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后,奧爾丁立即命人將這個消息不經意地透露給了大明的使臣們。
但這些大明使臣可不會以為是羅剎國保密工作做得差,聽到消息的第一時間,便清除是羅剎國故意為之。
“這是與我們商談不順,想著從別處找法子呢!”方以智哼道。
“和蘭人哪里能有蒸汽機?羅剎國也真信他們的!”鄭森也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
“羅剎也沒有那么蠢,既然放出這個消息,若是假的,對后面的商議也是不利,說不定...”黃宗羲沉著臉,心中很是憂慮。
只是,蒸汽機是老師畢生心血,好不容易才研制出來,其中更是離不開陛下的主意,和蘭人怎么會有?
他們國家之中,也有如此精通器械之人?
“不要自亂陣腳,中了羅剎人的計!”入了莫斯科之后并未多言語的張煌言,此刻看著愁眉不展的諸人開了口,“先讓錦衣衛(wèi)去打探清楚再說!”
“對對對,先別急!”張佳玉穩(wěn)了心神,立即吩咐錦衣衛(wèi)就此事前去打探,遂即朝諸人道:“既然知道了羅剎人的心思,就不要朝坑里跳,接下去的商談照舊,看招接招吧!”
“是!”
這日傍晚,錦衣衛(wèi)就將消息帶了回來,其實也用不著他們刻意去打聽,和蘭人壓根就沒將此事藏著掖著,反而是大肆宣揚他們手中有蒸汽機,且已是將圖紙呈給了羅剎國。
“卑職以為,此事也有夸大成分,若和蘭人當真將蒸汽機圖紙給了羅剎國,他們也不會想著再同我們繼續(xù)商談不是嗎?”其中一個錦衣衛(wèi)分析道。
“說得不錯,所以,圖紙也許有,但不一定是真的,或者羅剎國也并不信任這些和蘭人!”張佳玉說完,唇角揚起一抹笑意,心也微微安定了下來。
“既然如此,那便一切照舊!”張佳玉最后決定道。
羅剎國并沒有等來明國使臣的服軟和讓步,這讓他們很是不快,不明白這些明國人到底在硬氣什么?
若還不低頭,他們羅剎國可是要同和蘭人合作了!
“這樣...”沙皇同奧爾丁說道:“將明國使臣同和蘭使臣一起請入宮來,既然明國人不信,那就讓他們自己瞧吧!”
“這...會不會得罪了他們?”奧爾丁心有疑慮。
“得罪?”沙皇搖頭,“明國人講道理,他們會理解我們這么做的原因!”
奧爾丁也覺得此事就這么拖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就開誠布公,三家坐在一起將事情談個清楚明白。
邀請函分別由宮里的使者遞到大明使臣驛館以及和蘭使臣驛館,也都得到了他們會去赴約的答復。
約定的日子很快就到,三方代表齊聚克里姆林宮。
與此前那次不同,和蘭代表一改之前的陰郁,下巴微抬,嘴角掛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倨傲,仿佛勝券在握。
沙皇端坐御座,神色復雜,目光在大明與和蘭使臣之間游移。
“尊貴的沙皇陛下,”海登率先開口,聲音洪亮,帶著可以表演出的慷慨,“我謹代表和蘭東印度公司,鄭重向您提出一項真正體現合作誠意的提議,我們愿意,將我們所掌握的蒸汽機技術,出售給貴國!”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羅剎大臣們交頭接耳,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狂喜,就連沙皇,身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傾。
張佳玉、畢懋康、黃宗羲幾人眉頭緊鎖,沉沉看著和蘭人這副做派。
“陛下,蒸汽機技術難得,哪有這么巧,我大明有所研究,和蘭...也研制出了此等技術?”鄭森忍不住出聲表示質疑。
沙皇朝他們笑了笑,遂即示意侍從將那半張圖紙拿了出來,“這里有圖紙,我相信和蘭使臣說的不是大話!”
黃宗羲心猛地一沉,難道和蘭人真的...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圖紙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
和蘭人臉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朝他們說道:“不用懷疑,和蘭東印度公司已經有了蒸汽機成品,相信很快便會生產出更多的來,屆時,不管沙皇是要技術,還是要機器,我想,我們都可以合作!”
