,貝克蘭德大霧霾后,不僅極光會失去了對因斯·贊格維爾蹤跡的掌控,阿茲克先生也無法追尋到因斯·贊格維爾,懷疑因斯·贊格維爾可能受到了某個和他層次相仿的高序列非凡者的庇護,屏蔽了神秘學上的追蹤。
路德維爾……泰勒咀嚼著這個名字,掃了眼克萊恩夾在臂彎下的文件,從辦公桌上抽出了一份內容一模一樣的。
他隨便翻了幾頁,隨口提醒道。
“路德維爾在‘靈教團’里屬于‘人造死神’派,處境邊緣,但作風比較激進,你殺掉他除了獲得‘人造死神’派對你的敵意,很難再有別的線索。”
“當然,如果你的目的就是殺了他,那另說。”
我看起來就這么沒腦子?克萊恩微微搖頭,卻沒有多做解釋。
泰勒等了一會,見沒有回應,也不強求。
“好吧,我會為您安排協助人員的,也會繼續監視他們的聯絡站,至于精靈那里,您其實不用太著急,他們剛教訓過亞恩·考特曼,還在處理善后,等過了這個星期,您想什么時候去都可以。”
抬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泰勒又說道。
“現在時間還早,調配人手也需要一定時間,您趁著這點空閑參觀了解一下拜亞姆怎么樣?”
“我可以為您準備馬車和向導。”
“不,不用了。”克萊恩婉拒了泰勒的好意,“我自己轉轉就好。”
……
“出去轉轉嗎?”
充當聯絡站的酒吧里,“黃金夢想號”在拜亞姆的聯絡人——老林恩,靠在酒吧通往酒吧后廚的小門邊,從酒柜上取下了一瓶烈郎齊。
“昨天才下了雨,出去只會踩一腳泥,”達尼茲懶洋洋的半躺在椅子上,鼻翼顫動,“你什么時候開始喝烈朗齊了,你不是最喜歡拜亞姆黑蘭德嗎?”
老林恩咳嗽了兩聲,看起來有些糾結,反常的將用來盛酒的玻璃杯弄得叮當響。
“到底怎么了,老伙計,你今天是不舒服嗎?”
達尼茲也嗅到了異常的味道,從椅子上坐起來,關切問道。
“不,不……”
老林恩剛想開口解釋,飽經風霜,滿是歲月痕跡的臉上突然被上涌的血液沖成漲紅,頭部以下變得慘白發青,如死去已久的尸體一般,圓瞪著雙眼,猶如即將窒息的落水者,努力想要張卡嘴巴,在死前為達尼茲送上最后的忠告。
“快……跑……”
這是……詛咒!念頭閃過,達尼茲悚然一驚,不顧上探查老林恩的狀態,抓起外套就跑。
但還沒等他沖向窗邊,小酒吧的木制墻壁上,一道道青綠色的幽影悄然飄出,包圍了毫無察覺的他。
伴隨吱呀一聲,一個身著純黑長袍的男子推門走進酒吧,身后還跟著兩個隨從,同樣是長袍打扮。
那人身材中等,五官線條柔和,嘴唇相比北大陸人種較厚,皮膚深棕,明顯來自南大陸。
“地獄上將”路德維爾的同伙?
達尼茲不認識眼前人,他身為“冰山中將”麾下的水手長,自然認得海上大部分有頭有臉的人物,可眼前人卻不在他記憶的范疇內。
不過結合剛才老林恩的遭遇,他大致猜到了來人的途徑。
“收尸人”,只有“收尸人”有這樣的能力!
狗屎!本大爺都跑來度假了,路德維爾還能追過來,他們什么時候控制的老林恩?
顧不上考慮太多,達尼茲果斷點燃了自己,虛浮的焰流層披在上身,沖向了房屋中幽影最為薄弱的一處。
那是老林恩死前一直暗示他的后廚方向。
……
一陣陣海風吹過,尖細的樹葉搖搖晃晃,隨時下落。
克萊恩行走在海防街上,步伐不快也不慢,他沒有刻意變換面容,和秘偶喬吉亞并肩行走,像許許多多初到拜亞姆觀光的游客一樣悠閑。
昨夜剛下過雨,此時的拜亞姆天空晴朗,一眼望不到頭,耀眼的日輪掛在正中,照射著溫暖的光,明明時間已經走到十二月,克萊恩走著走著竟出了不少汗。
過了一會,克萊恩的靈性直覺忽被觸動。
他駐足在街口,看著本想轉入的另一條巷子,忽然聽見了急促卻凌亂的快跑聲。
一個有著焦黃色眉毛的男子竭力奔跑著,晃晃悠悠已不能控制身體的平衡,看起來隨時可能倒下。
他身上傷口頗多,臉色青白,以至于周圍的聲音只能模糊聽到,視線內的一切不夠真實。
就在他感覺快支撐不下去的時候,他看見了站在拐角處的格爾曼·斯帕羅,看到了男人身邊的曼妙身影。
那男人站姿明顯戒備,像一頭豹子,隨時可能露出爪牙,撕碎眼前的獵物。
是冒險家,還是服務于哪個大勢力的?
一個踉蹌,達尼茲向前摔倒,砸在了格爾曼面前。
他顧不上尊嚴,雙手抱住了格爾曼的褲腿,喘著氣請求道。
“求你,求你,告訴風暴教會,港口酒吧的老林恩,‘靈教團’的人殺了他,信仰死神的邪教徒,在拜亞姆作惡……”
“求你,我快死了,求你把這個消息傳出去,我愿意,我愿意告訴,告訴你我的遺產在哪……”
“……你,你至少能,拿到一千鎊……”
正準備出手的克萊恩聽到這話,突然頓住,反問道。
“你是說,路德維爾的人在拜亞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