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嬤嬤吃驚的瞪大雙眼,嘴微微張開,不敢置信地看著坐在小榻上人畜無害的儷妃娘娘能說出這么駭人聽聞的話來。
“娘娘,這玩笑開不得。”
半晌,芳嬤嬤才回過神來,干巴巴的說了這么一句,嘴角勉強勾起一個笑。
明媚兒放下手中的易經(jīng),抬眸看芳嬤嬤,似笑非笑道:“我沒有開玩笑。”
“……”
一瞬間屋內(nèi)針落可聞,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明媚兒似無所察,看著芳嬤嬤不說話,又悠悠拿起易經(jīng)看起來。
用矮桌上擺放的文房四寶和一副龜殼,隨意起了一卦。
芳嬤嬤聽到龜殼內(nèi)發(fā)出的響動,才猛然間從震驚中回過神,跪在地上。
“娘娘,您需要奴婢做什么?”芳嬤嬤十分恭順跪在地上,聲音中帶著沉重和認真。
“……”
明媚兒沒有說話,也沒有看芳嬤嬤一眼,繼續(xù)起完卦,看了解卦詞。
片刻。
她收起龜殼和易經(jīng)。
親自研墨。
“你不問我為何這樣做?”明媚兒問仍然跪在地上的芳嬤嬤。
說實話,她和芳嬤嬤相處時間尚短。
粗略算算,也不過幾個月。
從內(nèi)心而言,她是很難真正的相信芳嬤嬤的。
畢竟入宮兩年多,她已經(jīng)經(jīng)歷了太多世態(tài)炎涼和人心險惡。
但是如今她沒有別的選擇,這幾個月冷眼看著芳嬤嬤的表現(xiàn),也還算滿意。
最重要的是,她曾暗地里派人打探過芳嬤嬤的底細,芳嬤嬤曾經(jīng)在宮中是伺候先帝蕭妃的宮人。
二等宮女。
蕭妃為愛殉死前,將跟著她去皇陵的宮人們都遣散出宮了。
其中就有芳嬤嬤。
至于芳嬤嬤為何再回宮,她不知道。
只是憑借著蕭妃,這個她沒有見過的人,她便想要試著相信芳嬤嬤。
畢竟,小康子和他的師傅也曾經(jīng)是伺候蕭妃的人。
蕭妃身邊的宮人,沒有別的特點,最大的特點就是忠心。
小康子曾經(jīng)和她說過,蕭妃出身武將世家,自小武學天賦非同一般,又因為家學緣故耳濡目染,自小練武就超過常人。
經(jīng)常被父兄在夜晚帶著去練武場習武,偶然結(jié)識先帝,與先帝一見鐘情。
后來先帝御駕親征,她也跟著征戰(zhàn)四方,戰(zhàn)功赫赫。
伺候蕭妃的宮人,大多都是軍營,戰(zhàn)場上出來的,忠心非常。
哪怕是后來蕭妃回宮,又添置了不少奴仆。
宮中的奴仆大多都是蕭妃親自選、親自調(diào)教的。
大到貼身嬤嬤、貼身宮女太監(jiān),小到灑掃婢子,搬抗太監(jiān),甚至是小廚房的廚子。
蕭妃都無不精心調(diào)教,帶著他們讀書、學武、騎馬、射箭。
可以說是宮里頭一份。
也正是因此,蕭妃宮中的奴仆們盡心、忠心非常。
在宮內(nèi)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就比如當時十歲出頭的小康子,也有臉面收個徒弟。
當時能當蕭妃宮里人,哪怕只是沾親帶故都十分有面子。
蕭妃被宮人愛戴,也讓其他后妃眼紅。
蕭妃的宮人的臉,其他宮人也嫉妒的發(fā)狂。
明里暗里鬧出過不少事情,但因為蕭妃戰(zhàn)功赫赫,又有先帝維護,所有事都不了了之了。
直到先帝崩逝,蕭妃出宮去皇陵為先帝守靈,所有大一些的奴仆都跟著去了。
只留下些如同小康子一般,年幼不惹眼的小奴仆。
蕭妃去皇陵守靈,對外的原因是,蕭妃和先帝感情深厚,恩愛非常。
先帝死后,蕭妃在宮中日夜難眠,所以才自請去皇陵。
其實背地里也有些骯臟不能見人的原因。
蕭妃從前在宮中恩寵風頭太盛,先帝崩逝,便沒有人能再護得住蕭妃了。
再加上宮中東太后和西太后兩位接連斗法,連帶著前朝動蕩不安。
蕭妃為求自保和護住當時在前朝被壓制的母族,只能去皇陵。
但是據(jù)小康子所說,蕭妃去皇陵雖然不是她的本意,但她也確確實實是愿意去的。
帶著所有能帶的奴仆,原意是想守靈三五年,便落發(fā)出家為尼,帶著奴仆們潛修佛法。
只可惜后來也許是日夜在皇陵,觸景傷情的緣故,最后和先帝殉情而亡了。
那時候和蕭妃一起死,殉主的奴仆不少,其中就有小康子的師傅。
至于其他還活著的人,便遵守蕭妃生前的安排,拿著自己的身契都出皇陵各自奔前程了。
明媚兒并非是自戀到覺得,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忠心到不可背叛的魅力。
只是覺得,忠仆,是值得被信任的。
“奴婢既然跟了儷妃娘娘,那便是娘娘您的奴婢,不管娘娘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這么做,奴婢都會效忠娘娘。”
“所以,知不知道原因,對奴婢來說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娘娘想要奴婢做什么,奴婢做什么,能幫助到娘娘。”芳嬤嬤說的一臉誠懇。
明媚兒聞言面色嚴肅些,唇角似笑非笑的笑容也淡去。
她磨墨的手一頓,看著跪在地上的芳嬤嬤。
芳嬤嬤也抬頭看她。
雙眸對視,彼此眼眸中都是認真。
不得不說,芳嬤嬤的回答正中明媚兒的內(nèi)心,這個回答實在是太妥帖不過了。
可芳嬤嬤這么一本正經(jīng)的表忠心,反而讓明媚兒有些心里沒譜。
她本以為自己怎么說,也要威逼利誘一番。
再不濟,也要解釋連帶著敲打一番。
但是現(xiàn)在,就這么輕輕松松的讓一個從小接受仁義禮智信教育的忠君之人,這么容易的接受了她的策反。
這不是很奇怪嗎?
說到底,宮中奴仆們教導的核心是忠君。
何為君?
皇帝是君,太后是君,甚至,皇后乃六宮之主,也是君。
再其次才是她這個君,這個主子。
芳嬤嬤極其敏銳,肯定能猜到景文帝如今生死未卜。
她又下毒謀害太后。
還曾經(jīng)是和景文帝相處的最后一個后妃。
怎么看,她都是個反賊。
芳嬤嬤到底是識時務者為俊杰,還是另外包藏禍心?
場面一時間有些僵住了。
明媚兒和芳嬤嬤想說的話,都被梗在喉嚨里,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奴才參見儷妃娘娘,儷妃娘娘萬安。”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出現(xiàn)在內(nèi)室門口。
被厚重的木門擋住,看不見來人是誰。
但是這個聲音,明媚兒永遠都不會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