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外的長階,被月光浸泡得一片霜白。
沈訣抬起頭,看著天邊那輪殘月。
“沈煉?!?/p>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夜里有些飄忽。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
“義父。”
“傳咱家的令?!?/p>
沈訣沒有回頭,只是看著那輪殘月。
“為陛下沖喜,祈福續命?!?/p>
沈煉的身體僵了一下。
“著東廠在京中尋訪百名庚子年、庚子時出生的新生嬰兒,送至天壇。”
“另,從內帑撥銀五十萬兩,三日之內,在天壇修建七星續命壇?!?/p>
“咱家要親自作法,借童子純陽之氣,為陛下……逆天改命!”
沈煉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刀柄。
他跟在沈訣身邊多年,殺過的人,見過的血,比吃的飯還多。
可這道命令,每一個字都讓他感到一股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
在京城里,強行帶走上百個剛出生的嬰兒?
這和捅破天有什么區別?
“義父……”
沈煉的聲音有些干澀。
“去辦。”
沈訣只說了兩個字。
沈煉沉默了片刻,單膝跪地,冰冷的甲葉與石階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遵命。”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正拿著工部呈上來的“格物院”圖紙,興奮地跟徐達比劃著,暢想著未來糧食堆滿糧倉的景象。
天幕上的畫面陡然一轉。
那清冷的宮階,孤單的背影,以及那段對話,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大殿里的喜慶氣氛瞬間凝固。
朱元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里的圖紙飄然落地,自己卻毫無察覺。
“他……他要干什么?”
朱元璋的聲音在發顫。
徐達的臉色鐵青,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藍玉更是直接拔出了半截刀。
“瘋了!這閹豎絕對是瘋了!”
朱元璋猛地回過神,他一把揪住旁邊一個太監的領子,雙目赤紅。
“告訴咱!咱的大明律,拐賣嬰孩,是何罪?!”
那太監嚇得魂飛魄散,哆哆嗦嗦地答道:“回……回萬歲爺,主犯……凌遲處死,誅……誅九族!”
“好!好一個誅九族!”
朱元璋一把將他推開,指著天幕上那個紅色的身影,氣得渾身發抖。
“咱……咱剛剛才下旨,誰敢說他一句不是,就是咱的死仇……”
他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起來。
太子朱標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父皇,息怒……此事……此事太過詭異,或許另有隱情?!?/p>
“隱情?能有什么隱情!”
朱元璋一把推開他,跌坐回龍椅上,整個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氣。
他想不明白。
那個會種地,會造炮,會給大明百姓找活路的沈訣,怎么會突然變成一個要用嬰兒來獻祭的瘋子?
……
命令下達的第二天,京城的天就變了。
凄厲的哭喊聲,取代了清晨的雞鳴。
東廠的番役像一群從地獄里放出來的惡鬼,踹開一扇又一扇門。
他們不要錢,不要糧,只要新生的嬰兒。
“我的兒啊!你們這群天殺的畜生!”
一個婦人死死抱著懷里的襁褓,被兩個番役粗暴地拖拽著,指甲在地上劃出長長的血痕。
一個番役不耐煩地一腳踹在她心口。
婦人噴出一口血,松了手。
孩子被搶走,只留給她撕心裂肺的哭嚎。
相似的場景,在京城每一個有新生兒的角落上演。
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坊間,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那九千歲要用一百個娃娃的心肝煉丹!”
“不是煉丹!是要生吃了,說是能長生不老!”
“他不是人!他是個妖怪!吃人的妖怪!”
“農神?狗屁的農神!他是食嬰魔王!”
沈府。
柳如茵站在窗前,聽著外面隱約傳來的哭喊聲,臉色白得像紙。
一個小丫鬟連滾帶爬地跑進來,滿臉淚痕。
“小姐!太慘了!滿大街都在搶孩子!跟地獄一樣!”
柳如茵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窗框。
她以為自己已經見識了沈訣最冷酷無情的一面。
可她錯了。
這個男人,沒有底線。
他可以前腳被萬民奉為神明,后腳就將整座城拖入血海。
他不是人。
是魔鬼!
