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晨循聲望去。
面前的神龕難掩破敗。
但比起趙氏神廟那徹底的荒蕪。
這里至少還算維持著基本的形貌，尚能入眼。
他不動聲色地深吸一口氣，拈起手中的線香，回頭低聲道：“麻煩幾位，稍微退后幾步，容我先試一次。”
孫德昌幾人聞言，立即后撤，與他保持了三米以上的距離。
路晨引燃線香，青煙裊裊升起的同時，腦海中已然浮現出尋訪灶君的密咒。
他凝神靜氣，于心中默誦：
“天地臨位，司命灶君；
世人恭敬，福祿咸臻；
祛除災難，疫癘潛奔；
仰依海示，普得安寧……”
咒文默畢，路晨恭敬地將香插入爐中。
接下來，便是等待。
香頭明滅，青煙盤繞，時間在寂靜中流逝。
直至燃到半炷香，神龕依舊沉寂，未顯絲毫異狀。
吳老輕嘆一聲，對這結果并不意外。
他自己前后焚香三百余次，皆如石沉大海。
這小伙子想一把成功，也未免太過異想天開。
雖然，吳老從兒子口中聽說過路晨近日種種不凡。
但這尊家仙……終究不同。
畢竟這可是當年香火鼎盛時，穩居三界前十的存在。
天下誰家不敬灶王爺？
可以說見慣了世面。
甚至，吳老一度覺得，是不是以前香火太旺。
導致這位灶王爺，如今根本不在乎這些小香？
仔細深究，未必沒有這種可能。
待到一炷香燃盡，一切依舊風平浪靜。
路晨這時眉頭緊鎖：奇怪，居然請神咒都沒效果？
這當真是頭一遭。
即便是之前供奉【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那次，雖遭反噬，但也恰恰證明了咒力起效。
怎么輪到灶王爺，反倒連一絲漣漪都激不起來？
路晨不信這個邪。
再次拈香，點燃，奉上，默咒。
但香燒到了底。
依然沒有任何動靜。
——再來！
失敗！
——再來！
依舊失敗！
如此反復，直到第八炷香，次第成灰。
那尊神像始終漠然，紋絲不動。
路晨：“……”
——我靠！！！
他一時人都麻了。
這灶王爺到底怎么回事？
照理說，祂應該是一眾神祇中，最好溝通的神仙之一。
怎么眼下的難度比【八部】正神還高？
“看來確實不行啊。”
身后傳來孫德昌的聲音，他看了眼天色，勸道，“小晨，時間不早，要不……今天就算了？”
“是啊。”孫幼蓉也附和：“連吳爺爺在自家神廟請了三百次都無用，或許這位灶君，并不想受香火？”
路晨聞言，似忽然想到什么，猛地轉身，朝吳老拱手一禮：“吳老，您先前提及，帝君曾猜測，灶君不喜神廟氛圍，或許是祂不予回應的理由？”
吳老頷首：“不錯，帝君確有此言。不過這猜測倒也合乎情理，家仙多慣親近凡俗煙火，神廟過于莊嚴肅穆，對祂們而言，可能反覺不適，難以棲身。”
路晨眉頭一挑，再次抱拳，語氣懇切：“吳老，晚輩有個不情之請。可否借貴廟寶地一角，臨時砌一座爐灶，再試一次？”
“什么！？”
此話一出，不僅孫幼蓉與身后一眾保鏢面露愕然，連孫德昌與吳老也都是一怔。
“在神廟里……打爐灶？”孫幼蓉額頭一陣黑線：“路晨，你這想法……可真夠別致。”
孫德昌也失笑道：“這法子……老夫也是聞所未聞。”
他目光轉向吳老，帶著探詢：“老吳，你看這……”
只見吳老眉頭緊鎖，沉吟不語。
孫德昌見狀，清楚路晨此舉有些冒犯，趕緊打圓場道：“老吳，人小晨也只是提個建議，你別往心里去……”
吳老卻抬手止住了他：“不，老孫，我并非此意。我是在想……此法，或許真可一試。”
“啊！？”
身后一眾保鏢幾乎驚掉下巴。
在神廟里砌灶臺供奉？
還……可行？
耳朵沒聽錯吧？
翻遍史書，也找不出這種操作啊！
吳老沉吟道：“路小友的意思，是想模擬尋常人家炊煙景象，以煙火之氣引動灶君感應？”
路晨點頭：“沒錯！就是這個意思，既然常規辦法行不通，試試非常規辦法，也未嘗不可。”
