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了駱養性命令的錦衣衛鄭芝鳳根據名冊找到方以智的時候,已是一日后。
此刻,他正在一家酒館中同人聊得起勁,再看坐他對面那些人,嘿,可不正是從貴州來的土人嗎?
“我機會定要去你們那兒瞧瞧,京師這兒干燥,你們那兒正好可以彌補一些缺失。”
“歡迎,到時候,我請你喝我自己釀的酒!”黑瘦土人大笑著說道。
“不過方兄是來考科舉的,他到時候當了官,哪里能想去哪兒去哪兒,肯定是聽朝廷安排了呀!”其中一人道。
“這倒也是,”方以智點了點頭,“如果能直接給我安排到貴州就好了,哈哈哈!”
這話,讓在座的幾個土人面容都露出了些許不對,滇貴多土官,方以智這個說法,就是覺得朝廷能將他們所有土官都改成流官了嗎?
不過這些日子以來,他們也自覺同朝廷差距太大,要是和水西他們一直同朝廷對著干,遲早也是玩完。
方以智完全沒有察覺幾人的沉默,還在興致勃勃說著今后的打算,這些土人聽了片刻后,心中卻多了些別的想法。
朝廷官員不僅是從詩文也好,或者才能也罷,當真是博學多才,他們做了貴州的官,是不是會把土地治理得越來越好,百姓的日子也能像江南百姓一樣富庶起來?
店中幾人各懷心思,突然就見外面走來一行人,店中客人們當即就都安靜了下來。
“是錦衣衛,他們來干什么?”
“不會又是來抓舞弊的考生吧!”
“還沒開始考呢,抓什么抓?”
“那也不一定啊,如果提前賄賂考官呢?”
“也有道理!”
鄭芝鳳帶著幾個錦衣衛直接走到了方以智面前,敲了敲桌子打斷他的話,問道:“可是方以智?”
方以智見是錦衣衛,當即就皺了眉頭,還是起身朝他們拱手問道:“不知幾位大人何事?”
“陛下傳召,還請方舉人同我們走一趟!”鄭芝鳳說道。
“陛下傳召?陛下見我做什么?”方以智實在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讓皇帝在還沒考試前就來見自己,臨出門前朝這幾個土人道:“沒事,我去去就來!”
這話,說得好像就去串個門。
店中客人見錦衣衛當真帶走了一個舉人,更是覺得自己適才的猜測定然就是真的。
一定是舞弊!
這個叫方以智的考生不知做了什么,看來這次啊,考前就要好好嚴肅考試規則了!
“京師的科舉這么可怕嗎?”黑瘦小子看到方以智當著他們的面被錦衣衛帶走,周圍的人又信誓旦旦說他是舞弊,不由心悸。
“先回去!”領頭土人站起身來,“也不一定就是舞弊,方以智應該不是這種人!”
這邊,方以智跟著錦衣衛到了宮里,一邊走一邊忍不住問道:“陛下宣我到底是什么事?好事壞事?大人也給小人一個心里準備。”
“怎么著?壞事您還準備溜啊!”鄭芝鳳笑著睨了一眼說道。
“不敢不敢,再說了,小人手無縛雞之力,哪里能從諸位大人手中逃脫,這不是找死么!”
方以智笑了笑,見鄭芝鳳似乎是個好說話的,腆著臉繼續道:“這位大人行個好,要不然小人緊張之下,怕是會御前失儀啊!”
鄭芝鳳見他這模樣,“嘿”了一聲,“本官可看不出來,方舉人不是為了自己親爹,可以懷血疏訟冤嗎?怕什么?”
方以智見他原來竟認得自己,摸了摸自己鼻子,嘀咕道:“這不是為了親爹嗎?現在可不一樣!”
鄭芝鳳哈哈笑了一聲,“不用擔心,不是壞事!”
方以智得了這個話,才重新笑了出來,朝鄭芝鳳拱了拱手,“一看這位大人相貌堂堂,前途就不可限量,多謝大人!”
“油嘴滑舌!”鄭芝鳳哼了一聲,不過對這幾句話還挺受用,想他們鄭家,哪個不是相貌堂堂?
鄭森更是,小小年紀就能看出一副好姿容來,只可惜最近曬得更是黢黑,都快趕上大哥船上那些黑人兵卒了。
“在這里等著!”到了武英殿門口,聽得殿中有話聲,鄭芝鳳停下腳步,等里頭傳召。
很快,一臉笑容的王家棟從里面退了出來,他被陛下點名負責吉祥缸的管理,這可是陛下金口點的自己,相比于上漲的俸祿還有職級的提升,陛下對自己的信任更讓他高興。
“進去吧!”鄭芝鳳朝方以智說道。
方以智整理了下衣衫,收了臉上吊兒郎當的笑容,這么一看還是有幾分江南文士的儒雅。
他垂首走進殿中,躬身行禮后便聽上頭傳來一個聲音,“你就是方以智?”
“是,草民方以智,見過陛下萬歲!”
朱由檢看著殿中站著的年輕人,點頭道:“聽聞你懂雷電,朕讓你來給他們幾個說說。”
他們?
方以智抬起頭來,只見殿中除了自己,旁邊還站著幾人,穿著朱紫官袍,一看就是閣臣吧!
還有一個穿著綠袍,神態恭謹,看樣子也是被陛下宣來的。
方以智不知陛下為何要讓自己給他們講雷電,更不知陛下是從哪兒聽聞自己懂這些的,自己在桐城跟隨老師學習這些東西的時候,還是很小的時候!
之后雖也寫了《物理小識》,但書局并未有過,只在南邊友人中流傳過,對了,湯若望也看到過,難道是湯若望同陛下說的?
也不對啊,湯若望涉嫌助南方學子舞弊,已經在牢里關了不知多久了,就算是他同陛下說的,陛下也不一定會聽信他的話吧!
方以智越想越亂,不過他向來是個不與自己為難的人,見想不明白,索性就放在一邊,轉而思索該如何去同殿中這些人科普雷電。
不能太難,他們聽不明白...
對了,方以智想著,他從懷里掏出一個木盒子,從里面取出一方琥珀、一匹素絹、半匣碾碎的芥子,上頭坐著的朱慈烺見了,臉上露出得意,偏頭朝朱由檢笑了笑。
方以智瞧見太子動作,心下奇怪,怎么看太子神情,好似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似的,想到這兒,他開口道:“殿下可是看過這琥珀攝芥?”
摩擦起電,在此時的大明被稱為“琥珀攝芥”,名稱不同,但原理一致。
朱慈烺又看向朱由檢,見朱由檢朝自己點了點頭,這才開口道:“是,本宮會這試驗。”
方以智感嘆太子小小年紀便博學多才,一邊笑著道:“既然如此,不如太子殿下來做這琥珀攝芥?”
“可!”朱慈烺神情板正,起身后負著手從御階上走下,學著此前朱由檢的模樣將素絹摩擦琥珀,之后懸于芥子上方,便見芥子微微顫動起來。
“《淮南子》有云,‘陰陽相薄為雷’,此等小術...”范復粹在旁見了這一場景,也并沒覺得多奇怪,老祖宗的書里也都寫了這些。
“閣老明鑒...”朱慈烺拿著手中素絹裹住琥珀,在范復粹的蟒袍袖口一擦,碎芥竟粘上其銀絲補子,“若將補子上銀線放大千倍,便是云中雷斧走火的模樣!”
“殿下說的極是,”方以智對于太子能做此試驗表示贊許,更是對他竟然懂其中雷電緣由而更為驚嘆,“天地間雷便是如此而來,放大千萬倍則可對萬物造成極大破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