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州..朱由檢想了片刻,問道:“徽州知州是誰?”
“唐良懿,”范復粹當即回道:“天啟五年進士。”
朱由檢腦海中并沒有唐良懿此人印象,聞言也不過點了點頭,想著待錦衣衛查證之后再論。
很快,鄭三俊同李邦華一前一后進了武英殿,二人已是在殿門外抖了一地沙塵,可隨著走動,身上還是又落了不少下來。
“先漱口敷面!”趙德昭見他們進來是并未帶著面紗,想來是聽召著急忽略了,一路行來口鼻中應當吸入了不少,讓王承恩取來水盞,待二人漱口、清潔了鼻子方才讓他們繼續對話。
“多謝陛下!”二人清潔過后躬身,下拜時偏頭看向范復粹,以眼神詢問他發生了何事。
范復粹以口型說了“京債”二字,可光憑這兩個字,又怎么能知道發生了什么事。
朱由檢也沒管他們幾個眉來眼去,待他們起身后,便問鄭三俊道:“南直隸的京債是怎么傳達下去的?你可知道?”
鄭三俊不明就里,老老實實道:“當初陛下親征遼東,左御史因為丈量沿運河土地的問題,才開始推行京債,南直隸的京債政策,同京師并無不同。”
“并無不同...”朱由檢看向范復粹,“范首輔,那你就說一說,南直隸告御狀的事。”
范復粹應了一聲“是”,而后朝鄭三俊同李邦華二人詳細說明了剛才發生的事,二人越聽臉上神情越是嚴肅。
待聽完,鄭三俊忙朝朱由檢道:“陛下,臣同范首輔推行京債,嚴令各州戶房典吏,以及監察御史等核查舉債人,必得有能力償還債務方能將京債借出去,一旦核驗有無法償還的風險,這...也不會借出去。”
李邦華立即點頭附和,“陛下容稟,臣也特意叮囑各地御史,定會盯著各處典吏官員,想來也不會有這種問題,是不是...”
“你們的意思,這人是誣陷官員?”朱由檢問道。
這種情況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朱由檢卻是覺得,徽州陳氏說的那些不會是假,定然是下面的人執行不力,或者當真有為了政績不擇手段。
畢竟上頭出來的政策,施行之后若成效不明顯,上頭也不好看,想來才有了分派任務這個做法。
古往今來,還都是一樣!
“臣等不敢...”幾人見朱由檢動了怒,也不敢多言。
“李邦華,朕命你派人去南直隸徹查此事,洛養性,選幾個錦衣衛同去,鄭三俊,讓戶部幾個善于查賬的同去,朕給你們一個月時間,一個月內,將所有事情查清楚上報,涉案人員全部押入京師。”
朱由檢的一系列吩咐都讓殿中所有人認為此事影響甚大,一個不好,便會影響朝廷信譽,朝廷如今可不能再失民心了。
“是,臣等遵命!”幾人鄭重應下,正要告退出殿離宮,可剛轉身,又聽皇帝開口讓他們站著。
“陛下還有何示下?”幾人躬身問道。
朱由檢朝王承恩道:“準備紗巾給他們,就這么出去,明日是不是得咳得上不了朝?”
皇帝還是關心他們的啊!
這幾個大臣心中忍不住感動,陛下于大事上嚴厲,但對于他們這些臣子的身體,當真是關懷有余!
拿著王承恩送來的面紗,大臣們系上后才退出了武英殿,各自安排得力人手準備前往南直隸,同時千叮萬囑務必要查個清楚明白,不得作出糊弄朝廷糊弄陛下之事。
朱由檢坐在武英殿中,聽著沙塵敲打窗棱的聲音,心情很是煩躁,他索性放下了手中奏本,靠在椅背上慢慢思索沙塵暴一事。
王承恩見此,只以為皇帝是累了,走去站在他身后慢慢替他揉捏起來。
“陛下不必太過憂心,奴婢相信范首輔他們都會處理好的,陛下保重龍體才是。”
朱由檢“嗯”了一聲,半個時辰之后,風沙聲慢慢停了下來,可沙塵雖然停了,但北京城仍舊籠罩在一片黃霧之中,這種情況,當是要再持續一段時日才會好了。
沙塵暴的治理比起河道、蝗蟲這種天災更是艱難,主要還是得植樹造林,而且要在蒙古一帶植樹,可蒙古現在并不是大明領土。
蒙古如今雖沒有同大明作對,但要讓他們植樹造林,朱由檢覺得還不如趕緊睡個覺做個夢來得現實一些。
除非...蒙古這塊都是他們大明的,他們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了!
朱由檢想到這里嘆了一聲,遼東剛平,西南還在打著,哪里有兵有錢有糧去打蒙古?
