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八年,十一月初。
天空下著連綿細雨。
公孫劫緩步而行,踩在泥濘的地上。純?yōu)樗蛑陚悖嗖揭嘹吀诤竺妗I砗筮€有司馬尚等縣吏,有的打著油紙傘,還有的披著蓑衣。
“丞相,前面就是災民的臨時安置所。”司馬尚快步上前,低聲道:“目前收攏了千余人,男女老幼都有。不遠處是病患所,很多傷勢嚴重的都還在里面,目前金瘡藥嚴重不足。還有些缺胳膊斷腿的,有不少人都沒活下來……”
“嗯。”
公孫劫只是點頭。
大概情況他已了解過。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康復,就想著出來視察。主要也是正本清源,免得謠言傳的太離譜。給災民個希望,讓他們知道他還活著!
“司馬縣尉此次也有立功。”
“我也都已聽陛下說了。”
“地動來臨時,你不懼危險救助災民。以身作則,妻兒老小也都沒閑著。兩位幼孫被砸死,都只能倉促掩埋。在你的全力救援下,很多人是幸免于難。”
“尚只是盡了本份。”
司馬尚聲音都已哽咽。
秦始皇也沒虧待他,賜了他兩級爵位。他也并非全是為了立功,只是想要做些事,彌補對公孫劫的愧疚。在他被困時,盡可能的救助災民。
公孫劫駐足遠觀。
安置所內(nèi)硝煙彌漫。
還有披甲銳士正在戍守。
此地距離城邑較遠,算是小高坡,也能更安全些。地震往往會引發(fā)新的災難,比如說泥石流、堰塞湖和瘟疫,這些他們也都經(jīng)歷了。
地動發(fā)生后,秦始皇最關心的就是公孫劫,還有就是都江堰。若是這地方出了事,甚至會波及下游好幾個郡。萬幸的是李冰這人確實聰明,他設計都江堰時就曾考慮過地動,所以建造的極其堅固。
但泥石流卻在多地發(fā)生。
因為地動引發(fā)山體坍塌,從而導致泥石流,旋即擋住了很多要道。有些巨石重過百石,不知投進去多少人力畜力移開。各種事連鎖反應發(fā)生,也是讓他們焦頭爛額。
也多虧秦始皇及時下詔,調(diào)來了中尉軍和都尉軍,加上馮毋擇所率南征軍,迅速在各地展開救援,總算是救回來些人。
“司馬將軍,你可想過前往別郡為官?”公孫劫駐足遠觀,寒風拂面,吹得他精神不少,“比如嶺南,就急缺批能臣干吏。你這回表現(xiàn)的相當有擔當,以你的資歷也足夠出牧郡縣,當個郡尉綽綽有余。”
“丞相……不恨我嗎?”
“恨你?”
司馬尚是滿臉羞愧,“昔日趙王遷廢黜丞相,武安君……想要發(fā)動兵變。可我卻因為對丞相的誤解,加上個人私利而未同意。如今丞相卻能不計前嫌,還要令我為郡守,下吏愧不敢當!”
“原來是這事。”
公孫劫面色如常。
就好像都和他無關。
“這些終究是過去了。”
“我和趙國的恩怨,早在攻破邯鄲后就已清算。至于司馬將軍……你我本就沒什么私交,只是同朝為官而已,另外就是我義父這層關系。你不愿助我,我根本就不在乎,又談何恨呢?”
“……”
司馬尚頓時語塞。
心里頭則是怪怪的。
此刻不知是該慶幸,還是失望?
他連讓公孫劫恨得資格都沒有……
“我提拔你,并非因為私情,只是因為你有這本事。上位者就要絕私情壯公門,你既然立下功勞又有能力,本相自然會用。此為公事,并非私事。”
“尚明白了。”
“嗯。”
公孫劫這才繼續(xù)走。
甚至連看都沒多看司馬尚一眼。
蒼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就是這道理。公孫劫作為秦相,所作所為自然都以秦國利益為先。他不會計較于個人情感,自然會用司馬尚。
他對司馬尚這些趙國舊部,更多的是漠視。就如昔日的降將趙林,現(xiàn)在就在嶺南擔任都尉。他們平時并無私交,只是在政務上可能有些往來。
司馬尚做的好,自然要賞。
做的不好,公孫劫也會罰!
來至安置所門口,士卒顯然是認出了公孫劫,激動的是趕忙作揖。
“見過丞相!”
“免禮。”
“丞相?丞相來了!”
“大家伙快來,是丞相來了!”
“丞相來了,就都有希望!”
“……”
各種嚷嚷聲響起。
就瞧見不少人高舉雙手。
公孫劫同樣是抬手和他們打招呼。
純這些親衛(wèi)則忙著保護公孫劫。
讓這些激動的秦吏向后退。
任何人不得靠近公孫劫六尺范圍內(nèi)。
這一幕是像極了愛豆出游,瘋狂的粉絲紛紛上前要簽名。
“丞相,丞相!”
“我曾參與過滅趙之戰(zhàn)!”
“當時您還給我佩冠呢!”
矮個中年賣力的嚷嚷著。
公孫劫則是親切的上前,打趣道:“原來是你啊?本相記得,你是櫟陽人,叫做福。看你這冠帶,現(xiàn)在也是五級大夫爵位了?”
“丞相竟都還記得……”中年人感動的是熱淚盈眶,趕忙道:“看到丞相沒事,我們這些人也就都放心了。丞相積勞成疾,又被困地下,我們也都在擔心。”
“都放心,我好的很。”
公孫劫繼續(xù)與他們閑聊。
遠處的人則是越來越多。
都想一睹他這位丞相的真容。
甚至還有些夷人出來圍觀。
公孫劫是一一和他們打招呼。
還有不少綁著繃帶的傷員。
他們目前已無生命危險。
后續(xù)主要還是以休養(yǎng)為主。
目前醫(yī)療資源嚴重告急,便令他們進安置所休養(yǎng)。每日也會有些醫(yī)師學徒來這檢查,再讓些人幫忙換藥。
公孫劫不斷往里面走去。
越是深入,情況就越觸目驚心。
最后,他停了下來。
身后的人也都沉默了。
原本熱鬧高興的氣氛,瞬間消散。
公孫劫緩緩蹲下身來。
連綿細雨不斷滴落。
眼前是位衣衫襤褸的稚童,左手握著蒸好的紅糖饅頭,右手則是空蕩蕩的。臉上還有些塵泥,須發(fā)都被雨水打濕。
公孫劫握著空蕩蕩的衣袖。
此刻卻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不疼。”
稚童卻是突然咧嘴一笑。
將手中的饅頭遞給了公孫劫。
“你吃嗎?”
公孫劫輕輕搖頭。
眼眸則已經(jīng)泛紅。
因為不僅只是這一個稚童。
還足足有十幾個!
有的沒了胳膊,有的則是沒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