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日晷影短至,炎光罩九瞿
槐蔭匝地時,蟬聲沸如煮。
好在西山疊翠雖浸在夏日的煙嵐中,但連綿的峰巒卻如同一面青綠屏風,將暑氣微微隔絕。
可熱烈的不僅是天氣,還有試驗場上的氣氛。
一片特意清理出的荒灘上,矗立著一座新夯筑的土坯矮墻作為標靶。
薄玨、張燾與焦勖站在百步之外的安全壕溝內,神情是數月來未曾有過的凝重與期待。
他們面前,假設著一尊外形略顯怪異的小型銅炮,與以往火炮不同,它旁邊連接著一個帶有活塞和管線的密閉銅罐。
“諸元復核無誤?”薄玨最后確認,聲音因緊張而有些干澀。
張燾緊盯著手中的算紙和羅盤,用力點頭,“角度、藥量、氣壓,皆已核準,可試。”
焦勖深吸一口氣,親自將一枚特制的開花彈填入炮膛。
這炮彈內部不僅填充了精煉火藥,更混入了來自石油司的輕質油料與磷粉混合物。
“放!”
隨著焦勖一聲令下,炮手猛地拉動引繩。
“轟—”
一聲與以往不同的、帶著某種詭異沉悶感的巨響炸開。
炮彈并未像往常一樣直接擊碎土墻,而是在觸靶的瞬間,發生了猛烈的二次爆炸。
只見一團巨大的、黏稠的橘紅色火球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正面土墻。
更令人駭然的是,那火焰竟如同活物般,附著在每一塊碎土坯上持續燃燒,發出噼啪的爆響。
滾滾黑煙直沖云霄,空氣中彌漫開一股刺鼻的焦臭,即使相隔百步,那撲面而來的熱浪也讓人皮膚灼痛。
壕溝內一片死寂,遂即爆發出狂熱的歡呼聲。
唯有張燾,強壓著激動,飛速記錄,“夏至日,新式焚天跑初試,威勢駭人,爆燃兼具,附物難熄,威力...遠超預期!”
薄玨看著那久久不熄的火焰,眼中精光四射,“陛下賜下的石油精華,果真是我神器局騰飛之翼!”
......
通州碼頭。
通往京師的官道一段已然被封鎖,人山人海的百姓和商賈圍在警戒線外,伸長了脖子張望。
他們聽聞今日官府要用一種前所未聞的黑石和鐵牛來鋪路。
只見場地中央,一臺模樣古怪、冒著黑煙和白氣的鋼鐵巨獸發出“哐哧哐哧”的轟鳴,正是王徵加緊制造的蒸汽碾路機。
它那巨大的鐵碾子,在蒸汽的驅動下,緩慢而堅定地滾動著,散發著工業力量的原始美感。
工部官員指揮著役夫,將一車車熬煮好的、熱氣騰騰的黑色瀝青混合料傾倒在夯實的路基上,刺鼻的味道讓圍觀者紛紛掩鼻。
“這黑乎乎、臭烘烘的東西能鋪路?”
“怕不是糟蹋銀子吧!”
“那鐵牛倒是稀罕物,力氣真大!”
議論聲、質疑聲不絕于耳。
然而,隨著蒸汽碾路機來回反復碾壓,奇跡發生了。
那原本松散的黑色碎石,在高溫和重壓之下,竟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條烏黑發亮、平整如硯臺的堅實路面。
“都退后!這瀝青尚未冷凝,燙壞腳板是輕的,踩壞了皇差,那你們是問。”官差們大聲呵斥著,不讓任何人越過雷池一步。
當這一段路全部鋪完時,工部官員下令徹底封鎖路段,等待其自然冷卻。
時間在百姓的好奇與等待中流逝,日落月升,再到第二日清晨,許多好事者一早又圍攏過來。
官差已經開始拆除部分路障,一位被允許上前查驗的老工匠,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小心翼翼用腳踩了踩那烏黑的路面。
紋絲不動,堅硬如石。
他用力跺了跺腳,腳下傳來的反饋堅實無比,他臉上瞬間浮現出難以置信的神情,遂即蹲下身,用手撫摸那光滑的表面。
“我的老天爺...”他喃喃自語。
圍觀的百姓再也按捺不住,在官差的允許下蜂擁上前,剎那間,驚嘆聲此起彼伏。
“硬了!真的硬了!比青石還硬朗!”
“快看,這路當真如此平整,連個縫隙都沒有。”
“烏黑锃亮,像個大硯臺!”
有孩童提著水桶,將清水潑灑在路面上,水流如同落在荷葉上,迅速匯成一股,順著微斜的路面流走,路面本身滴水不沾,瞬間即干。
“了不得了不得!下雨天這可再也不怕泥漿翻涌了!”
“馬車走在上頭,該是何等平穩快捷!”
“皇上圣明!工部的老爺們真是有神仙手段?。 ?/p>
......
朱由檢今日不在紫禁城中,他在錦衣衛的陪同下來到了工部署衙。
院中,一臺比人還高、結構緊湊的鋼鐵造物矗立其中,正是王徵從松江府派人運來的小型蒸汽鉆地機。
它通體黝黑,結構復雜,鉆桿頂端的合金鉆頭在陽光下閃爍著與尋常鐵器不同的寒芒。
宋應星在一旁恭敬講解道:“陛下,王侍郎回了松江府后,想著石油難得,如今采集的都是地表滲出之物,可若是要利用煤油、瀝青等物發展大明國力,光靠這些怕是不夠,這才想著造了一臺開采石油之蒸汽機。”
王徵不愧是機械大家,他在造了碾路機后,便想著要如何將地底下的石油開采出來,大規模地提煉,好讓整個大明都能獲利。
但這個過程并不順利,蒸汽機如今已能熟練生產其零件構造,但最大的難處,便是鉆頭。
西北土地堅硬,要鉆透地下,使用尋常鐵或者銅自然是不成的,經過試驗后,王徵用了淬火工藝,又在青銅中加入了錫、鉛,并嘗試著加入了少量磷。
“此鉆頭乃以精銅為基,融以重錫、鉛母,更輔以少許磷火,經千錘百煉,再以冰火淬煉術終而成型,其色青中帶暗,質地致密,堅而不脆,雖金石亦能破入?!?/p>
“然...”宋應星倏地話頭一轉,語氣也帶了幾分遺憾,“西北地層堅硬,百尺之下,巖層更是錯綜復雜,以目前之力,怕也只能鉆到三十余丈...”
三十余丈,約有百米。
朱由檢伸出手,撫摸著冰冷的鉆機機身,臉上沒有絲毫失望,反而露出了然于胸的神情。
“宋卿轉告王卿,當不必自責,三十丈,已遠超人力所能及,此物之功,不下于十萬精兵?!?/p>
他轉過身,目光朝西北看去,“朕深知,此物非是萬能,而那石油,更非易于相處之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