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起潛嘆了一聲,直起身子,朝座下幾個將軍問道:“你們麾下夜不收,可有探到建奴大軍夜襲的動向?”
大胡子立即搖了搖頭,“沒有,末將可沒有收到什么消息,韃子到了昌平就不動了,這幾日不都挺太平的么,嘿嘿嘿,你們盧總督可是杞人憂天?還是...害怕了?這才要援軍呀!哈哈哈!”
另外幾人對高起潛言外之意心知肚明,再者說,他們聽聞朝廷議和之事后,也樂得龜縮在這處,便也對大胡子的話連聲附和起來。
“你們——”陳國威怒急,右手不自禁放在了刀柄之上。
“怎么,想打架啊!”大胡子一摔酒盞,“老子還怕了你不成!”
隨侍的幾個女子臉上露出惶恐之色,朝后退了幾步縮在一處,帳中一時劍拔弩張起來,可看高起潛卻是不在意的模樣,自顧自得飲酒。
王時心下焦急,若真打起來,高起潛可就有理由處置陳國威了,盧總督那兒便再沒了轉(zhuǎn)圜的機(jī)會,想罷,王時朝陳國威挪了幾步,伸手按在陳國威握著刀柄的手背上,輕輕朝他搖了搖頭。
“總監(jiān),要不這樣,末將再派夜不收前去打探,若消息屬實(shí),再請總監(jiān)決斷!”王時說道。
“那要等多久?”陳國威聞言,皺眉朝王時低聲說道:“已經(jīng)入夜,那里怕是已經(jīng)打起來了,夜不收一來一回,要耽擱多少時辰!”
“如此僵持也不是辦法,這樣起碼還有機(jī)會!”
二人正低語,帳簾掀開,一個將軍模樣的人走了進(jìn)來,他身著戰(zhàn)甲,同帳中飲酒作樂的幾人迥然不同。
他看了一眼陳國威,朝高起潛大聲道:“稟總監(jiān),末將麾下夜不收探到消息,盧總督大營遭到韃子襲擊,還請總監(jiān)下令,前去援助!”
“李總兵......”
來者是宣大總督標(biāo)營的中營副總兵李重鎮(zhèn),他是盧象升麾下重將,跟隨盧象升打過太行的盜賊,也打過大名、廣平、順德的流賊,曾讓高迎祥和李自成聞風(fēng)喪膽。
見他臉龐黝黑,額角一道疤痕直劃到眼眉,再多一分恐怕就要傷及眼睛。
這道疤痕,是在山西剿賊時,被箭矢所傷,彼時他半張臉都被鮮血染紅,一只眼睛被粘稠的血糊住睜不開,他甚至以為要瞎了。
這副樣子,也被盧象升看到,盧象升自己就是個身先士卒、舉著鑌鐵大刀沖在最前面的將領(lǐng),當(dāng)即就將李重鎮(zhèn)記在了心里,之后更是重用,一步步提拔他做了這副總兵。
李重鎮(zhèn)雖然被高起潛調(diào)到這里,但來了之后也時刻關(guān)注著盧象升和建奴動靜,是以,當(dāng)建奴拔營時,他這里已是收到了消息。
本來還想著要如何勸說高起潛出兵,沒想到先等來了陳國威,他們說話的這當(dāng)口,李重鎮(zhèn)已是在帳外等了片刻。
李重鎮(zhèn)清楚,高起潛說的什么打探呀,完全就是推脫罷了,就算真派出夜不收,也真探回了切實(shí)的消息,高起潛還有會別的借口不出兵。
那他就先聽聽,高起潛到底會說些什么鬼話來推脫。
他朝外揮了揮手,麾下夜不收押著一個韃子進(jìn)了帳,“總監(jiān),末將麾下夜不收活捉韃子探馬,可證實(shí)陳總兵所言非虛!”
高起潛看著跪在地上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韃子,臉上瞬間不好看了起來,盧象升下面都是什么人,這一個個都這么急著送死去嗎?
他緩了一口氣,看了眼外頭天色,說道:“咱家知道了,天明就拔營!”
“天明?”陳國威簡直要懷疑自己聽到了一個笑話,“眼下才剛?cè)胍梗鹊教烀髟偃ィ侨ナ帐怀桑俊?/p>
“夜間行軍本就兇險,外面還這么大雨,你讓大軍怎么走?”
“事急從權(quán),行軍哪里能墨守成規(guī)?”陳國威回道。
高起潛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索性一拍桌子,“這里是咱家軍營,咱家是總監(jiān)軍,哪里有你說話的份,滾出去!”
“你——”陳國威再難忍受,想著今夜就算殺了這個禍國殃民的太監(jiān),也要把天雄軍帶走!
王時和李重鎮(zhèn)見陳國威拔刀,已是阻止不及,另一面也擔(dān)憂盧象升,二人對視一眼,一左一右默契得站在陳國威身側(cè),手也握在了刀柄之上。
“反了,反了!”高起潛見他們這副架勢,不自禁有些惶恐,這是要嘩變呀,忙朝座下幾個將領(lǐng)下令,可他們不是喝多了,就是壓根不敢朝著那三人拔刀。
天雄軍的實(shí)力,他們哪里不清楚,眼下他們站在那兒,已是渾身殺氣,就這股氣勢,自己就拿不出來呀!
剛放狠話的大胡子也是慫了,他哪里知道這陳國威是個混不吝的,還真敢在這中軍大帳中拔刀,他退后幾步靠著營帳站著,右手抓著一個羸弱女子,怕是打算若有刀砍來,就將這女子推出去,以給自己爭取點(diǎn)時間跑出去。
“來人,來人!”高起潛朝帳外喊叫起來,瞬間人影涌動,已有高起潛親兵闖了進(jìn)來,見到這副架勢,忙將刀尖對準(zhǔn)了帳中三人。
帳內(nèi)氣氛陡然緊張起來,陳國威胸膛急劇起伏,他腦海中閃過無數(shù)個念頭,若是能殺了高起潛,他便先帶天雄軍去援救盧總督,待戰(zhàn)事平定,他也絕不牽連旁人,自去請罪就是。
要是殺不了高起潛,他也要拼死回到盧總督身邊,多殺幾個韃子,護(hù)總督平安。
盧總督對他有知遇之恩,自己如今所有的一切,也都是因?yàn)楸R總督,盧總督...
等等...
陳國威突然想起了什么,懷中硌著一個東西,他伸手觸碰,“怎么把這東西忘了!”
陳國威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中歸刀入鞘,探手將懷中木盒取了出來,小小的盒子被護(hù)得很好,饒是陳國威衣裳濕了,這盒子也沒有沾上一滴雨水。
高起潛本已是做好了躲避的準(zhǔn)備,可見陳國威突然放下了刀,反而拿出了個盒子,指著他問道:“什么東西?你想干什么?”說罷又朝幾個將領(lǐng)道:“快,他放下刀了,快上,上啊!”
王時和李重鎮(zhèn)也是疑惑,陳國威適才不是還氣得控制不住自己,怎么真要上了,反而把刀收回去了呢!
這是要打,還是不打?
二人轉(zhuǎn)頭去瞧,此時陳國威正將盒子打開,二人看清盒中之物時,臉上瞬間露出驚喜之色,“你有這東西,怎么才拿出來!”
陳國威露出一抹笑,歉疚得笑了笑,“一時情急,真的是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