“你們將蒸汽機說得天花亂墜,以為只你們有,可不知道,我們和蘭也有了!”另有和蘭使臣傲氣說道。
張佳玉、畢懋康幾人看了一眼圖紙,對于蒸汽機,他們了解不多,但這張圖雖只有一半,但看著卻不像隨便畫了糊弄人的。
他們又看向黃宗羲,見他眉頭緊鎖,臉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這份凝重和慌亂,也被海登敏銳地捕捉到,他臉上的得意之色更濃,幾乎要笑出聲來,那是一種小人得志的猖狂。
“怎么?是真的?”畢懋康瞧了一眼和蘭人后低聲問道。
黃宗羲點了點頭,不過他的目光在圖紙上停留的時間越久,他臉上的凝重就消退得越快。
“怎么?”張佳玉發(fā)現了這種變化,立即問道。
黃宗羲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取而代之的是輕松和坦然,最后化為幾乎無法抑制的荒謬與鄙夷。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圖紙,直直看向正用期待和挑釁眼神望著自己的海登,又緩緩掃過面露期盼的沙皇和羅剎大臣。
他緩步上前,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冷笑。
這聲冷笑在寂靜的大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海登看到他這笑容,不知為何,心臟突然跳了一下,整個人也僵住了。
“陛下,”黃宗羲轉向沙皇,語氣嚴肅,“外臣方才,險些被這半張圖紙唬住了...”
他特意加重了“半張”兩個字。
“我原以為,和蘭泱泱大國,東印度公司富可敵國,縱使行徑不堪,于格物之道上,或許真有幾分獨到之處。”
說到這里,他倏地語氣一轉,變得銳利如刀,“然而,今日得見這核心技術,方知何為夜郎自大,徒惹人笑!”
他拿起半張圖紙面向眾人,聲音陡然提高,“此圖所繪,不過是我大明初代蒸汽紡織機之鍋爐與氣缸基礎構型,且還是效能最低的那種,其后的傳動、調速、冷凝核心,一概全無,拿著這如同孩童描紅般的殘卷,竟敢妄言出售技術?”
“海登先生,請問,您是要教羅剎的工匠,如何造出一個只會燒開水,卻無法做功的鐵皮罐子嗎?這就是和蘭東印度公司的誠意?這就是你口中足以改變國運的技術?”
黃宗羲的厲聲質問,如同驚雷在大廳中炸響,震得海登頭暈目眩,也讓所有羅剎人從“和蘭也有蒸汽機”的幻想中情形過來。
面對海登的啞口無言和羅剎君臣驚疑不定的目光,黃宗羲不再多言,他直接向沙皇躬身一禮,“陛下,既然和蘭人喜歡用圖紙說話,那外臣,便也用圖紙回應。”
他轉向侍從吩咐道:“取筆來!”
隨身攜帶的炭筆被呈上,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知道這位明國的使臣要做什么。
只見黃宗羲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后眼神瞬間變得專注而銳利,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
他執(zhí)筆的手穩(wěn)如磐石,筆尖落下,沒有絲毫猶豫。
線條,猶如擁有生命般,從筆尖流淌而出。
他先是從和蘭人那半張圖的末端開始接續(xù),一根連桿,一個飛輪,一個精巧的曲軸結構...他畫得極快,卻又無比精準,每一筆都仿佛經過無數次的重復。
沙皇和奧爾丁等人不由自主圍攏過來,他們震驚得看著眼前的一幕。
這個年輕的明國人,竟然在憑空復原那缺失的后半部分,而且其熟練程度,遠超他們想象!
“這里,”黃宗羲一邊運筆如飛,一邊沉聲解釋,聲音不大,卻清晰得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是曲柄連桿機構,將活塞的往復運動轉化為飛輪的旋轉...此處,需加裝離心調速器否則速度失控,機器頃刻即毀...還有這里,冷凝回水系統,乃是提升熱效之關鍵...”
他不僅畫出了結構,更隨口道出了每一個部件的名稱、功能和原理!
張佳玉本還擔憂,此乃大明機密,黃宗羲如此輕易脫口而出,是否...
可當他看輕包括大明官員在內的所有人一臉茫然之后,他這心就定了。
這里只有黃宗羲跟隨王徵學習蒸汽機,也只有他懂這些構造,他的侃侃而談,此刻便是對牛彈琴。
當然,黃宗羲的目的也并不是現場教學,他也不敢,他的目的,只不過是想告訴這里的所有人,這張圖紙的來源,仍舊是他們大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一張完整、精密、遠超和蘭人那殘破半張圖的蒸汽機結構圖,赫然呈現在眾人面前。
黃宗羲放下筆,目光再次投向面無人色的海登,語氣帶著一種冰冷的憐憫,“海登先生,您看,這次是那臺機器完整的模樣,此圖所繪,乃是我大明清江船廠初代固定式蒸汽紡織機的原始構型,也是后來松江府第一批蒸汽紡織機的母型,我在船廠日夜修改,繪圖不下百次,對其每一個零件,都了然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