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從過往的幻夢中走出,帶來了希望,撫平了傷痛,祂終結了無數的爭端,今天亦在做著與多年前一樣的事業——《圣靈錄——安布羅休斯篇》
……
“殿下……”
“叫我羅曼先生就好?!?/p>
星辰降臨白晝,湛藍于喧囂中暈開,無形的魔術師之手耐心修補著,風暴和閃電在天空劃開的傷口,將死亡推遠。
“宣告天使”羅曼·安布羅休斯雙手支撐屏障,嘴角快速揚起一分弧度又快速落下,微微抽動的眼角下隱藏的情緒耐人尋味。
“羅曼先生,是風暴的天使來了嗎?”
面對這位陌生的天使,克萊恩只覺得將任何稍顯親密的稱呼脫口都過于艱難。
他強迫自己盡可能地轉移注意,將目光放到不遠處大片蜷縮在石板地上,瑟瑟發抖低聲祈禱的土著們。
盡管這些人在十幾秒前還以堪稱癲狂的姿態宣泄著狂熱信仰,可現在克萊恩看到更多的,卻是一群鵪鶉一般,只能靠自我欺騙、掩耳盜鈴,靠著逃避到精神世界尋求一線生機的逃兵。
任由“海神”祭司如何呼喚,也再不會有人起身響應。
并非羅斯德人都是懦夫,而是信徒們仍能聞到幾位勇敢的壯士尸體散發的難聞焦臭味,是雷霆的怒吼仍在他們頭頂徘徊,天災的威嚴強壓在了他們每一人頭頂,無論災難來自他們的信仰還是敵人。
存亡危急下的孤注一擲點燃了勇氣,天災又無情撕開了理想主義的美夢,把無可反抗的現實血淋淋嵌入反抗者的大腦。
克萊恩不清楚,如果不是風暴的天使親臨,一場瘋狂的起義怎么會潰散的如此之快。
“不是。”
然而,羅曼否定了克萊恩的猜測,無形間為年輕的“秘偶大師”又平添了幾分沉悶。
“宣告天使”仰望著每次雷電劃過,陰云中隱約乍現的兩道影子,語氣平和,沒有起伏。
“封印還在,‘天災’能夠發揮的實力有限,沒有一場精心策劃的儀式,祂很難行使真正的權柄,風暴的主教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攜帶一份負面作用較小的1級封印物,嘗試和‘天災’對抗?!?/p>
“還有,最近一段時間,風暴的教皇和其他天使,恐怕很難有功夫把目光投向這片島嶼?!?/p>
“比起破碎的土地,祂們需要把更多的精力傾注在即將失去的肥沃高原上。”
土著們恐懼和無助同樣落在了羅曼的眼睛里,和克萊恩不同,“宣告天使”沒有流露出什么多余的情感,一絲憐憫,一絲痛心都沒有。
祂冷靜地為身邊的年輕人分析局勢,將語速控制在了最為合適的區間內。
“我看了你提交的報告,以群島分部名義提交的那份?!?/p>
“如果你想要幫助羅斯德人,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p>
“趁著高地的戰爭沒有明了,一旦魯恩人權衡利弊,開始權重繼續固守高地的重要性和利益的得失,羅斯德群島和你將面臨的,是一個有著完整工業體系的強大國家的反撲,不會再有任何勝利的可能。”
災難的余波被完美控制在了遙不可及的天穹,大地漸漸恢復平靜,越來越多的原住民戰戰兢兢掙扎起身,羅曼放下了高舉的雙手,轉身回望。
“不過,不要因為當下是最好的時機,就低估成功的阻力。”
“我相信你看到了,也看清了,未來一段時間內,和你有著共同目標的‘戰友’們,這些土著人,他們雖然在某些理由的支持下可以近乎盲目的無畏,但這盲目的無畏終究是建立在丟掉個人思想的狂熱之上,與空中樓閣無異。”
“從最勇敢的戰士,到怯懦的羔羊,他們的轉變可以在瞬息之間,快到你無法反應,可能上一秒他們還會端起武器戰斗,下一秒就已經放棄?!?/p>
“你有更好的方式解決羅斯德的鬧劇,你知道該怎么辦。”
羅曼的話刺痛了克萊恩,一時甚至讓他忘記反駁,自己沒有以群島分部名義向高議會提交報告的事實。
“不,您不應該稱現在是鬧劇?!?/p>
克萊恩絞盡腦汁,努力回憶著那些他曾看過的,地球上發生過的例子,以圖說服尊貴的天使。
“或許整合羅斯德人,賦予他們反抗精神的思想很落后,很原始,可是您看看他們的生活?!?/p>
“這是怎么樣的生活……”
克萊恩猛然轉動身體,焦急地向著四周盼顧,手指著一棟又一棟簡陋破敗的建筑物,又指向了遠處高大威嚴的風暴教堂,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一百年的殖民,魯恩在羅斯德群島做的一切,已經將這些羅斯德人逼到了止跌反彈的地步?!?/p>
“主說過,‘生存是生靈的最后底線,觸犯底線,強大的力量孕育而生’,面對一群看不見未來的人,您為什么不能再多施舍給他們一些信任?”
