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和蘭東印度公司厚重的橡木門緊閉,擋住了窗外運河風光和喧囂市聲。
十七人董事會成員圍坐在巨大的烏木桌旁,桌上鋪著精美的世界地圖,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來自莫斯科的密信上。
空氣中彌漫著雪茄的煙霧,以及一種不詳的預兆。
“先生們,”董事會主席,也是總督維特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他揚了揚手中的信紙,“我們收到了來自海登的消息,遺憾的是,這是個壞消息,明國人正在與莫斯科的沙皇商討一項涵蓋貿易、技術和邊界劃定的全面合作協議。”
會議室里先是一片死寂,遂即如同炸開了鍋。
“這不可能!”另外一名董事失聲喊著,他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那些明國人,他們才在南洋用戰艦和火炮攻打了我們,現在又想用絲綢和茶葉去籠絡北方的蠻子?他們到底想干什么?”
“這意味著什么?”另一位負責金融的董事臉色蒼白地分析道:“這意味著一個從太平洋到波羅的海的龐大陸上貿易聯盟可能誕生!”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指著地圖說道:“一旦讓他們成功,我們的商船繞過好望角,穿越印度洋的意義何在?他們可以直接通過陸路,將絲綢、瓷器、茶葉運往歐洲!我們...我們將被徹底邊緣化!公司的股票會跌得一文不值!”
在這些董事的控訴聲中,也有人為此不屑一顧。
負責遠東貿易的董事彼得相對冷靜,他吐出一口煙圈,帶著一絲僥幸心理說道:“先生們,你們是否過于危言聳聽了?莫斯科?那是一個貧窮、落后、被冰雪覆蓋的國家!他們能提供什么?除了皮毛和一點木材,他們一無所有。”
彼得看向維特,聳了聳肩膀,“明國人與他們的合作,也許只是一次短暫的政治聯姻,目的在于從北方牽制我們,我認為,公司的重心仍應放在遠東!”
他身體前傾,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我們在南洋的失敗是暫時的,我們應該將更多資源投入到利潤更高的領域,比如,在孟加拉和摩鹿加群島擴大阿芙蓉的種植和貿易,繼續用這種軟黃金去撬明國的大門,或者,尋找新的、明國海軍力量薄弱的商路。”
說到這里,他笑著揮了揮手中雪茄,充滿自信道:“他們與北方蠻子的合作,長久不了!”
“彼得,你太天真了!”金融董事激動反駁道:“這不是短暫的聯姻,這是戰略包圍!”
“明國皇帝的眼光遠比我們想象的深遠,他不僅僅是要在海上擊敗我們,他還要在陸地上構建一個將我們排除在外的貿易體系,一旦明國與羅剎國聯盟穩固,他們就能穩定地獲得北方的資源與支持,屆時,他們在遠東對付我們將更加得心應手。”
其余幾個董事紛紛點頭支持,金融董事見此繼續道:“我們不能抱有幻想,這已經不是一次簡單的商業競爭,這是一場關乎東印度公司生存死亡的戰爭!在海上,我們暫時受挫,如果在陸地上再讓他們結成聯盟,我們將在東西方貿易中被徹底淘汰出局。”
會議陷入了激烈的爭吵。
悲觀派認為這是一場滅頂之災,必須不惜一切代價阻止。
而保守派,則認為應該聚焦遠東,另辟蹊徑。
最終,維特用拳頭重重砸了一下桌子,讓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寒光。
“爭吵到此為止!”
聽到他的話,董事們知道,維特已經有了結果。
“你們說的對,我們不能低估這個威脅,這不僅僅是利潤的問題,這是生存的問題!”
他環視在場的每一個董事,一字一句下達了最終的指令,“立即給莫斯科回信,授權海登可以動用一切資源,不惜一切代價,破壞明國與羅剎國的聯盟!”
“告訴他,公司會給他提供無限額的黃金支持,讓他去收買每一個能被收買的羅剎貴族,去散布最能引起猜忌的謠言,去制造任何可能引發沖突的事端!”
