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興幾乎是逃進武英殿的。
心跳如擂,臉頰滾燙得仿佛要燒起來,她草草行了一禮,手足無措地站在御案不遠處,眼神慌亂地瞟向地面,不敢抬頭看御座上的父皇。
朱由檢將女兒這副前所未有的羞窘模樣盡收眼底,心中大致了然。
這丫頭對鄭森想來也是有好感的,只是自己不明晰罷了。
要不然,聽見鄭森這番話,怕不是早打過去了。
他并未立即說話,只是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殿內過于安靜,便是王承恩,雖心中覺得有趣,但面上也不敢表露分毫,甚至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良久,朱由檢放下茶盞,聲音平靜得打破了寂靜。
“匆匆趕來,連衣裳都沒來得及換,是擔心父皇會觸發鄭森?”
坤興渾身一顫,猛地抬頭,對上父皇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又飛快垂下,回道:“兒臣...兒臣聽聞有人彈劾鄭森,他不是這樣的人!是那周顯...”
她想復述自己聽來的沖突緣由,為鄭森辯解一二,可一想到自己在殿外聽到的那些話,辯解的話便堵在了喉嚨口,臉頰更紅了。
“哦?不是那樣的人?”朱由檢語調微揚,帶著一絲玩味,“那你覺得,他是怎樣的人?”
“他...他...”
坤興語塞,腦海中閃過鄭森在校場上沉穩的身影,在營房中遞出套娃時的笑顏,以及,在西寧衛護著自己對付刺客時堅毅的臉龐...
她忽然發現,自己似乎從未認真仔細思考過“鄭森是什么樣的人”這個問題,但此刻,許多細節紛至沓來。
“他為人正直,行事有分寸,并非囂張跋扈之輩,”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客觀,“此次沖突,定是周顯等人言語過分在先。”
“僅僅如此?”朱由檢追問,“方才他在殿中所言,你在門外,想必也聽到一二,他不僅維護你,更愿以自身前程、乃至性命為質,這,又當如何解釋?”
皇帝毫不留情地將最核心的問題拋了出來!
坤興感到一股熱氣從腳底直沖頭頂。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入掌心,強迫自己冷靜。
“兒臣...兒臣不知。”
坤興聲音細弱,“或許...或許是他為人仗義,看不慣周顯等人輕慢天家...”
“仗義到愿意放棄仕途?仗義到發下毒誓?”
朱由檢打斷了她,語氣不再平淡,帶上了一絲父親的威嚴與審視,“坤興,你是聰明有主見的孩子,在父皇面前,不必遮掩,你且告訴我,你對他...是何看法?”
對鄭森是何看法?
同門之誼?
欣賞其才干?
喜歡與他切磋較量的感覺?
還是...在得知他為了自己不惜一切時,心中那無法抑制的悸動與暖流?
她忽然想起鄭森說的那句“公主殿下如九天皓月,皎潔高華,當配真正理解她、敬重她、能與她并肩之人”。
這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她心中某個緊鎖的盒子。
她深吸一口氣,終于抬起頭,雖然臉頰依舊緋紅,但眼神逐漸清晰堅定。
“父皇!”
坤興的聲音不再顫抖,恢復了往日的清亮,又多了幾分少女的柔軟與認真。
“鄭森...他與旁人不同,他從不因兒臣是女子而輕視,也不因兒臣是公主而一味奉承,他待兒臣,如同待一同習武、可托付后背的同袍,如同可談論實務、交換見解的友人...”
她頓了頓,臉上紅暈未褪,語氣卻愈發坦然,“今日他所言...兒臣雖覺突兀,卻...卻不覺討厭,他能看到兒臣所求,理解兒臣之志,甚至...愿以自身相護,這份心意,兒臣...感受到了。”
坤興沒有直接說喜歡,但不討厭已是足夠。
朱由檢靜靜聽著,看著女兒眼中那逐漸堅定的光芒,心中已然有數。
他臉上嚴肅的神情漸漸緩和,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朕知道了,”他緩緩道:“此事,朕自有主張,你且回去,木蘭營之事,不可懈怠。”
“是,兒臣告退!”
坤興幾乎是飄著走出宮門的,臉上熱度未消,心中亂麻一團。
不料,就在宮門外不遠,一個挺拔的身影讓她驟然停下了腳步。
是鄭森。
坤興的臉不爭氣地又紅了起來,心跳也快了幾分。
她強作鎮定,抬步上前。
鄭森一直盯著宮門,此刻見坤興出來,眼神微動,快步上前,卻在距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鄭重地抱拳行了一禮。
他直起身子,目光清澈,沒有閃躲,也沒有熾熱到令人不安的逼迫感,只有一片坦蕩的真誠。
“殿下,”他開口,“方才在武英殿外,想必...殿下都聽到了。”
坤興沒有想到他如此直接,頓時有些手足無措,眼神飄向一邊,輕輕“嗯”了一聲。
“那些話,本是我心中所想,在陛下面前,自當坦誠,但...本不該讓殿下如此聽見,唐突了殿下,是我思慮不周,再次賠罪!”
鄭森道了歉,遂即話鋒一轉,目光懇切得看向坤興:“事已至此,隱瞞無益,殿下既然聽到了,我鄭森便斗膽,問殿下一句真心話,殿下對我鄭森,究竟是何心意?”
坤興更是手足無措起來。
在此,在這個時候,鄭森問自己是何心意?
眼下的他看起來不聰明,實際也是真傻!
“若殿下對我,僅有同門之誼,戰友之情,絕無男女之思,那便請殿下明言...”
“...殿下放心,我鄭森絕非糾纏不休、死纏爛打的小人...”
“...今日殿下所言,一切后果我自承擔,絕不會以此作為要挾,令殿下為難...”
“...殿下可當我從未說過那些話,今后我鄭森,仍舊是殿下的同門,是愿為殿下效力、支持殿下志向的臣子,絕不會有半分逾越,更不會讓殿下因我的任何承諾誓言而感到負擔。”
他的語氣誠摯無比,“婚姻乃終身大事,關乎殿下一生喜樂,我鄭森心中所愿,是殿下能得償所愿,尋到真正兩情相悅、彼此成全的良人,若那人不是我,我雖遺憾,卻絕無悔恨,一切,但憑殿下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