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紫禁城永壽宮,朱由檢正伏在案前,欣賞著柳如是新作的游春圖,不想鼻子忽覺得癢,一個噴嚏打破了殿中寂靜。
“陛下可是著了風寒?這幾日天涼,陛下看奏本又看得晚,妾這就喚太醫來請個平安脈?”
侍立在一旁磨墨的柳如是,立即放下墨錠,眼中滿是擔憂地上前握住了朱由檢的手試其冷熱。
朱由檢揉了揉鼻子,抬起頭看向柳如是,臉上沒有病容,反而帶著一絲消息,回握住柳如是的手說道:“無妨,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朕看啊,定是不知道誰在背后罵朕呢!”
柳如是聞言,眼睛不由睜大,遂即失笑,煙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嗔怪與了然。
“陛下是真龍天子,九五之尊,天下誰人敢罵?”
“哈哈哈哈!”朱由檢朗聲大笑,將柳如是拉到身旁坐下,“愛妃這就想差了,敢罵朕,而且怕是正在跳腳罵的人,可多了去了。”
他屈指數來,語氣輕松,仿佛在說一件趣事,“你看那和蘭人,朕斷了他們的貿易,抄了他們在南洋的據點,他們那總督,能不罵朕斷他們財路?怕不是日日詛咒朕呢!”
“還有那北邊的羅剎人,”朱由檢繼續說道:“朕讓張佳玉去談,寸土不讓,還用絲綢瓷器換他們的皮毛礦產,他們覺得吃了虧,背地里能不罵朕精明苛刻?”
柳如是忍不住捂唇微笑,這倒是真的,陛下前些日子已是收到張佳玉的文書,他們雖還在路上,但送來了不少女真部落的歸順表,是以,陛下這幾日日日笑開顏,就沒見眉頭皺一下。
加之番夷布也沒攪動多少水花出來,就算被他們罵,想來陛下心中也是極得意的。
“至于那多爾袞,”朱由檢還在繼續說著,“他沒能破壞朕同羅剎之間的合作,他那些栽贓的手段也沒了用處,他怕是恨不得生啖朕肉,夜夜罵朕是他生平第一大敵呢!”
當“多爾袞”這個名字說出口時,朱由檢的心緒不由飄遠了一瞬。
過了年,便是崇禎十七年了啊......
在他原本知曉的那個歷史軌跡里,這是天崩地裂的一年,是京師陷落、他自身走向煤山那棵老槐樹的年份。
但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遼東收復、建奴回了赫圖阿拉,所謂的關外威脅雖未根除,卻已難成心腹大患。
大明的經濟因各種政策以及海外貿易的拓展,還有新技術的應用而煥發新生。
軍事也因為軍營的整頓和新式火器的應用重鎮旗鼓。
民生也因為新作物的推廣,以及各地水利治理、流賊的消滅而稍得喘息。
更重要的是,歷史上那折磨了明末數十年的小冰河時期,其最酷烈的階段,也將在明年之后逐漸告一段落。
少了連年干旱、蝗災與奇寒,北地的百姓能多收幾斗糧食,河套的百姓能多養幾群牛羊。
這天下,便能多幾分安穩。
想到這里,一股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在他胸中涌動,有慶幸,有自豪,更有一種親手扭轉了天命,將國家拉回正軌的沉重責任感。
他臉上的調侃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帶著希冀的光芒。
柳如是敏銳地察覺到了朱由檢情緒的變化,她看著朱由檢眼中那仿佛穿透了時光的深邃,輕輕捏了捏他的手,柔聲道:“陛下肩負九州萬方,宵衣旰食,所為者,不過是社稷安定,百姓安康...”
“...這些蠻夷酋首、邊關逆賊,他們罵得越兇,正說明陛下做得越對,打到了他們的痛處,他們的罵聲,在臣妾聽來,倒像是為陛下唱的贊歌了!”
柳如是說著站起身來,眼珠子一轉,開口道:“譽滿天下,謗亦隨之,陛下行非常之事,立不世之功,若無人詆毀罵詈,反倒顯得平庸了。”
她笑著轉身看向朱由檢,“只要我大明百姓能安居樂業,能因陛下之政而受益,如那松江織工、通行于瀝青官道的商旅,他們的感念之心,又豈是那些宵小的罵聲所能掩蓋的?”
朱由檢收回遠眺的眼光,落在柳如是溫柔而堅定的臉龐上,心中的波瀾漸漸平復。
他伸手將柳如是拉近,握著她溫暖又柔軟的手掌,仿佛要從中汲取力量。
“是啊,譽滿天下,謗亦隨之,”他低聲重復著遂即與其變得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罵聲不會停止,但大明的腳步也不會停下。”
過了年,便是新的一年,新的開始。
天災將息,人心漸穩,朕要讓這大明,真正的蒸蒸日上!