吳老點頭，眼中眸光一亮：“對，是這個道理。我當時怎么沒想到？”
他當即轉身，對身后沉聲吩咐：“立刻去找幾名工匠，帶上材料，我要在后院筑灶！”
“是，老爺！”一名保鏢應聲便要離去。
“等下！”路晨補充道，“勞煩再帶些柴火、生米過來，要沒米，水也行！”
“明白！”
眼見莊嚴的請神儀式，轉眼竟要變成土木工程，孫家爺孫倆相視一眼，皆是哭笑不得。
孫德昌心下暗嘆：這腦子活的，遇到腦子靈的，還真是一拍即合。
三名工匠和數名工作人員便帶著各種材料，匆匆趕到。
“老爺！”
“就建在此處，速速動手！”吳老親自指定了神龕旁的一塊空地。
“是！”
這幾名泥水匠顯然也身具修為，雖然只是一品，手腳卻異常利落。
許是供奉了【魯班仙師】或【梁上神】。
三人合力之下，短短不過五六分鐘，一座嶄新的灶臺已然砌成，甚至連大白都刮完了。
效率之高，令人咋舌。
隨后，吳老命人倒入生米，準備煮飯。
“還是我來吧。”
路晨主動接過此事。
他仔細刷鍋、擦拭灶臺，之后注入清水，放入生米，蓋上鍋蓋。
便蹲下來往灶膛里添入柴火。
隨著火光躍動。
很快，鍋內便傳出“咕嘟”的冒泡聲響，夾雜著米香與柴火特有的氣息，逐漸彌漫開來。
“咕嚕——”
身后不知誰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居然直接看餓了？
孫幼蓉看著這前所未有、近乎魔幻的供奉場景，只覺認知再一次受到了嚴重沖擊。
她發誓，從未見過如此請神之法。
——服。
——當真是大寫的服。
待飯香漸濃，盈滿院落。
路晨方才走到神龕面前，對著神像拜了三拜，道：“晚輩得罪了，灶王爺。”
他彎下腰小心請出神像，將其安放在灶臺之上，讓神像徹底沐浴在蒸騰的鍋氣、飯香與柴火氣息之中。
隨后，再次點燃線香，凝神念咒，躬身祭拜。
這一刻，身后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特么灶也砌了，飯也煮了，所有能想到的準備都已做足。
若再不成，那真是窮途末路了。
隨著線香再次燒去三分之一。
路晨暗暗握緊了拳頭。
就在這時。
忽然！
一道極細微、卻無比清晰的感應，如電流般自他心頭倏然掠過！
“這是……！”
路晨瞳孔驟然收縮。
“有神力波動！”
此話一出，身后眾人身軀皆是虎軀一震！
“真……真成了！？”
孫德昌簡直不可思議。
原來神仙還可以這么祭拜？！
孫幼蓉同樣色變，萬萬沒想到一個幾乎快成“死仙”的神祇，竟又要被這家伙攻克了？
還是用這種近乎“邪門”的方法！？
不愧是……燒冷灶的神！
吳老眼中更是精光大盛，若路晨真能激活這尊灶君，對吳氏神廟而言，無疑是賺了一筆大的！
然而，那一絲神力波動僅持續了一瞬，便如潮水般退去，再無痕跡。
路晨直等到線香徹底燃盡，也未能等來灶君的進一步回應。
但這一次，他非但沒有氣餒，眼中戰意反而愈發高昂！
既然有波動，那便證明此法有效！
接下來，便是水磨工夫，堆疊數量的時候了！
“吳老，勞煩再幫我請十炷香……不，二十炷！孫姐，要不你幫下忙？”
“好！”孫幼蓉也不二話，身形一閃，疾速掠向香火窗口。
路晨回身，深吸一口那混合著煙火與香火的氣息，點燃了手中最后一炷香。
“拜托，可一定要加油！”
當線香再次插入爐鼎，神力波動的出現比上次更快！
香才燃去四分之一，那熟悉的細微感應便再次掠過心間。
可怪異的是，它依舊只閃現一瞬，便消失無蹤。
“我焯！什么情況？又沒了？”
路晨心中腹誹。
好在孫幼蓉很快買來了線香，足足二十炷。
——子彈充足！
繼續干！
路晨再次拈香……
隨著時間在一次次點燃、默咒、等待中悄然流逝。
不知不覺，日頭西沉，暮色四合。
后院光線迅速暗淡下去，唯有那灶膛內躍動的火光，映照著眾人專注而緊張的臉龐。
