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坐回談判桌前,氣氛與之前截然不同。
大臣和貴族們少了幾分倨傲,多了幾分審慎與務實,奧爾丁甚至朝大明使臣就此前哥薩克突襲事件再次致歉。
沙皇的底線已經改變,在親眼見識了大明使團恐怖的防御能力和狠辣的反擊手段后,他對大明火器的渴望壓倒了對偏遠土地的執著。
他給奧爾丁新的指令:朱格朱爾山脈山脈可以讓步,但務必換取在火器上的深入合作。
讓步,并不代表能劃給明國,沙皇的意思,是這塊區域共管,留作今后裁決。
羅剎給了臺階,大明也就順勢下了,不過,在北山地區,張佳玉始終不松口。
“奧爾丁閣下,”張佳玉語氣平和,“此前襲擊事件表明,邊境地區的安寧于兩國皆至關重要,為確保此類事件不再發生,明確管轄范圍是首要之務,我提議,北山南北區域,劃入我大明版圖。”
這一次,奧爾丁沒有激烈反對,他沉吟片刻,討價還價道:“貴使,北山區域部族混雜,貴國如何能有效管理?況且,我國探險家在此地亦有活動...”
“管理之事,不勞貴國費心,”侯玄汸接口,“至于貴國探險家的活動,只要他們遵守我大明律法,合法貿易,自可相安無事,而且,作為對貴國在此區域歷史活動的認可,我大明愿意在火器領域,與貴國展開深入的合作...”
“當真?”這個提議瞬間擊中了羅剎人的軟肋,他們太清楚自己軍隊的裝備同明國那種火銃之間的巨大差距了。
奧爾丁與顧問們迅速交換意見,最終抬起頭道:“原則上,我方可以接受北山地區歸屬貴國,朱格朱爾山脈...由兩國共管,資源共享,同時,貴國必須保證,在其境內,我國商人享有公平貿易的權利。”
這已接近大明的預期目標,甚至,比起預期的目標還要再令人滿意,畢竟當初只說以北山為界,眼下,卻是將山北區域也劃入了大明境內。
“可以,”張佳玉頷首,“朱格朱爾山脈設為共管區,具體細則另行商定,但有一個前提,限期三個月,所有在此區域中活動的哥薩克武裝人員、探險隊,必須全部撤離,逾期未撤者,視為入侵,我大明邊軍有權自行處置。”
這是一個非常強硬的要求,等同于讓羅剎國放棄在此區域的軍事存在。
奧爾丁臉色變幻,但想到沙皇對火器技術的渴望,以及明國展現出的實力,他知道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的條件。
一旦火器改進成功,他們軍隊的戰斗力將得到質的提升,遠比占據那片寒冷的土地更有價值。
“...可以。”奧爾丁沉重得點了點頭。
大方向確定后,大明所有使臣都松了一口氣,他們回去后,可以同陛下交代了。
而之后,便是合作以及勘定界限的細則,這便由畢懋康以及工部、兵部官員再行商議。
但是到此,他們這趟出使總算圓滿,之后便只要將相關人員留下,他們便可啟程回京。
“只是方掌印, 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張佳玉朝著西方看去。
不帶溫度的斜陽即將隱沒入地平線下,而在明日,會在東方升起...
......
另一邊,海登一行人終于登上了懸掛著和蘭旗幟的海船。
當沉重的錨鏈拉起,船帆吃滿了風,將海岸線遠遠拋在身后時,海登一直緊繃的神經才徹底放松下來。
他站在船尾甲板上,望著那片逐漸縮小的、讓他經歷了恥辱與驚懼的土地,臉上不再是倉惶,而是重現浮現出屬于海上馬車夫的傲慢,以及一絲劫后余生的得意。
“哼,看來莫斯科的沙皇,終究還是不敢徹底得罪我們尼德蘭聯盛共和國和東印度公司!”
海登接過手下遞來的銀制酒杯,狠狠灌了一口杜松子酒,語氣中充滿了不屑。
“大人說得是!”他的心腹諂媚附和,“我們一路過來,那些羅剎人看似搜查得緊,實則雷聲大雨點小,就算認出了我們,還不是乖乖放行了?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內心對我們已然充滿畏懼!”
海登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他將之前在莫斯科遭受的種種挫敗,都歸咎于明國使臣的狡詐和沙皇的短視,而非和蘭或者他自己的問題。
“阿列克謝這個蠢貨,”海登直呼沙皇的名字罵道:“他竟然選擇與那些來自東方的黃皮猴子合作,而放棄了與我們和蘭,這個世界最強大貿易帝國的友誼,他一定會為此付出代價!”