窗外,是崇禎十六年的寒冬,但殿中依偎在一起的二人,仿佛已經看到了即將破曉的、屬于崇禎十七年的春光!
......
得益于那平坦堅實的瀝青官道,王徵、張佳玉一行人的車馬行進速度遠超預期。
原本從通州到京師,即便路況尚可也需一整日的功夫,如今卻在午后就已望見京師巍峨的城墻和連綿的雉堞。
車輪在黑色的路面上輕快地滾動,再無往日黃土官道的顛簸與滯澀。
張佳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不禁再次感嘆,“此路之利,非同小可,往日此時,人馬皆疲,如今竟尚有余力。”
王徵頷首,目光中也帶著滿意,“確是如此,此路若推廣開來,于漕運、軍事、商旅皆有大益,陛下圣慮深遠。”
車馬轔轔,很快便抵達了京師朝陽門外。
就在眾人準備按照慣例前往各自衙署或者遞牌子請見時,就見一名穿著宦官服飾、面帶笑容的內侍早已帶著幾名小黃門在城門內的官廳處等候。
那內侍見了人立即上前,對著一行人分別行禮,“諸位大人,一路辛苦,陛下口諭,念卿等長途跋涉,遠行勞頓,特許今日不必陛見,各自回府好生休整,明日早朝后,再于武英殿復命。”
王徵與張佳玉幾人聞言,連忙向皇城方向躬身,“臣等叩謝陛下體恤隆恩。”
這道口諭來得正是時候,連續趕路,即便是坐在車上,也 難免風塵仆仆,精神困頓。
張佳玉、方正化以及鄭森倒還好,畢竟有武藝在身,可王徵畢竟年事已高。
雙方又寒暄幾句,便在此作別,各自帶著仆從,匯入京城熙攘的人流,想著自己府邸的方向而去。
王徵回到久違的府邸,官家仆役早已得到消息,一番忙碌,熱水、飯食早已備好。
洗去一路風塵,換上舒適的常服,坐在熟悉的書房中,王徵才有了一種踏實感。
他望著窗外熟悉的庭院精致,心中已經開始梳理明日面圣時要稟報的諸多事項。
張佳玉回到寓所,同樣一番梳洗整頓后,也開始默默準備明日應對皇帝垂詢的奏對之詞,羅剎國的風土人情、談判的細節、對方的反應...
鄭森將方正化送至御馬監后,卻未直接回京中的府邸。
他牽著馬,在街口略一躊躇,便轉向了城西的方向。
他此前已是得知坤興并不在宮中,而是在西苑附近的木蘭營,他離京的這些日子,她竟然已經有了自己的女兵營,當真是意想不到。
鄭森策馬前往,還未靠近營區,便聽到里面傳來陣陣清脆卻帶著殺氣的呼喝聲,以及兵刃破風的銳響。
營門守衛稟報之后得了允許,鄭森便牽著馬走入了校場,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怔在原地。
時值冬日,校場土地凍得堅硬。
幾十名身著戎裝的女子,正分成兩陣,手持木質長槍,在有板有眼得進行對抗操演。
而站在陣前高處,親自發令指揮的,正是他許久未見的坤興公主朱媺娖。
鄭森幾乎沒能立刻認出她來。
記憶中在宮中同自己比箭的少女,如今更是黑了幾分,也瘦了許多。
風霜在她臉上留下淡淡痕跡,也將那份屬于皇家的嬌弱洗涮得一干二凈。
她身著一身合體的靛藍色勁裝,頭發如同男子般利落得束在腦后,身子挺拔如松,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場下的女兵。
“左翼,進!刺!”
“右翼,格擋!回身!”
木蘭營的女兵,雖然體力、力量或許不及男兵,但動作整齊,眼神專注,一股認真而堅韌的氣勢凝聚在一起,竟也讓這小小的校場有了幾分沙場點兵的肅殺之氣。
操演告一段落,女兵們原地休息,坤興立即朝著場邊走去,臉上綻開一個明朗的笑容。
“鄭森,你回來了!”
“剛進城,放下東西就來了,公主,你這木蘭營,氣象不凡啊!”鄭森由衷贊道。
“少拍馬屁!”坤興嘴上這么說,眼里卻帶著得意,“比你們在海上真刀真槍時差遠了,但總強過在宮里繡花,走,進去說話,外面怪冷的。”
她很自然地領著鄭森走向自己在營地中的屋子,里頭陳設簡單,一床一桌一椅,墻上掛著弓箭,桌上攤著兵書輿圖,任誰也不相信這竟然是公主的居所。
“快說說,羅剎國什么樣?是不是到處是雪?人都長得跟熊似的?”坤興一邊給他倒了碗熱水,一邊迫不及待地追問,眼睛里充滿了好奇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