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檢自然不會在酒中下毒,他命小黃門替李自成斟了酒,眼神移開,壓根便沒管他會不會飲,轉頭同太子說起了話。
李自成此刻也明白過來,見此,他朝著御座方向遙遙一拜,飲下杯中酒,而后坐下,看著面前的酒壺捏緊了手中酒盞。
宴會毫無波折結束,諸臣在子時前離開紫禁城回府,李自成沉著臉,在諸人似有似無的目光中離開了宮門口。
這壺灼喉的燒酒,如同最后的警鐘,在李自成心中轟然炸響,皇帝那似隨意的羞辱、群臣隱含輕蔑的目光,以及無處不在的監視,都讓他清晰地認識到:京師就是一座華麗的墳墓,再待下去,必死無疑。
“必須要走了,必須走!”李自成站在窗前,窗外清冽寒風將他身上酒意吹拂去,卻讓他周身更染一層冷意。
可如何離開這座被無數眼睛盯著的闖王府,便是眼前最大的問題。
“王爺,可該如何做?”玉娘站在李自成身后,悄聲問道。
“此事...”李自成將窗戶關上,轉身摟著玉娘朝里屋走去,“還得從長計議才妥當。”
門外守著的侍衛聽到里面傳出些曖昧聲響,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笑意,卻沒有移動腳步半分。
翌日,玉娘聲稱要置辦春裝,帶上幾個仆人侍衛出了府,去了京中最繁華最大的幾家綢緞鋪子,選了幾匹上好的綢緞,又買了幾件成衣。
“祥福樓,挺熱鬧啊!”玉娘再次在一家綢緞鋪子前停下腳步,笑著走了進去。
“這件好看...這件也好看,還有這件...這件,都給我取來試一試。”玉娘揣著手便朝后堂走去,侍衛自然也都跟了上去,他們可得了命令,是萬不敢放闖王府中這倆主子單獨一人的。
祥福樓是京師最受貴人歡迎的綢緞鋪子,不僅每年有最新潮的衣料,還有自南方,甚至海外傳入的最新潮的成衣也有,是以,掌柜為了能讓貴客試穿成衣,在后院備了好幾間屋子,便是給這些女眷試穿衣裳用的。
玉娘進了其中一間,身后捧著衣裳的女仆跟著進了門,轉身將門關上。
兩個侍衛站在門口,二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當即朝后頭走去,片刻后返回,說道:“沒有后門,也沒有后窗!”
“好,那便在這兒守著。”
屋中,玉娘在屏風后脫下身上衣裳,隨手拿了一件成衣,口中低聲道:“王病重,思歸鄉,假商旅,出京畿,老地方,等風至。”
屏風后的女仆并未應答,玉娘也不在意,在里頭待了約莫一刻鐘之后,才打開屋門走了出去。
“這些都要了,記在闖王府上,命人送去就是。”玉娘說著出了鋪門上了馬車,回了闖王府去。
......
乾清宮西暖閣內,燭火通明,朱由檢并沒有在看奏本,而是在聽李若璉稟報。
“陛下,玉娘今日申時三刻,于城南祥福樓后院,與寶盛珠寶鋪的人接觸約有一刻鐘,玉娘傳遞口信,內容為‘王病重,思歸鄉,假商旅,出京畿,老地方,等風至’,珠寶鋪的人沒有回話,錦衣衛都盯著,若有動靜,定能第一時間知曉。”
“王病重,思歸鄉?”朱由檢摩挲著手中玉佩,眉間帶著絲疑惑道。
“稟陛下,王病重,是說闖王如今陷于危險之中,思歸鄉是要求離京,假商旅,是讓他們策劃一個偽裝成商隊的方案,出京畿,看來李自成沒有要求他們立即聯絡舊部,而是先離開京師在議,老地方、等風至,是要他們擬一個匯合地點和等待最終行動信號。”李若璉詳細同皇帝稟報解釋。
“果然,沉不住氣了...”朱由檢低聲自語,仿佛在欣賞一場按自己劇本上演的好戲,“倒是聰明,沒有直接去珠寶鋪,而是去了綢緞店接頭,這家珠寶鋪,查過了?”
“查過了,”李若璉頷首,“東家是山西人,表面做珠寶生意已有三年,賬目清晰,與朝中無甚瓜葛,但天網恢恢,只要做下,定會留有痕跡。”
“好,很好,”朱由檢站起身,“李自成這時給朕遞了一把刀啊,他自己把脖子伸了過來,朕若不成全他,豈不是辜負了他這番苦心?”
朱由檢看向李若璉,目光瞬間銳利起來,“傳令下去,對寶盛珠寶鋪,只盯不動,他們想怎么準備商隊,就讓他們準備,但是,他們派出去聯系城外、或者試圖聯絡舊部的人...”
朱由檢踱步走下御階,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輕描淡寫,“讓他們消失得自然點,消息,絕不能真送出去。”
他要讓李自成以為計劃在順利推進,實則將其變成一座信息孤島。
“他們商隊什么時候準備好,屆時,給朕把它徹底換成咱們的人!”朱由檢的眼中閃著寒光,“讓錦衣衛或者京營里機靈可靠的弟兄扮成商隊伙計,領頭的一定要是個能隨機應變、鎮得住場的老手,車上的貨物給朕檢查仔細了,一輛車里,給李自成備好精鋼鐐銬!”
“待商隊出城后,再以不聽詔令,私自出京之罪將其拿下!”
“是!臣遵旨!”李若璉拱手應道。
“另外,再調一支精銳,在城外十里亭待命,若...朕是說萬一,真有李自成的舊部敢來劫人,或京城內出現意料之外的亂子,給朕格殺勿論,不必請示。”
安排完這一切,朱由檢坐回御座,端起一杯已是微涼的咖啡,輕輕啜了一口,“若他安分倒也罷了,可自他做了這個闖王,便還想著同舊部某亂,這便怪不得朕了。”
“陛下,”李若璉再度躬身,“這幾人是李自成心腹,多在西北軍中,可要如何防備?”
說罷,李若璉遞上一本名冊,上面羅列的是被分散安插到各處邊軍中的李自成舊部將領,除了性命之外,還在旁備注了入邊軍之后的評價。
有的是“作戰英勇,斬首三級,勝任守備”,有的是“安撫流民有功,受參將嘉獎”,而還有些人,便是“常與舊識聚飲”、“偶有怨言”等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