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后,高成磊同司文元幾人商議好了訂單分配,便開始就手頭這些訂單進行生產織造。
而布商們承諾的原棉、工坊等,也都陸陸續續送到了高成磊的手中。
“松江布商真是丟了西瓜撿了芝麻啊!”
高成磊看著手中地契忍不住嘆了一聲,若是當初他們能力挺朝廷、工部,同大明共進退,眼下這些訂單,也都是他們的,輪不到自己來分配。
若是如此,他一個外來戶,也插不進松江布業,只能等著蒸汽機什么時候推廣到他徽州府才行。
如今,便是因為這些人格局小眼界短,這才給了自己一個天大的機會。
他不僅成為了松江布業的領頭人,更是讓朝廷都欠了他一個人情,接下來面對羅剎貿易,他也有了優勢。
這日,聽聞王徵準備回京述職,高成磊帶了些特產禮物,親自上門去拜見。
王徵自然是要見他的。
他的行裝已大致打點妥當,案頭堆積的圖紙文書也已整理歸檔,準備移交給徒弟。
他此番回京,既要述職,也是希望同皇帝稟明,確定蒸汽織布機的下一處推廣之地。
高成磊被引進來時,王徵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遠處工坊區依稀可見的煙囪。
“草民高成磊,拜見王侍郎!”高成磊恭敬地行禮。
王徵轉過身,臉上帶著難得的溫和笑意,“成磊來了,坐,不必多禮,你如今可是我松江布業的功臣。”
“王侍郎謬贊。”高成磊謙遜道,在下首坐了半個身子,“全賴王侍郎改進神機,朝廷鼎力支持,草民不過略盡綿力,順勢而為罷了。”
“順勢而為,亦需有過人之膽識與眼光。”
王徵擺擺手,示意他不必過謙,“此番入京,老夫定當將你在棉布困局中,勇于任事,顧全大局的功績,如實稟明陛下,朝廷,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高成磊心中激動,知道羅剎貿易資格大概率能成,連忙起身再拜,“多謝王侍郎提攜,草民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朝廷與大人厚望。”
重新落座后,高成磊見王徵心情頗佳,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提出了盤旋在他心中已久的疑問。
“王侍郎,草民有一愚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草民觀此蒸汽織機,用于棉布,可謂如虎添翼,功效倍增,既然棉布可行,那...絲綢,不知是否亦可借助此機之力,革故鼎新?”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徵的神色,繼續道:“絲綢織造,工序更為繁復,對提花、力道要求極高,全賴織工巧手,產量有限,若能以機械之力,仿效甚至超過人工,織出更繁復、更精美的錦緞,其價值...恐非棉布多能企及,屆時,我大明絲綢,必將真正獨步天下,無人能及!”
“關于蒸汽機用于絲綢一事,老夫...并不是沒有想過啊...”王徵起身,示意高成磊跟上。
“奇想方能開新局,然,老夫試過后,才知其路之艱,遠超棉布十倍不止。”
高成磊跟在王徵身后朝后堂走去,聽他這話的意思,是已經想過用蒸汽織機織絲綢,只不過是失敗了?
二人走到后堂放置著最新一代蒸汽織機前,王徵指著織機朝面露疑惑的高成磊解釋道。
“蒸汽織機用于絲綢,難在‘力’與‘巧’難兼,棉布織造,求的是均勻、緊密、有力,蒸汽機正可大顯身手,而絲綢...尤其是云錦、松錦,其妙在‘巧’和‘變’...”
高成磊做的就是絲綢生意,王徵這話一說,他哪里還能不明白。
絲綢最難的“提花”之術,花樓之上,挽花工需心手合一,依循古老歌訣,手提千百根耳子線,方能織出龍鳳呈祥、花卉纏枝之紋。
此等千變萬化,繁復精微,豈是鐵木死物所能輕易模仿?
“...若要機械為之,需設計一套遠超今日之織機的記識與觸發機構,其精密復雜,恐非眼下工匠所能企及。”
高成磊聽得入神,不由點頭,“王侍郎所言極是,草民之想到機器之力,卻未深思這圖案變幻之妙,確非簡單機械可解。”
王徵捋了捋胡須,頷首又道:“此外,還在于‘料’與‘器’難容。”
“這又是何意?”高成磊問道。
王徵輕輕敲了敲機器,正巧旁邊籃子中放著此前試驗時用剩的蠶絲,他俯身拿起,朝高成磊示意。
“蠶絲纖細柔滑,強韌卻易損,蒸汽機力道剛猛,若傳動、引緯稍有粗糙頓挫,絲線輕則起毛,光澤盡失,重則崩斷,損耗驚人,更別提高速運轉下,絲線與機件摩擦生熱,易損其天然絲膠,織出的緞子恐怕失了那份柔滑細膩,猶如明珠蒙塵,價值大跌。”
高成磊皺起眉頭,他深知絲綢的價值正在于其獨特的質感和光澤,若因此受損,便是得不償失。
“如此看來,非但要機器精巧,連這機器所用材質、運轉之速,都需反復斟酌,務求其柔。”
“正是此理。”
王徵贊許地看了他一眼,“最后,便是‘利’與‘本’之權衡,打造一臺能織簡單絲綢的蒸汽機,所費已是棉布機的數倍,若欲造那能織提花錦緞的神工之器,耗費恐如無底深淵,而成品是否能被百姓接納,猶未可知。”
高成磊忍不住頷首,是啊,頂級絲綢,買櫝還珠者,買的便是那寸錦寸心的手工與匠心啊!
一番深入剖析,將重重困難擺在面前,高成磊方才的熱情冷卻了不少,但也更加佩服王徵的遠見卓識。
“如此,這路便是行不通了...”
王徵聞言卻是捋著胡須道了一聲“非也”,高成磊抬眸驚訝去看,見王徵眼中重現銳利光芒,“難,不等于不可為,不過,飯要一口一口吃,路也要一步一步走,老夫之意,或許能由簡入繁,先行試探。”
“由簡入繁?”高成磊喃喃。
王徵頷首,“譬如像素緞這類,無復雜花紋,僅以經緯浮長變化呈現光澤,織法相對規整統一,我等或可先嘗試以蒸汽之力,驅動此類織機,若能成功,其產出均勻、效率倍增,已是一大突破。”
高成磊眼睛一亮,是啊,市場上不僅有提花絲綢,還有不少素緞是沒有花紋的,織起來省不少力。
“其二,”王徵還在繼續,“即便對于提花織物,亦非全無著手之處,或可先以蒸汽之力,替代織工腳踏提綜、投梭打緯之體力勞作,而那最核心的挽花工序,仍有人工擔任...”
王徵看向高成磊,笑著補充道:“此謂半壁革新,既可減輕織工勞苦,穩定基礎動作,提升些許效率,亦不失織物之精美神魂。”
高成磊聽得茅塞頓開,心中豁然開朗,“王侍郎高見,先攻素緞,立穩腳跟,再圖提花,徐而圖之,此乃完全之策。”
說罷,他立即深深一揖,“草民愿追隨王侍郎,在此素緞一道上,先行投入,以為天下先。”
高成磊相信王徵的能力,他此刻的投入,便是為了將來的先機。
王徵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高東家你有此決心,老夫甚慰,待回京稟明了陛下,便可開始研制,若有朝一日能成,第一臺便讓你高家試用!”
“多謝王侍郎!”高成磊臉上笑著,朝著王徵又拜了下去。
不管這事最后能不能成,但自己這番表了忠心,已經走在了其余商人的前面。
而王徵,或者說工部,亦或者說朝廷,將來若要用得上他們商人的地方,第一個想到的,也會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