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夜的八公山格外寧靜,帶著江水潮氣的晚風拂面,讓常年在軍中的人都恍若溫柔了些。
一輪彎月掛在夜幕上,星子閃爍,山林中的蟲鳴陣陣,營中的將士們感受到了久違的輕松。
秦良玉的兒子馬翔麟聽著不遠處營中傳來的喧囂聲,眉頭不經意皺了皺。
“怎么了這是,”秦翼明擦著手中的刀,又舉起對著月色看了看,笑著道:“如此良辰美景,花前月下,開心點唄!”
“我阿娘讓你多看些書......”馬翔麟撇了一眼秦翼明道。
“啊?我又說錯了?良辰美景還是花前月下?”秦翼明將刀收起,也不等馬翔麟的回答,自嘲得笑了笑,“罷了,錯了就錯了,我和你不同,就不是讀書的料!”
馬翔麟聞言搖了搖頭,又朝著不遠處喧囂的李自成大營示意了下,“李自成真當自己還是流賊?居然敢在軍中飲酒!”
“管他呢!”秦翼明不以為意,“咱們守好自己的就成!”
“唉,若不能配合,說不定就是破綻了,”馬翔麟嘆了一聲,“革左五營是能龜縮在山中不出來,可咱們不行啊,糧草都是問題,阿娘一個人在石砫,我也不放心?。 ?/p>
“怎么,擔心那姓萬的老賊婆?”秦翼明聞言看去,見馬翔麟點了點頭,也沉默著垂下了腦袋。
萬氏,是滇南阿迷州土司普名聲的妻子,普名聲在奢安之亂后實力大增,于崇禎四年發動叛亂,翌年身死,他妻子萬氏改嫁沙定洲,兩土司合而為一,勢力大增,仍領其眾,繼續為亂滇南。
滇南沐府同云南巡撫,以及三司官之間俱是將其視為眼中釘,可他們幾方卻又不愿出這個頭,以防被人當做螳螂,損傷了自己勢力,故就這么維持著艱難的平衡。
但幾方對于秦良玉的態度卻是出奇得一致,若土司發生叛亂,還需要秦良玉出手相助。
秦良玉是什么性格?
奢安之亂,多少無辜百姓慘死,多少百姓失去了家園,她石砫如今有不少百姓,都是當時逃難過來的。
她心中不忍,對于滇南的請求,自然會一口應下。
可馬翔麟畢竟是秦良玉的親兒子,對于母親的安危,他時刻放在心上,只想著趕緊解決這里的事,回石砫去輔助秦良玉。
馬翔麟負著手,看向漆黑的山林,秦翼明知道語言上的安慰沒有什么用,也只好靜靜站在一旁。
可是倏地,二人同時一肅,轉頭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對方臉上看出了一樣的意思,當即取了兵刃下令道:“全軍戒備!”
山林里本是響亮的蟲鳴聲,突然都消失了!
山林里...有人!
而且是很多人!
就在命令下發的同時,忽然響起馬蹄聲,繼而一隊人馬從林間沖了出來。
于此同時,李自成那邊也同樣亂了起來,也有一隊同樣的兵馬,沖向了他們那里。
“敵襲!”
呼號聲響徹在夜里,誰也沒有想到,一直按兵不動的革左五營,會在這個晚上發動攻擊。
“不對,”秦翼明砍下一人頭顱,朝馬翔麟道:“是調虎離山,革左五營要跑!”
在黑夜的掩護下,沖營的人看著人數眾多,可近了才發現,許多匹馬上卻沒有人影。
而在馬尾上綁著樹枝,掃起一大片塵土,這才讓人有了大批人馬來襲的錯覺。
馬翔麟此時也不管秦翼明這“調虎離山”用得對不對,反正知曉他的意思就行了,聞言朝南邊看去,說道:“你帶人馬去堵截!”
“是!”秦翼明當即領命。
“萬自小心,”馬翔麟又囑咐了一句,轉頭朝身邊親兵吩咐道:“去通知李自成革左五營的真實目的,讓他們莫多做糾纏!”
這名親信一路疾馳來到李自成這邊大營,混亂之中看見似是叛賊頭目的人朝李自成直沖而去,心下大驚,忙拍馬大叫,堪堪騎到李自成跟前,卻見那頭目拱手說了一句,“總算來了!”
眼下這個情況,怎么看都是李自成和叛賊里應外合,達成了勾結,親兵又驚又怒,勒馬后退了一步,什么話也說不出,想著必須得趕緊告知馬翔麟。
剛要走,卻被李自成身旁一個年輕小將扯住了韁繩,親兵面色大駭,剛要大聲喊叫,又聽那人道:“誤會了,那人是藺養成,自愿投降朝廷!”
親兵耳旁嗡嗡直想,眼神直愣愣得看著在場這些人,不由自主問了一句“當真?”
“自是真的,”藺養成白了一眼,嘀咕道:“這事如何能玩笑,”說罷,他又朝李自成道:“賀一龍死了,賀錦吞了他所有人馬,制定了今夜計策,他們要逃去巴蜀!”
親兵聽了這話,才相信了藺養成,忙道:“我家將軍已是猜到,秦將軍帶人堵截去了!”
“李來亨,你也領一隊人馬,去把人攔下!”李自成沒打算自己去,他的目的已經達到,藺養成來了他這兒,就是他的人了,好不容易壯大的人馬,做什么要去和革左五營斗。
張獻忠又不在那兒!
他可還要留著人馬,拿張獻忠的人頭換王位呢!
秦翼明帶著人馬一路追擊,隱隱能瞧見前頭的人馬,剛舉了刀要下令,可夜色中卻見山林中有銀光一閃,心頭一凜,大聲道:“有埋伏!”
話音落,兩旁樹林中“嗖嗖”射出羽箭來,當即哀嚎痛呼聲一片。
李來亨緊隨其后,見此忙停了人馬,同時命人朝林中射箭。
秦翼明見來了援軍,也不再糾結林中埋伏之人,領著人馬繼續朝南去,李來亨見此不禁啐了一口,可也只能留下替他擋著。
當林中射出的箭不再密集時,李來亨立即下令入林追擊,可進林林子之后,才發現這邊不過只小股人馬,又是為了拖延他們才設的。
“都殺了!”李來亨說完,就要帶著人追著秦翼明去,可眼角掃到一俘虜,卻是覺得莫名熟悉。
李來亨盯著那人,倏地靈光一閃,大步走去揪了那人衣領問道:“你是張獻忠的人?他和革左五營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