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的雪沒落地就化了。
這里不論冬夏,地皮總是燙的。
幾十座高爐日夜不停地噴吐著黑煙,把半邊天都熏成了醬紫色。空氣里全是焦炭燃燒后的硫磺味,吸進肺里,辣得人直咳嗽。
四輪馬車壓出的深轍印子里,滿是黑漆漆的泥漿。
沈煉帶著一身寒氣掀簾進了工棚。
外頭,幾百輛大車排成了長龍,那是剛從洛陽拉回來的“年貨”。
福王那三百多斤的一身肥膘,如今化作了真金白銀,填進了這只名為“工業”的巨獸嘴里。
“義父,這錢太多,庫房堆不下。”
沈煉抹了一把臉上的煤灰,“咱們是不是先修幾個銀庫?”
沈訣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厚厚的狐裘,手里捧著那張被煙熏得發黃的西山輿圖。
“修什么庫。”
沈訣頭也不抬,那支蘸了朱砂的筆在圖紙上重重畫了個圈,“錢這東西,堆在庫里就是死鐵,扔進爐子里才是活水。傳令下去,擴建。”
“還擴?”
沈煉愣了一下,“咱們現在的生鐵產量已經是工部那邊的十倍了。”
“不夠。”
沈訣扔下筆,捂著胸口悶咳了兩聲,帕子上又多了一抹腥紅。他隨手把帕子扔進腳邊的火盆,“哈努那個紅毛鬼呢?讓他把新搗鼓出來的玩意兒給我架上去。”
工棚外傳來一陣嘰里呱啦的怪叫。
哈努頂著一頭亂糟糟的紅發,手里拎著張羊皮紙沖了進來。
這人現在比大明的工匠還像個泥腿子,臉上全是油污,眼睛卻亮得嚇人。
“太師!成了!神跡!這是神跡!”
哈努拽著沈訣的輪椅就要往外推。
二人來到一號高爐前。
這座爐子比旁的都要高大,旁邊怪異地接了一個巨大的鐵罐子,幾根粗大的管道把罐子和高爐底部連在了一起。
這就是沈訣用半條命從系統那換來的圖紙——熱風爐。
原理很簡單,廢氣回收,預熱鼓風。
但這對于還在用木炭和冷風煉鐵的大明來說,就是降維打擊。
“開爐!”
哈努揮舞著胳膊。
赤膊的工匠掄起大錘,砸開了出鐵口。
沒有預想中那種黏稠的蠕動。
這一次,鐵水是噴出來的。
金紅色的液體甚至帶著點亮白,順著溝槽奔涌而下,流速極快,那是溫度極高、雜質極少的征兆。
熱浪瞬間撲面而來,逼得沈煉倒退了好幾步,眉毛都差點燎焦了。
“太師您看!”
哈努指著那奔涌的鐵流,“溫度高了三成!出鐵量翻倍!而且這鐵水……太純了!用來鑄炮,甚至不需要二次精煉!”
沈訣盯著那條火龍,蒼白的臉上被映得通紅。
這就是工業的力量。
不用什么奇謀妙計,只要這一爐爐鐵水流出去,就是數不盡的槍炮,就是打不斷的脊梁。
“把福王的銀子,全砸在這上面。”
沈訣聲音嘶啞,卻透著股狠勁,“我要這西山變成不夜城。再起十座這種爐子,還要建焦化廠、洗煤廠。錢不夠就去搶,人不夠就去招。”
“人倒是不缺。”
沈煉在一旁插話,“自從咱們貼出告示,說西山招工給現錢,還要管飯,京畿附近的流民全涌過來了。順天府尹昨兒還遞了折子,說城外的粥棚都沒人排隊了,全往西山跑。”
沈訣轉動輪椅,來到山坡邊上。
腳下,黑壓壓的人群正在那里排隊。那是數萬名衣衫襤褸的流民。他們大多面黃肌瘦,眼神卻死死盯著前面的招工點。
那里豎著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面寫著:【西山礦務局招工:日結三十文(大明通寶),管三頓干飯】。
幾個賬房先生坐在桌案后,手邊的笸籮里堆滿了嶄新的大明通寶。
一個漢子按了手印,領了一天的工錢——
幾張花花綠綠的紙票子。
他沒嫌棄,轉身就跑向旁邊的“西山供銷社”,把票子拍在柜臺上,換了兩個熱騰騰的白面饅頭和一碗雜碎湯。
他蹲在路邊,狼吞虎咽地吃著,眼淚掉進湯里。
“義父,您這一手絕了。”
沈煉看著這一幕,由衷感嘆,“以前朝廷賑災,那是撒錢填無底洞。現在咱們是用紙印的錢,換他們的力氣。他們挖了煤,煉了鐵,這鐵變成了槍炮,咱們再把槍炮賣給朝廷……這錢轉了一圈,全回咱們兜里了。”
沈訣沒接話。
他看著那些為了一個饅頭而拼命干活的百姓。
這就是他要的底氣。
所謂的“奸臣值”,所謂的罵名,在這一座座高爐和這一碗碗熱湯面前,屁都不是。
柳如茵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他身后。
她沒穿那身顯眼的飛魚服,換了身利落的灰布短打,頭發高高束起,臉上也不施粉黛,看著更像個管事的婆姨。
“這就是你要造的那個工業?”
