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自然不算。”
“同理,”朱由檢開口道:“朝廷若是為了‘按時’交貨,便將本該用于百姓取暖活命的煤炭,拿去織出一批劣等布匹,在外商看來,我大明是一個為了期限可以犧牲品質、罔顧人命的國家,這...難道是真正的信譽嗎?”
鄭三俊一愣,一時無言以對。
朱由檢轉身,目光沉靜而堅定,“朕意已決,此次因天災與調整所導致的延期,賠償由內帑與太倉庫共同承擔,對外明言是因不可抗力,并給予合理賠償...”
朱由檢重新走回御座上,繼續道:“朝廷信譽,不在于從不延期,而在于勇于承擔責任,并始終提供最上乘的貨品。”
“陛下圣明!”鄭三俊躬身,“陛下體恤民情,臣感佩,只是...這蒸汽機停產,并非長久之計...”
“朕明白,”朱由檢拿起桌上一份文書朝鄭三俊示意,“自王徵去了松江府,卻也從未停止過上疏,關于嚴寒造成的蒸汽機問題,朕同王徵也有過商討,改進的法子就在這里,短則數月,想必憑借王徵同宋應星以及江南巧匠,定能解決這個問題。”
作為一個文科生,朱由檢對于蒸汽機的運轉以及金屬的性能,不過一知半解。
不過虧了他上輩子看的書多,涉獵也廣,尤其在寫論文時會閱覽各學科書籍來作借鑒比對,依稀對改進蒸汽機有幾分印象。
比如,蒸汽機運作時,大量熱氣會散失,實為浪費,若能對機器加以保溫,便能利用余熱,節省煤炭。
或者,將這些余熱想辦法導入織布車間地下,盤繞成火龍,如此,車間得暖,紗線便不易脆斷,蒸汽熱能也不會浪費。
不管哪一種,皆是讓蒸汽余熱進行循環使用,節省了能源。
又比如,在蒸汽機末端加裝一冷凝裝置,將做功后的廢汽迅速凝水,并設法將此熱水回輸至鍋爐進水口,此舉可大幅減少重新加熱冷水所需的煤炭。
當然,朱由檢只能提供想法,改進,還是得靠王徵他們幾人親自動手試驗。
“改良蒸汽機所需銀錢,朕內帑出一部分,不動用鄭卿賑災司那里的賑濟。”
“陛下說笑了,臣...惶恐。”
朱由檢笑了一聲,“好了,此事便如此定下,你且去辦吧!”
......
此時,泉州港一名外商獨自坐在酒肆中,面前擺放的飯食一口未動,放著的酒壺卻空了大半。
酒肆外寒風凌冽,便如此人臉上的神情。
此前,他從松江府買了一批由什么蒸汽機織的棉布,在南洋大受歡迎,讓他大賺了一筆。
這次,他除了想再次訂購一批棉布之外,還想著同明國買上幾臺蒸汽紡織機。
他深信,只要將這神機帶回哥德堡,必將獲得女王無上的榮寵,說不定,還能夠徹底壓制和蘭人的風頭。
然而,他得到的回復,是明國官員禮貌而堅決的拒絕。
“埃里克森先生,蒸汽機乃朝廷重器,關于國本,非賣品,望您理解。”
埃里克森猶記得那位官員臉上掛著的疏離且帶著一絲得意的笑容,語氣毫無轉圜余地。
“非賣品...”埃里克森再次拿起酒碗,卻并未飲下,“他們明明可以靠著出售這機器賺取全世界的黃金,卻寧可守著所謂的國本!愚蠢!迂腐!”
埃里克森將手中酒碗用力砸在地上,動靜引來跑堂,苦笑著比劃了幾下,埃里克森將一張寶鈔拍在桌上,大步走出門去。
“這么冷的天還這么大火氣...”跑堂的嘟嘟囔囔收了寶鈔,再將碎瓷片收拾好,抬眼間,就見有官兵從門口走過。
“又有什么事?一天天的,也不消停...”跑堂走到門口朝外張望,只見不遠處的府衙外,這些官兵張貼著告示,引得行人紛紛駐足。
“這上頭寫的什么?”
“朝廷的告令,誒,是關于松江布的。”
“松江布?”
“對,說因為氣候緣由,為省煤炭給百姓取暖,暫停蒸汽機使用,上頭還說,造成的損失,朝廷承擔,會給賠償。”
“還給賠償啊?”
埃里克森停下了腳步,同明國人做了多年生意,對明國話也能聽懂一二,此刻,心中一根弦驀地動了一下。
“這可是個好機會啊...”
......
“諸位,我并非因求購失敗而心懷怨恨,只是擔憂...一個明國,一個如此不信任其貿易伙伴、將技術藏匿起來的國家,真的值得我們投入如此多的真金白銀嗎?”
“公告上,說得冠冕堂皇,恐怕是那些機器就是失敗品,織出的布都是垃圾,這才不敢賣。”
“還有,明國這些年戰事連綿,天災不斷,哪里還有錢賠償?我看啊,說不定又是騙人的。”
“別說松江布了,我還有好些貨都沒能及時送來,眼看再拖下去,就要延誤出海的時間了,到時候我的損失又該怎么辦?明國朝廷也能賠償?”
埃里克森滿意得看著因自己寥寥幾句挑撥就義憤填膺的海商們。
他可不是隨意挑選的人,這些人啊,或多或少都在明國人手上吃過虧,也的確等著貨物出海。
流言只要起來,相信過不了多久,由機器織的棉布就不會受追捧,屆時,他再提購買蒸汽機一事,想來就會簡單一些了。
便如他所料,流言愈演愈烈,從福州傳到明州港,甚至有商人因為收不到貨,聯合起來試圖沖擊市舶司衙門要個說法,并且要求賠償。
如此境況,也讓不止市舶司在內的朝廷各處衙門傷透了腦筋,不過,也就十來日,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密報,就從泉州直送紫禁城。
李若璉將密報連同一份卷宗呈給朱由檢,“泉州港流言誹謗朝廷,不過,已是查明首惡,乃外商名為埃里克森,此前求購蒸汽紡織機不成,心生怨懟,蓄意散布謠言,詆毀朝廷信譽,期間,疑似有和蘭東印度公司的暗探混跡其中推波助瀾,放大不明真相的外商之不滿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