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布海將倭國兩位大人送出居所，遂即命人將消息連同這些年來的火器圖紙先行送回赫圖阿拉。
就算同倭國合作不成，但已經(jīng)到手的東西，他們不會丟棄。
而出了門后的松平朝島津吩咐，“這些野人也不可全信，且就算結(jié)盟，一來一回也好耗費不少時日，先按照將軍大人命令，派浪人去往澎湖列島查探情況。”
島津連忙鞠躬，領(lǐng)下這等任務(wù)。
......
澎湖列島大小十四個島嶼巖礁，星羅棋布。
主島澎湖島位于核心，西嶼、白沙、望安等島嶼如同眾星拱月。
這里地處黑潮與大陸沿岸流交匯處，漁產(chǎn)豐饒，更是連接福建與臺灣、乃至南下南洋的天然跳板與關(guān)鍵航道節(jié)點。
自古便是漁舟商船避風(fēng)、補(bǔ)給的重要所在，也曾是海盜倭寇覬覦的巢穴。
自五年前鄭森奉旨經(jīng)略臺灣，澎湖列島的地位便陡然提升。
這里不再是前沿荒僻的哨所，而是大明掌控臺灣海峽、護(hù)衛(wèi)臺灣本島、輻射南洋的前進(jìn)基地與重要中繼站。
朝廷不僅修繕、擴(kuò)建了娘媽宮舊港，更在西嶼等地增筑了嶄新的炮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蔚藍(lán)的海面。
水師定期巡弋，高大的福船和速度更快的哨船身影，給漁民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島上變化更是肉眼可見，原本簡陋的漁村，如今屋舍整齊了許多，朝廷撥下款項協(xié)助修建了更堅實的防風(fēng)石屋，設(shè)立了官辦的漁市，收購漁貨價格公道。
還有來自臺灣和福建的商人常駐，收購海產(chǎn)的同時，也運來布匹、鐵器、鹽茶等生活物資，價格比過去走私販子來時還便宜了三成不止。
更讓百姓安心的是，島上設(shè)立了澎湖巡檢司和澎湖社學(xué)。
巡檢司的兵丁紀(jì)律嚴(yán)明，剿滅了最后幾股小海匪，日常巡邏，處理糾紛也算公平。
社學(xué)雖小，卻讓漁民家的孩子第一次拿起了書本，磕磕絆絆得念起了“大明”、“皇恩”之類的詞句。
漁民陳阿福就是這變化的受益者之一。
他祖輩就在這片海打漁，經(jīng)歷過倭寇、海盜的劫掠，也受過官府的盤剝。
如今，他最大的感受就是安穩(wěn)。
清晨出海，不再需要提心吊膽地張望有無可疑船只，打的魚能賣個好價錢，換回足夠的銅錢甚至寶鈔。
夜里聽著海浪聲，知道港口有官軍的戰(zhàn)船值守，炮臺上有哨兵...這種踏實感，是前半生未曾有過的。
“都是托了陛下的福，托了鄭知府和咱們大明水師的福啊！”這是陳阿福常掛在嘴邊的話。
他家里甚至還簡陋地供了個長生牌位，上面寫著“皇帝萬歲”和“鄭知府公侯萬代”。
他真心盼著那位雖然只見過幾次，卻讓澎湖改天換地的鄭知府，能從京師早點回來，繼續(xù)帶著大家過這安生興旺的日子。
島上像陳阿福這樣心存感激、安心過活的漁民占了大半。
但也有一些人，記憶深處的傷痕更重，或是人性更為謹(jǐn)慎。
老漁民李石礁就是后者。
他年輕時親眼見過倭寇屠村，自己也挨過倭刀，僥幸撿回一條命，左臉頰上一道猙獰的疤痕就是紀(jì)念。
他對任何外來船只，尤其是形制陌生、船員口音古怪的，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盡管如今好了，官軍強(qiáng)了，他每次出海還是會習(xí)慣性地觀察天際線，回家也會叮囑兒孫莫要輕易相信陌生人的話。
變故，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后發(fā)生了。
一艘不同于常見福船的尖頭帆船，在望安島以南的淺灘擱淺了。
船體不大，樣式有些古怪，桅桿上掛著的旗幟也陌生。
很快，消息傳到附近的漁村。
陳阿福和一些好奇的漁民劃著小船靠近查看，船上下來七八個人，穿著寬大的衣衫，頭發(fā)梳成奇怪的髻，說著完全聽不懂的話。
連比劃帶說，態(tài)度似乎很恭順，還拿出一些閃亮的金銀和小巧的漆器、折扇等物。
他們當(dāng)中有一個能結(jié)結(jié)巴巴說幾句閩南話的，自稱是來自東瀛的商人，遭遇風(fēng)暴迷失方向，船只受損，懇請暫時在島上落腳，修理船只，并愿意支付豐厚的報酬。
看著那些黃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銀子，不少漁民眼睛都亮了。
陳阿福也有些心動，想著救人危難也是積福，何況人家給這么多謝禮，夠打好幾個月的魚了。
“倭寇！”李石礁聽到“東瀛”那幾個字后，臉色立即變了。
他擠到前面，指著自己臉上的疤，厲聲道：“你們忘了這疤是怎么來的？忘了祖輩是怎么說的？倭人最是奸詐兇殘，豈能被這些金銀糊了眼？”
那個商人連忙擺手，露出焦急的表情，通過通譯再三解釋，他們是正經(jīng)商人，絕非海盜，對大明仰慕已久，絕無惡意。
為了彰顯誠意，他們愿意將船上的所有武器交出由村民保管，只求一塊干燥的地方暫住，修補(bǔ)船只后立即離開，并有重謝。
陳阿福看著對方惶恐的樣子，又看看那些實在誘人的財貨，心里天人交戰(zhàn)。
最后，他看了看周圍幾個相熟的、同樣面露猶豫的漁民，又看了看李石礁憤怒而擔(dān)憂的臉龐，遲疑著開口道：“石礁叔，您的顧慮也有道理，但...你看他們這樣子，船也壞了，武器也愿意交出來...咱們這么多人呢，還有巡檢司的官爺離地不遠(yuǎn)，要不...先讓他們在村外那個破魚棚落腳？”
“是啊，叔，咱們盯著點，立刻去報官，讓巡檢司的大人們來定奪？若真是歹人，正好拿下，若是真的落難商人，咱們見死不救，也不是仁義之道，何況...人家給的確實多。”
李石礁重重哼了一聲，知道攔不住大多數(shù)人的貪念和僥幸心理，只能死死盯著 那幾個倭人，尤其是他們低垂的眼瞼和恭敬姿態(tài)下偶爾閃動的目光。
“去，立刻劃船去娘媽宮，報給巡檢司的王把總，就說有可疑倭船擱淺，來人可疑，讓他們速速派人來，要快！”
兒子應(yīng)聲而去，李石礁則緊緊握著手中的魚叉，站在人群邊緣，盯著那些被簇?fù)碇呦螋~棚的落難商人。
海風(fēng)帶來潮濕的氣息，也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他極度不安的異樣感。
那些倭人順從的外表下，總讓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同樣扮作商人或漁民，卻在月黑風(fēng)高時露出獠牙的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