黑暗年代,造物主出世,面對巨人與巨龍分治大地、天空的畸形世界,祂向自己的跟隨者,如今已經從圣典上除名的“純白天使”說下了這句話。
見克萊恩慌亂下竟引用圣典的經文來壓自己,羅曼無奈輕笑道。
“在造物主出世,太陽升起之前,當時的人類早就走到了生存危機的懸崖邊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死亡?!?/p>
“事實上,很多人已經跌下了懸崖,太多太多的人自愿放棄了生存的機會,留在深淵之上那一方小小空間內的,是他們的后代和珍重的愛人?!?/p>
“哪怕是第二紀最黑暗、最混亂的年代,你也不會聽到一個人類因為無法生存而鼓起勇氣反抗古神,哪怕是古神眷屬的例子。”
“在造物主之前,絕沒有這樣的例子,哪怕是老師,是‘主’也沒有為當時的人帶去光和火種?!?/p>
克萊恩微微張開了嘴巴,卻不知該從何反駁。
他看過羅曼·安布羅休斯的日記,深知眼前的天使殿下,曾切身經歷過那段年代,以一個奴隸的身份。
沒什么比一個從故紙堆了解舊事的人在親歷者前賣弄更可笑的事了,扮演“小丑”也不是這么做的。
“殿下……”
羅曼止住了克萊恩茫然的嘆息,手掌翻抬,大地上零星因風暴而損毀的創傷呼吸間重塑,引得不遠處一陣陣‘贊美海神’一類的歡呼。
“我說過,你有更好的選擇?!?/p>
“選擇的權力最終在你,老師并沒有把迎回‘天災’的任務交付于我?!?/p>
“或許祂仍認為我不夠成熟,或許我還有別的使命,總之當下的決定權在你,我也會尊重你的每一步,同樣會尊重這些以‘海神’名義掙扎的羅斯德人?!?/p>
“宣告天使”拍了拍克萊恩的肩膀,望向了閃耀白晝下暫避太陽鋒芒又不會熄滅光輝的,天空背面散落在宇宙的星辰們。
“盡可能去做吧,不要辜負了造物主為你們,為我們爭取的寶貴機會?!?/p>
造物主?
克萊恩恍惚中抬頭,沒能得到羅曼的回應,又側身去看早就在種種震驚中沉默的阿爾杰,同樣沒看出什么。
目視著他的行為,羅曼繼續說道。
“造物主親臨邊境,一個星期內,不會有任何七神的天使能抽出精力對付這片群島?!?/p>
“這就是機會?!?/p>
……
“是天使!”
“異端和叛逆的天使!”
火雨遮蔽了天穹,血族中尉目眥欲裂,病態的過白肌膚上凸起的血管輪廓分明,根根暴起。
“所有人趴下,趴下,不要抬頭!”
長達一個小時的鏖戰,早就報廢了血族中尉敏銳的嗅覺。
他哼哧著嘗試順通鼻腔,一把抓住了身邊最近的一個士兵的腦袋,用力向下按去,自己也同時撲進了幾乎要被填平的戰壕。
高溫在戰場上空爆開,一輪微縮的太陽翻騰著,大量云霧緊隨其后,屏蔽了豎著鳶尾花旗幟的一側,也庇護了少許“雙頭鷹”和“天平”的陣地。
從天國縫隙灑下的燦爛在大地上投下一個又一個斑斕,躍動的光斑接連爆炸,在短短幾秒內,挽回了戰爭一小時以來的失利。
充當士官的大量血族在光斑爆炸的第一秒就陷入了痛苦的狂亂。
這些紅月孕育的非凡生物,在他們的凡人兄弟身旁無助哀嚎,而他們的戰友卻無法給予任何幫助。
層層溝塹里,有一個軍服爛的只剩下幾塊布條,渾身著火的人影努力調動水流,想要撲滅同樣折磨著長官的神圣之火,但他還沒來得及付諸行動,焦黑的身軀已經碎成了一塊塊碳化的石頭一般的固體,和身下的泥土融為了一體。
來自因蒂斯的天使,“永恒烈陽”的神仆于天空中又一次張開了五指。
祂瞄準著面前更靠后方的陣地,準備故技重施。
然而,第二次“陽炎”尚未出膛,靈性的尖嘯已經徹響整個戰場。
無邊無際的火海從地平線的盡頭奔馳襲來,宛如切實擁有生命的野獸,咆哮著、怒吼著,野獸的獠牙化作利劍,刺向了天空。
戰爭天使揮舞長劍,氣化的龐雜物質凝結在祂的大麾下擺,隱約呈現出一尊駕馭赤馬擎長刀的虛影,將瀕臨潰散的部屬盡數收入馬蹄之下,揉進了身后更加龐大的火海。