“怎么每次都是稍縱即逝？就是不肯真正顯化？”
又是十炷香下去，路晨心中也不免泛起一絲焦躁。
要說全無反應，也并非如此。
但那反應每次都微弱至極，淺嘗輒止。
“不會真把貧道當魚釣吧？！”
直至第十三炷香燃盡，依舊如此。
路晨索性停下來，認真思考。
既然有神力波動，說明灶王爺已然感知到此地香火。
但為何遲遲不肯真正降臨？
實在意味深長……
甚至路晨有一種莫名感覺。
這灶王爺似乎在刻意躲他一般。
一人一神，如同隔著一層窗戶紙。
只要找到正確的方式將其捅破，便是海闊天空！
關鍵在于，該如何捅破？
“小晨，還是不行嗎？”
見耽擱了這么久，還是沒有進展。
孫德昌等人的心已經漸漸沉了下去。
也對，連老吳請了三百次都無計可施。
這灶王爺確實不容易請啊。
“要不……今日就算了吧。”孫幼蓉上前幾步，輕輕拍了拍路晨的肩膀，安慰道。
“不！”路晨卻義正言辭得搖頭：“還有一個辦法！還剩最后一個辦法！”
“還有辦法？”吳老本已黯淡的目光再次被點燃：“什么法子？”
“有麻糖嗎？”路晨卻冷不丁冒出一句讓眾人莫名其妙的話來：“沒有麻糖，其他糖果也行！”
“要糖果干嘛？”孫幼蓉更費解。
“有！我這兒有根棒棒糖，行嗎？”
身后，一名工作人員怯生生地舉手，另一只手已從口袋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
“可以！多謝！”路晨一步上前接過，利落地撕開糖紙，將圓滾滾的糖果握于掌心，隨即以法力加熱。
片刻，糖果融化，粘稠的糖液順著指縫滴落少許。
路晨趕忙走到神像前，用手指蘸取糖液，小心地涂抹在灶君唇部。
“這是……”一直詫異的吳老，直到此刻才瞬間反應過來。
他這個年紀，對灶君的歷史當然還是知曉一些。
“傳聞灶王爺喜歡吃糖，所以以前很多人便用麻糖糊祂的嘴，希望祂可以多說點好話……”
“沒錯！”路晨點頭：“就是這個道理。如果這還不行，我就真無計可施了。”
待到涂抹完畢，灶王爺“嘴上”已經是厚厚一層。
“給，擦擦手。”孫幼蓉從包里掏出一張濕巾遞了過去。
“謝謝。”路晨擦完手，順勢遞給孫幼蓉，而孫幼蓉也十分自然得接過，放進了包里。
這細微的互動，落入孫德昌和吳老眼中，兩人相視一眼，忍不住會心一笑。
——嘶！
路晨挺直身軀，先是深深吸了口氣，待調整好狀態，便再次點燃線香，默念密咒，插線入爐。
這一刻，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一炷香。
盯著神像。
包括路晨自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香頭始終明滅，一如既往。
——咚咚咚！
寂靜的后院中，甚至能清晰得聽到此起彼伏的心跳。
尤其是路晨，心跳早已瘋狂加速。
“難道……還是不行嗎？！”
眼見這炷香已經燒到二分之一。
除之前那絲電流感外。
照樣沒有其他反應。
路晨的心，也是逐漸涼了下來。
看來這位灶君，是真的請不動啊……
卻在這念頭甫落的瞬間！
——轟！！！！！！！！！！
異變陡生！！
只見路晨眼前的世界，忽然陷入一片極致的白晝。
那白光之盛，幾乎瞬間淹沒了他的視線，讓他不得不閉上雙眼。
等他再度睜開雙眼，周遭景象早已徹底變幻。
路晨發現自己竟赫然站在一間古舊樸素的鄉野農舍之前。
茅屋瓦舍，炊煙裊裊，窗欞中透出溫暖的燈火光芒。
隱約可見一道身影靜坐于屋內。
“吱咯”一聲。
木門無人自開。
只聽一個平和而悠遠的聲音，自屋內緩緩傳來：
“小友既如此虔誠，何不入內一敘？”
路晨聞言瞬間腦袋嗡鳴作響，心中泛起滔天波瀾。
——“這是……灶王爺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