柳如茵指著遠處那些冒著黑煙的煙囪,“把山挖空,把水弄黑,就為了這一堆鐵疙瘩?”
“這不是鐵疙瘩。”
沈訣從袖子里掏出一顆剛冷卻下來的燧發槍彈丸,塞進她手里,“這是骨頭。”
彈丸沉甸甸的,還帶著余溫。
“大明病了,骨頭酥了,稍微碰一下就散架。”
沈訣指了指遠處,“文官的筆桿子撐不起這江山,武將的刀把子也銹了。只有這東西……這源源不斷的鋼鐵,才能給大明換一副銅皮鐵骨。”
柳如茵握緊了那顆彈丸。
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分明已經病得快要死了,一陣風就能吹倒,可他坐在那輪椅上,背后是漫天的黑煙和火光,卻像個掌控雷電的神明。
“我不懂這些。”
柳如茵把彈丸收進懷里,“我只知道,因為你這西山招工,京城外凍死餓死的人,比往年少了九成。”
“別急著夸我。”
沈訣冷笑一聲,“接下來要做的事,怕是又要有人罵我勞民傷財了。”
他把那張輿圖重新攤開,手指從西山腳下開始,一路劃到了北京城的廣寧門。
一條筆直的紅線。
“沈煉。”
“在。”
“傳令下去,停掉所有不必要的土木工程。”沈訣的手指重重敲在那條紅線上,“我要修路。”
沈煉湊過來看了一眼:“修路?義父,這官道不是好好的嗎?雖然咱們運煤的車多,把路壓壞了,填填土不就行了?”
“土路不行。”
沈訣搖頭,“一輛四輪馬車,裝滿煤炭足有三千斤。現在的土路,晴天是塵,雨天是泥,車輪陷進去就拔不出來。效率太低。”
他從懷里摸出一支炭筆,在圖紙的一角畫了個“工”字型的截面。
“我要用鐵鋪路。”
沈煉和柳如茵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用鐵?”
沈煉瞪大了眼睛,“義父,咱們雖然現在不缺鐵,但也經不起這么造啊!這三十里路,得鋪多少鐵?”
“不是鋪滿。”
沈訣在紙上畫了兩條平行的線,“是軌道。鐵軌。”
他簡單畫了一輛馬車,輪子卡在軌道上。
“在枕木上鋪設兩條鐵軌,車輪換成特制的鐵輪。”
沈訣解釋道,盡量用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語言,“泥地吃勁,鐵軌滑溜。一匹馬在土路上拉五百斤就喘氣,在鐵軌上,能拉五千斤!”
十倍的運力!
沈煉的呼吸瞬間急促起來。他是帶兵的人,太清楚這意味著什么了。如果這東西能鋪到邊關……
“可是……這動靜太大了。”柳如茵皺眉,“朝廷那幫御史正盯著咱們呢。你這把官道刨了鋪鐵,又要占多少農田?又要花多少銀子?”
“花錢?”
沈訣笑了,笑得像個不折不扣的奸商,“這路修好了,我不白給他們走。誰想用這路運貨,得交錢。過路費,按斤算。”
“而且,這只是個開始。”
沈訣看著那條紅線,眼底閃過一絲狂熱。
現在的蒸汽機還是個傻大黑粗的固定疙瘩,要想裝上車變成火車,還得再升幾級科技樹。
但這鐵軌,可以先鋪。
先用馬拉,等以后蒸汽機車造出來了,把馬一撤,車頭一掛,那就是呼嘯的大明高鐵。
“這叫沈氏一號軌道馬路。”
沈訣把筆一扔,“沈煉,你去辦。拿著我的手諭,去順天府要地。誰敢攔,就讓他來西山看看這煉人……不,煉鐵的爐子。”
沈煉接過圖紙,手都在抖。
這哪是修路,這是在給大明鋪血管。
“對了。”
沈訣像是想起了什么,叫住正要出門的沈煉,“修路的時候,記得把地基打深點,碎石鋪厚點。”
“為何?”
“因為以后這上面跑的,可能不止是馬車。”
沈訣沒再解釋,他疲憊地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那個倒計時還在跳動。
福王的那一波操作,給他續了半個月的命。
但他知道,這點時間還遠遠不夠。
“朱由檢那邊,應該快坐不住了吧。”沈訣喃喃自語。
西山的動靜這么大,又是招兵買馬,又是大煉鋼鐵,那個疑心病晚期的皇帝,怕是這會兒正在乾清宮里磨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