“‘弦月’、高希納姆?!?/p>
祂冷靜審視著硝煙,目光從一個個可憐的先鋒軍士兵上掠過,以非人的無情將一切量化,用數字評估生命的損失。
受祂召喚的兩位天使從后方的火海脫出。
鮮艷靈動的紅月一時取代了太陽,漫天雷云盡數壓來,銀白的荊棘舞動爪牙,往日象征毀滅的滂沱大雨此時變作救世的靈藥,澆滅了收割生命的圣火。
浮空船上,“天災女王”高居王座,血族公爵占據另一角天空,敞開懷抱仿佛要和概念化的紅月融為一體。
絕對的物質權柄令“逐光者”應接不暇,生命之母的遺音喚回了渺茫的希望。
幸存的血族發現痛苦在走遠,光禿禿的白骨血肉不斷生長,戰場的天平再一次傾斜。
見局勢穩定,最上空的軍團指揮沒有絲毫猶豫,騎士虛影策馬提刀向前。
兩位“戰爭主教”故意落后了步伐,沒有追隨首領的腳步,他們將精力傾注到非“戰爭之紅”的軍隊上,心靈鏈接一時覆蓋了整個陣地。
僅有的“醫生”和“魔術師”在“戰爭主教”的調令下奔赴各處,不斷尋找著仍有希望救治的傷員,竭盡所能挽救造物主的珍貴貨幣。
凡人們的戰爭似乎停止了,余下的只有天使的廝殺。
“戰爭天使”,“紅天使”梅迪奇出奇的沉默。
祂以最高效的姿態收割著一切落入祂視野范圍內的敵軍,掌中黑鐵鑄成的長劍漸漸褪去深沉,完全浸透猩紅。
火舌撩動著“逐光者”脆弱的神經,哪怕在“戰爭天使”的命令下,“天災女王”與血族公爵識趣遠離了戰斗,將一場圍殺變成了“戰爭天使”個人主持的決斗,但“逐光者”依舊感受到了莫大的壓力。
這是無可避免的,是命運注定的事實。
祂在非凡隱匿的黑鐵紀元獲得完全的神性,蛻變生命的本質,而“戰爭天使”從誕生之初,就是以完全的神話生物的姿態戰斗。
哪怕丟失了唯一性,曾一次踏步死亡,但詮釋了造物主怒火和刀兵的“征服者”,依然不是歌頌太陽為生的祭司出身的雜流可比擬的。
祂沒有用言語傾瀉怒火,祂鐵色雙眼浸滿怒火。
兵刃劃過鳥羽,斬落神圣之火構成的禽類頭顱,梅迪奇手疾眼快的收攏了即將流星般爆開的“逐光者”統轄的一切特性,將純潔與高貴象征的金烏般生物的頭顱擒在手中,望向了剎那間膨脹的太陽。
“有種滾下來!”
“和我對峙!”
“奧賽庫斯!”
純粹的明凈光芒在太陽周身盤旋,星界中一處簡陋的圓形涂鴉幾次扭曲,卻終究沒能更進一步。
躁動的耀斑被強壓下來,然后迅速無聲,現實的太陽也隨之平靜。
戰場極遠處,黑甲巨人倚靠著帷幕,頹坐在一處山峰上,萬千軍隊從祂腳下路過。
陰影的帷幕遮擋了巨人的真容,也掩蓋了巨人的疲憊不堪。
祂晃動著努力起身,并非力竭到了極限,而是祂必須時刻全神貫注,才能遏制墮落的沖動,不波及祂的信徒。
陰影帷幕后的主宰舉起劍端,祂腳下,巨人怒吼,巨龍升空,世界上可能僅有的非人軍隊高呼“眾生之父”的名號加入了戰場。
而祂的刀兵,祂的怒火,祂的使徒,祂的“戰爭騎士”,也在第一時間明了了主人的意志。
梅迪奇即刻回首,目光鎖定了崩潰敵軍中的一道身影,然后奔向了另一位敵方的天使,同時向周圍的部下大吼。
“拿下0-36!”
魯恩亂軍中,身著禮披著大麾,一副復古打扮的格羅夫親王似乎預料到了什么。
他遲疑了片刻,腳步停下不過一秒。
下一刻,眾多魯恩士兵都看見了,格羅夫親王殘留著嚴肅古板神情的頭顱高高拋上了天空。
“弦月”公爵凌空而立,隨手扔下了魯恩親王的尸體,抓著一頂宛如荊棘編織的冠冕,灼傷遍布整個手掌,且不斷向周圍蔓延。
這位公爵不知通過何種方式規避了疼痛的困擾。
祂眺望著國都的方向,不再理會潰兵,血紅的眼睛藏在長長的睫毛后,用沉默掩飾著真心。
許久,祂才有所動作,在胸前勾勒了一輪滿月,又點下了倒吊的十字。
……
愿您安息,奧爾尼婭陛下。
愿您安息,奧爾緹娜殿下。
愿您安息,“夜皇”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