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才會變成這樣。”
銀白的面具下是近乎水晶雕琢而成的頭骨,沒有一點血肉覆蓋,恐怖、詭譎、陰森等許許多多的詞語,在這副超脫一般想象的面容前,都不由顯得蒼白無力,失去了語言描繪萬物的精巧絕倫之美。
泰勒·弗朗茨一生見過太多太多,他本人也殺死了太多面目可憎的異形,當然不會被一顆有些特殊的顱骨嚇到,但他還是慷慨表現出一股由衷地驚訝。
這并非針對路德維爾出人意料的長相,而是針對他的某種猜測。
“您看出什么了嗎?”
從阿茲克收走那枚傳說曾屬于死神的戒指時,克萊恩就對路德維爾的過去有了更深的懷疑和濃厚興趣。
他的直覺告訴他,發生在路德維爾身上的異變很可能不是孤立,卻絕對特殊,不似“異種”詛咒般那樣廉價。
是“人造死神”的污染,還是“死神”途徑天使對下轄非凡者的直接改造?
這改變是“死神”途徑的專屬,還是所有途徑都可?
如果可以的話,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他在懷疑……懷疑這種近似改造的方式,是否能直接作用于他自己的身上。
“你對‘異種’和‘惡魔’的了解有多少?”
泰勒·弗朗茨幫路德維爾重新戴上了面具,等到蒼白光芒完全消失后,才抽空回答起克萊恩的問題。
“異種”和“惡魔”?
克萊恩先是一怔,旋即不暇思索道。
“我閱讀過一些文獻,也從朋友那聽過幾個傳聞,‘異種’途徑到了序列七‘狼人’,好像就可以利用某種儀式和法術,暫時轉化普通人,變成異形化的附庸?”
“‘惡魔’我直接接觸過一兩個,也見過他們用儀式魔法召喚同類,但不了解細節。”
這些不成體系的知識都來自于克萊恩的切身經歷。
“不錯,大概就是你說的。”泰勒·弗朗茨迎著愈發溫暖柔和的光亮邁步,贊許地點著頭,“在這兩條途徑的中序列,他們就掌握了改造旁人的能力。”
“‘異種’的改造往往是臨時的,是對手邊素材的一次性利用,通常來說收益甚微,而‘惡魔’,因為‘深淵’的關系,他們的操縱空間更多,更容易‘繁殖’……”
“路德維爾身上發生的變化,我想很可能和后者相似。”
受序列頂端力量的影響……克萊恩認同道。
“路德維爾曾擁有一枚死神的戒指,那枚戒指有一定的特殊。”
“你是說,傳聞是真的?”
“那戒指真的屬于死神?”
泰勒·弗朗茨突然停下腳步,饒有興趣地回頭,審視起藏在陰影里的“地獄上將”。
他像是看到了某件珍寶,某個誕生于古老年代,在欲望橫流的當下重新面世,價值已翻了幾百上千倍的孤品。
“你知道‘惡魔’途徑的非凡者和直接誕生于‘深淵’的‘惡魔’有什么區別嗎?”
他突然拋給克萊恩了一個似乎不相關的問題,就像往常一樣。
“后者是另類的天生非凡生物?”
克萊恩察覺到問題中別樣的意味,但無法把握具體關鍵。
褻瀆儀式里爬出的“惡魔”不是憑空冒出的,制造這樣的生物,必須大量的給養。
鮮血、生命、足夠的靈性……最便捷的方式還是直接用人命獻祭。
這樣看起來就像是把一個普通人塞進儀式,等一系列吟唱和祈求結束后,爬出來的便是一個新“惡魔”。
一個普通人直接變成序列六……這難道不算另類的天生非凡生物生產方式?