……
三日后,天壇。
一座嶄新而奢華的祭壇拔地而起。
漢白玉的基座,紫檀木的欄桿,壇身四周刻滿了繁復詭異的符文。
壇頂,立著七根巨大的銅柱,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
京中百官被勒令前來觀禮。
他們一個個面色慘白,站在壇下,連交頭接耳的勇氣都沒有。
更遠處,是被錦衣衛攔住的百姓,他們不敢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恐懼和憎恨。
吉時到。
沈訣在一眾番役的簇擁下,緩步登上祭壇。
他今天沒有穿飛魚服。
而是一身繡著日月星辰的黑底紅邊道袍,長發用一根烏木簪束起,整個人透著一股妖異的邪氣。
他站到祭壇中央,身后,十二個小太監抬著一個個蒙著黑布的鐵籠走了上來。
風吹過,掀起黑布一角。
籠子里,全是尚在襁褓中的嬰兒。
壇下的官員中,有人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呼,隨即又死死捂住了嘴。
百姓中,傳來一片哭聲。
沈訣對這一切充耳不聞。
他從一個小太監手里接過一把純金打造的匕首,和一個盛滿了朱砂的玉碗。
他走到第一個鐵籠前。
籠子里的嬰兒似乎感覺到了什么,開始大聲啼哭。
沈訣面無表情地打開籠門,將嬰兒拎了出來。
他左手托著嬰兒,右手舉起了金色的匕首。
壇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驚恐地看著這一幕。
一個老御史再也忍不住,沖出隊列,指著壇上的沈訣,聲淚俱下。
“住手!你這國賊!你這魔鬼!”
“你會遭天譴的!”
沈訣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沒有理會那個老御史,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匕首的尖端,輕輕劃過嬰兒的手臂。
一滴鮮紅的血珠滲了出來,滴入他手中的玉碗。
那血珠與朱砂混合,化開一抹刺目的紅。
沈訣拎著那個啼哭不止的嬰兒,走到祭壇中央,用沾了“血”的朱砂,在地上畫下了第一筆符咒。
“啊——!”
壇下,一個年輕的母親看到這一幕,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當場昏死過去。
恐慌徹底爆發!
“魔鬼!他是魔鬼!”
“快跑??!妖怪要吃人了!”
人群炸開,百姓們像沒頭的蒼蠅一樣四散奔逃,場面一片混亂。
官員們也個個面如土色,雙腿發軟,恨不得立刻消失在這里。
【叮!】
【殘忍無道的獻祭行為,引發巨大恐慌,坐實魔王之名,奸臣值+1500!】
【剩余生命:171小時】
一股磅礴的暖流,在這一刻涌入沈訣的四肢百骸。
那附骨之疽的陰冷被瞬間驅散。
生命力重新充盈的感覺,讓他舒服得幾乎要呻吟出聲。
他站在混亂的中央,站在那副詭異血腥的“符咒”旁,緩緩閉上了眼睛。
活著,真好。
……
……
司禮監,密室。
沈訣換下道袍,正在用一塊濕布,仔細擦拭著手指上的紅色顏料。
那是雞血和朱砂混合物,并非人血。
沈煉推門而入。
“義父?!?/p>
“都安頓好了?”
沈訣沒有抬頭。
“是。京郊一號基地,新建的育嬰堂已經啟用。一百二十八個孩子,一個不少,都安排了妥當的奶媽和郎中照看?!?/p>
沈煉頓了頓,從懷里拿出一本冊子。
“這是孩子們的名冊,還有……從他們父母手中,半強制簽下的贈予文書。”
沈訣擦干凈手,接過那本厚厚的冊子。
他翻開第一頁。
上面用潦草的字跡寫著:王家村,王二狗,男。
沈訣拿起筆,在“王二狗”三個字上,畫了一個叉。
然后在旁邊寫下幾個新的字。
【甲字,一號】
他抬起頭,對沈煉吩咐道。
“告訴下面的人,從今天起,這些孩子沒有過去,沒有父母,也沒有名字?!?/p>
“他們只有一個身份?!?/p>
“大明皇家科學院,第一批學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