“必要的時候,甚至可以偽裝成明國人,襲擊羅剎的邊境哨所,或者偽裝成哥薩克人,襲擊明國的使團!我要讓沙皇和明國皇帝之間,充滿懷疑和仇恨,絕不能讓他們的條約順利簽署!”
......
遠在紫禁城的朱由檢打了個噴嚏,王承恩朝宮女使了個眼色,將殿中炭盆朝皇帝的方向移了移。
“陛下,看了這么久奏本,該歇息片刻了,保重龍體。”王承恩上前關懷道。
朱由檢放下手中奏本,朝殿外看去,雪花飄揚,琉璃瓦上已經覆蓋了厚厚的一層。
今年又是個寒冬!
朱由檢嘆了一聲,接過王承恩遞來的茶盞抿了一口,將戶部的奏本批好放在一旁,輕聲道:“御寒賑災司也早早運作起來了,昨日鄭卿同朕稟報,各地州府陸陸續續上報災情等級,該發放物資的發放物資,該撥錢糧的撥錢糧,凍斃比去年還少了一些。”
“都是陛下英明,要不是早早命鄭尚書建了賑災司,也不會如此井然有序。”王承恩在笑著應道。
朱由檢對王承恩的彩虹屁已是習慣,他看著外頭紛飛的雪花,心想,按照歷史記載,頂多在熬個兩三年,之后,小冰河時期便結束,中原大地也就慢慢恢復生機了!
正在出神,殿門外一道聲音響起,朱由檢回神,見是李若璉求見,立即頷首,“進來說。”
李若璉在殿門外已是抖落了一身雪花,剩下的進入溫暖的武英殿后也立即消融。
“陛下,”李若璉取出一份奏本雙手遞上,“松江府來的消息,還請陛下過目。”
松江府的消息,想必是關于王徵。
朱由檢翻開快速瀏覽了一遍,神情逐漸凝重起來,“讓鄭三俊來見朕!”
在千步廊處理賑災事宜的鄭三俊收到消息立即趕往武英殿,一邊朝傳話的內侍打聽皇帝何故召見。
“尚書恕罪,奴婢卻也不知。”
鄭三俊回憶最近公務,的確未有懈怠疏漏,思慮完全后,也已是到了武英殿前,偷摸著朝里掃了一眼,見李若璉在殿中,皇帝的神情卻是看不出喜怒來。
“臣,參見陛下!”
“你看看這份奏本!”朱由檢朝王承恩示意。
鄭三俊從王承恩手中接過奏本,翻看之后立即跪在地上,“陛下恕罪,此事,是臣疏漏。”
“起來說話,”朱由檢朝鄭三俊擺了擺手,“此事也怪不上你,天氣嚴寒,煤炭分到各州府的都有定數,松江府想來也是知情,卻因為想要討好朕,將煤炭仍舊送往各紡織廠,這才鬧出事來,此事,你去處理!”
鄭三俊忙頷首應下,見皇帝并無其他要說,退著離開了宮殿。
回到千步廊后,鄭三俊再次打開奏本,其中筆跡很是熟悉,是工部王徵的字跡。
今年第一場雪下來,鄭三俊便知不好,看來是會比去年還要嚴寒的一個冬季。
當即讓各州府準備過冬物資,煤炭也盡數備好,同時也下令,停止一切需要燒煤的工業活動,包括瓷器的燒制等。
蒸汽機,也是如此。
王徵自然是聽令,早早命人停掉了機器,況且他也知道,寒冷氣候下的蒸汽紡織機,織出來的布匹品質大打折扣。
由于紗線易斷,布匹的均勻度變差,棉布失去彈性從而手感粗糙,后續的染色工藝也困難一些,導致色花、色差等問題。
這樣的布匹賣去海外,不是砸了大明的招牌嘛!
況且,嚴寒天氣下運行機器,不僅需要更多的煤炭能耗,也會因為冷凝水問題、金屬脆化而產生風險。
如此,還不如不開機!
他卻不知道,由于推廣蒸汽紡織機是朝廷的要求,松江府收到煤炭后,卻仍舊撥了一部分去往各個紡織廠中,導致缺少煤炭取暖的百姓怨聲載道,終于鬧了起來。
鄭三俊合上奏本,長長嘆了一口氣,此事,當真是無妄之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