“當然不是。”
泰勒·弗朗茨笑著否認了克萊恩的猜測。
“你們魯恩人,嗯,你們從小生活的地方畢竟和我們不一樣,你們需要面對的‘惡魔’和我們也不是同一種。”
他話中已有所指,目光細細打量著克萊恩身上還算筆挺的正裝,繼續說道。
“殺死‘惡魔’非凡者和儀式的衍生物,得到的報酬是不一樣的。”
“一個戰士殺死前者,除了能夠帶給他榮耀的頭顱,還有非凡特性換來的沉甸甸的金幣,而后者,有時候連頭顱都不一定能剩下。”
等等……克萊恩突然意識到了什么。
“儀式轉化的‘惡魔’很少會包含特性。”
泰勒慢條斯理地醇厚嗓音猛然砸開了阻擋他靈感的思想壁壘,把新的知識帶入了他的思維世界。
“您的意思是,路德維爾身上發生的變化,實際是一種賜予,是有別于一般祝福的賜予,所以他才會比一般的‘看門人’要強?”
這判斷是他從報告和傳聞中總結出的,可如果他見過第二位“看門人”,他便會發現,路德維爾除了實力更盛一些,在能力上也更為詭異多樣。
就像是當初的梅高歐斯,像是利用了真實造物主的蘭爾烏斯……撥云見日,真相帶來了靈活的聯想,幫助他找出了藏在過去的種種本質相同的故舊。
“很可能‘人造死神’計劃實踐過程中‘靈教團’弄出了某些副產物……都是我的猜測。”
泰勒是個行動派。
他聳了下肩膀,活動著許久沒有經受戰斗錘煉的身體,在還算寬廣的通道中向后撤了幾步。
時間尚早,大部分部門成員還在忙碌手頭的工作,休息區之后的走廊更是無人涉足,冗長的昏暗環境里算上半死不死的秘偶也只有三個人。
“光猜得不到結果,你可以試一下路德維爾的能力,通靈調取他的靈體搜索記憶也可以,我幫你看著。”
面對熱情許多的情報部上校,克萊恩難得局促起來,扭扭捏捏一時下不定主意。
在經過上校幾次頗具“獵人”風格的嘲諷和催促后,他才抬起雙手,操縱著路德維爾展示能力。
序列五的“看門人”固然不能對真正的半神,一位“鐵血騎士”造成什么真正的傷害,泰勒令克萊恩操縱秘偶對他攻擊,只是想通過具體實踐獲得更為準確的數據。
很快,隨著最后的“冥界之門”回歸虛無,衣角依舊整潔的“鐵血騎士”邊整理袖口,邊給出了自己的見解。
“失去了那枚戒指,他的很多特殊無法直接表現。”
為了讓克萊恩理解,他甚至貼心的用上了比喻。
“就像十幾歲小孩的身體,真刀真槍干起來弄得和八十多歲老頭一樣,空有熱情卻不能完全發揮實力。”
倒也不必這么生動……克萊恩不敢裝作沒聽懂,也不敢敷衍,強繃著表情,故作認真的微微頷首。
然后,他立刻轉移了話題。
“還需要通靈嗎?”
“這是你的秘偶。”泰勒只是微笑。
……
黃昏的余暉灑落在索德拉克宮的殿宇和花園中,朦朧的金色令這座“平衡”與“秩序”的象征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多了一絲柔和。
國王的新寵臣,未來十年里最有可能接任年老的帕德里科·杜伊,成為新任行宮伯爵的銀行家——亨特子爵沐浴在這金色的光芒之中,孤獨穿過漫長的花園長廊,頻繁繞過拐角,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庭院。
“恭安,陛下。”
從政治生物的角度看,正值壯年的亨特子爵精力充沛,遠比庭院躺椅上和目休憩的至尊更為強壯。
但此時此刻,他表現的是無比尊敬,謙卑、恭謹到了幾乎無法更低的地步,深彎著腰,頭顱幾乎與腰齊平。
“何必做出這副樣子呢,弗里德里希?”
“這里又沒有外人……”
躺椅上面容古板的老年人睜開眼睛,慢悠悠撐著扶手爬起來,半轉上身看向了廷臣。
祂心情似乎不錯,堅毅臉龐上兩撇小胡子微微上揚著。
“你們的動作很快,但是是否有些太過著急了,雖然我誠心尊重那位的每一個選擇,但在我們的合作可以大大方方走向前臺前,你知道我不能提供給祂任何幫助,即使是口頭上的也不行,就像你們無法直接幫助我一樣。”
“那位有信心拿下高地嗎?”