他望著西方,那是阿姆斯特丹的方向,眼中燃燒起復仇的火焰。
等回到阿姆斯特丹,他要立刻面見總督和十七人董事會!
他要讓羅剎人知道輕視公司的后果!
他要讓公司制裁他們!
削減甚至斷絕與他們的皮毛、木材貿易,要在海上攔截他們的商船,要讓波羅的海成為他們的禁區!
海登似乎已經看到,在他的鼓動下,強大的和蘭艦隊封鎖了波羅的海出海口,羅剎的對外貿易陷入停滯,沙皇不得不低下高傲的頭顱,重新祈求與和蘭的合作。
而他自己,將成為挽回國威,懲罰傲慢羅剎人的英雄!
不知不覺,商船在茫茫大海上航行了半日。
陸地的最后一絲輪廓也早已消失在天際線之下。
海登站在船舷邊,本該感到安全與放松,可是看著陰沉、波濤漸起的海面,一股莫名的心悸感緊緊攫住了他的心臟,仿佛又什么極其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好似為了印證他內心的不安,一聲驚恐的尖叫從底艙傳來,打破了甲板上的平靜。
“漏水了!上帝啊!船艙漏水了!”
海登心中猛地一沉,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下船艙。
眼前的景象讓他如墜冰窟,渾濁的海水正從多處船板接縫、甚至是看似完好的木板中部汩汩涌入,水位上升的速度快得驚人,已經漫過了貨艙底層。
“快!堵住它!”海登聲嘶力竭地吼道。
水手和木匠們亂作一團,試圖找到漏水的源頭并進行堵塞,然而,他們絕望地發現,漏點并非一兩處,而是如同蜂窩般遍布在船體關鍵部位,仿佛整條船的結構在短時間內被人以一種詭異的方式破壞了!
海水從四面八方涌入,補救如同杯水車薪。
“棄船!快放小船!”海登面無人色,發出了最后的命令。
水手們慌忙沖向懸掛在船舷兩側的救生小船,然而,更大的絕望接踵而至。
當第一艘小船的纜繩被砍斷,落入海面的瞬間,它并沒有如往常一樣浮在水面上,而是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巨手猛地一拍,瞬間解體。
木板、骨架四分五裂,仿佛它們之前只是被勉強粘合在一起,維持著完整的假象。
“這...這不可能!”水手們驚恐萬狀。
他們發瘋似的檢查其他救生小船,結果無一例外,所有小船看起來完好無損,但只要一入水,或者甚至只是稍微用力推撞,就立刻散架。
木料的斷口處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破碎狀,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內勁震碎了內部的榫卯和支撐結構,只留下一個脆弱的外殼!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會這樣?”海登面色慘白,看著眼前景象,心中涌起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
他要死在這里了嗎?
被巨大的汪洋所吞噬,無法回到阿姆斯特丹?
也無法,成為和蘭東印度公司的英雄?
“大人,你看那里!”心腹看向遠處驚喜喊道。
海登看去,果然見海面上飄蕩著一艘小船,雖裝不下他們所有人,至少自己是有救了!
求生的本能讓他爆發出最后的力量,朝著那個方向聲嘶力竭呼救,“救命!救救我!”
那小船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喊,輕盈地調轉方向,無聲地劃破波浪,向他們這里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海登也看清楚了船上的人影,那人身形削瘦,穿著一襲看似普通的深色袍服,在陰沉的天色與起伏的海浪映襯下,如同一個來自幽冥的使者。
他負手而立,身姿挺拔地詭異,在顛簸的小船上穩如磐石。
海登的瞳孔驟然收縮,心,也再一次如墜深淵。
無它,只因為上面站著的,是明國那個武藝高強的太監,方正化。
一瞬間,海登明白了所有事,他這艘船為何會漏水,小船又為何落水即散架。
原來,都是方正化所為!
可是,他們明國明明已經贏了,為何還要追著他不放?為何還要致他于死地?
海船慢慢傾覆,海登也落入了海中,他看著不遠處那個人影,雖沒有說話,但他的神情卻似乎在嘲笑自己的可憐。
最后一絲希望徹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恐懼和徹底的明悟。
海登張大了嘴,想發出最后的詛咒或求饒,但一個浪頭打來,咸澀冰冷的海水猛地灌入他的口鼻,將他拖入了無盡的黑暗深淵。
方正化靜靜地站在小船上,看著那串氣泡最終消失在海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
他輕輕一拂袖,小船如同被無形之力推動,調轉方向,悄無聲息融入了茫茫海霧之中,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