況且蒙古草原這么大,又有這么多部落,而且他們一貫作風就是打不過就跑,跑到草原深處難道繼續追?
“唉,難啊!”朱由檢重重嘆了一口氣,示意王承恩退下,植樹造林的事先不想了,想想如何善后沙塵之后的北京才是眼下最重要的。
王承恩退了下去,滿臉擔憂得朝外看去,黃沙掩蓋下連宮墻都看不出顏色,也不知何時才能恢復青天。
對了,似乎今日是夏指揮使離京的日子,這一路北去,可要吃不少苦頭了。
北京正陽門甕城的陰影在黃霾中坍縮成團,夏云蟒袍上的金線飛魚被沙礫打得簌簌作響。
“此去遼東二百里沙塵路,一路小心。”方正化手中拿著一個包裹,說完后不由分說塞進夏云手中,“留著用。”
夏云墊了墊包裹重量,笑了一聲道:“這么多,可別是...”
“放心,都過了明路,能用!”方正化見他臉上有了笑容,也笑著道,遂即又皺了眉頭,“只是真不湊巧,怎么就碰上了沙塵,記得每日要清洗了口鼻才歇息。”
“啰嗦,”夏云將包袱系在身旁馬背上,取下酒囊扔過去,“再喝一回,下一次便不知要到何時了。”
方正化接住酒囊,塞子打開后一陣濃郁酒香溢出,“燒刀子?”
說完后便仰頭朝喉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喉嚨猶如一條火線流淌至肚中,整個人都似燒了起來。
“接著!”
方正化將酒囊拋還給夏云,夏云晃了晃,哼笑一聲后將剩下的盡數喝完,繼而拱手抱拳,“這便走了,保重!”
夏云重新系好臉上蒙巾,翻身上了馬,靠在門洞另一側的朱兆憲及其其余幾個錦衣衛見此,俱是上馬跟著夏云離去,很快消失在黃塵之中。
“夏云,你同這方掌印如何混得這么熟了?”朱兆憲奇怪問道。
“熟嗎?”夏云蒙巾后的聲音顯得有些沉悶,“他是陛下跟前紅人,又教坤興公主、鄭森騎射,眼下便是太子得閑都跟著他習武,多些交情往后做事方便。”
朱兆憲聽了這話撇了撇嘴,嘀咕道:“多個朋友又不是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就你這破性子,方掌印難得還愿意來送你一程...”
夏云沒聽見朱兆憲在說什么,他一手握著馬韁,一手搭在方化正給的包裹上,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
他們此去遼東,緹騎洛養性舍不得給,只幾個書吏隨行,待到了沈陽便要再招募人手,最好就是從邊軍中選幾個身手好的充實錦衣衛。
只是洪承疇,他能答應嗎?
還有銀子,陛下說待去了之后同洪承疇要,可要多少卻也沒說。
遼東這么大地方,要盯著蒙古、朝鮮、建奴,人手少了不成,錢少了也不成,當初的一時沖動,眼下想來樁樁件件都是難題啊!
方正化在門洞中又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上了馬車,門窗緊閉,只聽到黃沙撲打的聲響。
因為沙塵暴的原因,坤興同鄭森的功課都已是停了,他也空閑了不少,這幾日便多在御馬監中。
騰驤四衛還在西南未返,他這御馬監也是空落落的,唯一能做的便是去大明軍事學院巡視一番。
眼看著這學院也建立了快有兩年,因為其考核嚴格,眼看著平日這些紈绔比剛進學院時可要好了不少。
雖說陛下考核定的是三年沒錯,但如有特別出眾的、進步特別之大的學生呢?
他這日便要去軍事學院再作一番考核,若能選出二三十人來,他也好稟命陛下將他們另作安排。
軍事學院也因為沙塵的緣由停了室外課程,方正化去到學院的時候,學生們正在課堂學習兵法,教授的先生正是孫承宗。
方正化站在門外聽了片刻,記下了幾個特別認真的學生,而后去到了檔案館,這里擺放的便是這兩年各學生的成績了。
幾個夫子見了方正化,忙起身行禮,“方掌印可有事?”
方正化說明了自己來意,夫子們立即從身后一處柜中取出幾十份書冊來,“孫總督早交代過下官等列好卷宗,將學生,們檔案分門別類,這些便是了。”
方正化一本本打開,這些一等生不管是四書五經、還是武學功夫,亦或是兵法,皆是上等,而評定人便是院長孫承宗。
方正化本想自己再親自考核一下,可看到檔案上的花押是孫承宗,他也不想多此一舉,孫承宗的眼光,他還是信服的。
方正化取來紙筆,將這些人姓名抄下后,便起身離開了軍事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