魯恩的國王喬治三世跳過了無用的寒暄,直指核心,將當下最重要的問題推給了仍保持謙卑姿態的亨特子爵……亦或說是查拉圖公爵。
下巴光潔無須,黑發整齊的銀行家面對國王的目光,不急不緩,稍有起伏的情緒遠不如祂外在表現的那般卑微。
“陛下,您說笑了,這不是一個暫時還沒有答案的問題,我想我們十幾年前的行動就能說明這次的結果,您認為呢?”
十幾年前,正是特倫索斯特第二帝國的軍隊頂著北大陸諸國的壓力,兵出奇招,以令世人震驚的效率,在極短時間內三線開戰,打掉了高地王國苦苦堅持的首都。
“可是今時不同往日了……你應該比我更清楚,亨特卿。”
顯然喬治三世并沒有被查拉圖的話術糊弄,祂不滿意廷臣的花言巧語。
“你們上次攻克高地可以成功,是因為那時的高地還不完全屬于任何一個國家,是因為沒有一個王室或真神,愿意付出精力和絕對的代價去處理‘被縛之神’那個難解的爛攤子。”
“大家都在等待,就像第四紀的最后,等待某位先沉不住氣,和高地人消耗。”
“只是我們沒有想到的是,你們的行動會如此迅速、有效,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拿下了高地的首都。”
“這正證明了您所擔憂的那些瑣事的不必要……”
查拉圖的辯解尚未完全脫口,躺椅上的國王抬起左手,毫不留情的打斷了下方的臣屬。
“你們確實攻克了高地首都,可那又如何,最終高地和帕斯,過去‘玫瑰學派’統治的土地還是歸于了我,歸于了因蒂斯和弗薩克。”
“誠然那位座下天使眾多,你們也不敢在時機未到時,和北大陸現在端坐在我們頭頂的祂們開戰,惹惱棋盤上達成共識的其他棋手。”
“這次難道不是一樣嗎?”
“還是說你們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看到了別的希望?”
喬治三世口中“別的希望”自然不會指其他,查拉圖相當清楚,可這是能與外人說的?
尤其是在執掌隱秘的女皇注視的國家里,查拉圖一個字都不會多吐。
祂若似輕松的笑了笑,嘗試掠過敏感話題,就像祂曾經常在羅塞爾身邊做的那樣。
“陛下,您年富力強,和我這樣的老家伙不一樣,您的進取心在我看來也只有過去的羅塞爾足以媲美……”
目視著喬治三世那算不上欣悅,又遠不是惱怒的復雜神情,查拉圖話鋒轉向。
“不過,像我這樣的老家伙也還是有些優點。”
“您可能忘記了特倫索斯特二次建國時的一些事情,那不是多么光榮的歷史,對主來說也只是無可奈何下的一次妥協,所以您偶然疏忽也很正常。”
“不過您現在回想一下,那時北大陸的諸位大人物難得放下了彼此間的仇恨,遠比現在團結,為什么祂們還是坐視主在東拜朗建國了?”
這問題不偏不倚,正好扎進了喬治三世一直沒有考慮的一些細節中,令祂的判斷和狐疑有所動搖。
對啊,為什么那時七神停手了,沒有乘勝追擊?
摩挲著躺椅的扶手,喬治三世幾次呼吸,目光落在地磚的縫隙上,安靜思考著。
而查拉圖也并不著急,保持著微微欠身的姿勢,耐心等待在一旁。
好在不暇片刻,國王陛下就想通了這一問題的答案。
呵,真實造物主的強大有目共睹,殺死祂必然要付出些什么,可能是某位真神的生命,也可能是某個倒霉蛋重傷衰弱,在戰后轉瞬即來的肅清中任人宰割。
至于倒霉蛋是誰,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一個在戰斗真正結束前,永遠不會浮落確切答案的問題。
想到這,喬治三世緩慢頷首,算是認同了查拉圖的說法,保持偽裝的弗里德里希·查拉圖也默默松了口氣。
祂調整著姿態,挺直了身體,試圖在接下來的問答中,從國王的面容和肢體語言上捕捉更多的細節。
“陛下,其實針對高地的戰爭,您掌握了更多的主動權。”
“哦?”
喬治三世的興趣很顯然被挑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