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王皮巷。
這里離那繁華的西交民巷只隔了兩條街,卻像是陰陽兩隔。
爛泥地里混著還沒化干凈的雪水,發(fā)出一股子陳年的餿味。幾只瘦骨嶙峋的野狗正圍著墻根下的一團破草席狂吠。
沈煉用刀鞘挑開那草席的一角。
成群的綠頭蒼蠅轟地一下炸開,撞在他臉上的黑鐵面具上,叮當亂響。
草席下面是個乞丐。
看著也就二十來歲,卻瘦得脫了相,兩只手死死摳著喉嚨,脖子上腫起兩個雞蛋大小的紫黑疙瘩,腋下也鼓得老高,甚至把那層薄皮都撐得透亮。
“第三個了?!?/p>
沈煉的聲音悶在面罩后面,聽著有些發(fā)甕。
他往后退了兩步,靴底在泥水里踩出吧唧一聲響。
“昨兒晚上更夫老李也是這死法,發(fā)熱,說胡話,沒過兩個時辰人就涼了。錦衣衛(wèi)的弟兄去查驗,回來就說身上也長了這東西。”
沈訣坐在兩丈開外的輪椅上。
他臉上捂著三層厚紗布縫制的口罩,手里沒拿暖爐,而是捏著一把剛從西山運來的生石灰。
“老李住哪?”沈訣問。
“就在這巷子口,平日里常來這邊的破廟施舍剩飯?!?/p>
“把刀扔了。”
沈煉一愣,低頭看了看手里那把剛沾了草席邊角的繡春刀,那是弘治年間的老刀條,跟了他五年。
“扔火里?!?/p>
沈訣把手里的石灰粉撒在那草席上,白灰遇水,呲啦一聲冒起一股白煙,“連帶著你的手套、靴子,還有這身飛魚服,回去全燒了。敢私藏片縷,我剁了你的手。”
沈煉沒二話,解下佩刀,連帶著刀鞘一起扔進旁邊錦衣衛(wèi)剛升起的火堆里。
火舌舔舐著皮革和油脂,發(fā)出噼啪的爆響。
沈訣盯著那具漸漸被白灰覆蓋的尸體,眉頭擰成了個死結(jié)。
史書上那寥寥幾筆的“京師大疫”,終于還是來了。
甚至比那個該死的時間線還要早。
這瘟神不講道理,不管他在天津衛(wèi)造了多少鐵船,也不管他剛給大明續(xù)了多少血條,它只管順著老鼠洞和跳蚤,要把這座城變成死地。
“封街。”
沈訣調(diào)轉(zhuǎn)輪椅,輪子碾過一塊碎磚。
“通知五城兵馬司,把這王皮巷,還有更夫老李住的那條街,前后都給我堵死。許進不許出。誰敢翻墻,當場射殺?!?/p>
“義父,這巷子里還有幾十戶人家……”
“那就一起關(guān)著?!?/p>
沈訣的聲音比這倒春寒還冷,“去太醫(yī)院,把吳又可給我提出來。告訴他,不管他在搗鼓什么狗屁方子,立刻帶上他的家伙事兒,滾到這兒來?!?/p>
……
太醫(yī)院的偏廳里藥味沖鼻。
吳又可正對著一爐子沸騰的藥湯發(fā)愣。
自從上次被沈訣打了二十廷杖,他這屁股剛好利索,就在這太醫(yī)院里當了個閑差。
沒人待見他,都說他得罪了九千歲,是個瘟神。
“砰!”
房門被一腳踹開。
吳又可手一抖,藥勺掉進罐子里。
他回過頭,就看見兩個東廠番子殺氣騰騰地闖進來,二話不說,架起他就往外拖。
“干什么!你們干什么!”吳又可嚇得魂飛魄散,兩條腿亂蹬,“我是朝廷命官!我要見皇上!”
“見個屁的皇上,九千歲要見你!”
沈煉黑著臉,把一套看著就不倫不類的白大褂扔在他頭上,還有個厚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棉紗口罩。
“穿上!不想死就穿上!”
一刻鐘后,吳又可被扔到了王皮巷的爛泥地里。
他還沒站穩(wěn),就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
原本破敗的巷子此刻白茫茫一片,地上鋪了寸許厚的生石灰,刺鼻的味道嗆得人直咳嗽。
幾十個錦衣衛(wèi)全副武裝,臉上都蒙著白布,手里拿著長桿子,正在往兩邊的屋頂和墻角噴灑著什么刺鼻的藥水。
沈訣坐在巷口的下風處,隔著老遠,沖他招了招手。
“吳大夫,過來看看,這是不是你在書里寫的‘戾氣’?”
吳又可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走過去,順著沈訣的手指看去。
那具乞丐的尸體還沒燒,只是被潑了石灰。吳又可只看了一眼那脖子上的腫塊,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疙瘩瘟……這是疙瘩瘟!”
吳又可往后退了一步,腿肚子轉(zhuǎn)筋,“這東西傳得極快!一人染病,全家死絕!九千歲,這地方不能待了,快走啊!”
“走?”沈訣冷笑一聲,“往哪走?這東西是順著耗子爬的,我跑得過耗子?”
他指了指吳又可:“你是寫《瘟疫論》的行家。書里不是說,這病不是風寒暑濕,是天地間的一種厲氣嗎?怎么,真見著了,就只知道跑?”
吳又可臉上一紅,咬著牙道:“書是書,命是命!這東西沒藥醫(yī)!”
“沒藥醫(yī)就防。”
沈訣從懷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扔給吳又可。
“這是我讓人整理的防疫章程。你看看,哪里不對,現(xiàn)在就改。要是沒問題,就按這個辦?!?/p>
吳又可狐疑地撿起冊子。
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八個大字:隔絕人畜,焚尸滅鼠。
再往下翻,吳又可的眼睛越瞪越大。
“凡染病者,無論輕重,即刻移至城外隔離營,分輕重癥分住?!?/p>
“病患衣物、鋪蓋,一律焚燒,不得洗滌。”
“生石灰鋪地,掩埋糞便,全城捕鼠,一只老鼠換兩文錢?!?/p>
“醫(yī)護者,須更衣罩面,觸碰病患后以烈酒洗手……”
這哪里是什么章程,這簡直就是一本殺氣騰騰的軍令!
但越看,吳又可心里越是驚駭。
這上面的每一條,雖然看著狠絕,卻字字句句都切中了時弊。
特別是那個“罩面”和“烈酒洗手”,雖然聞所未聞,但細想之下,若是那厲氣真由口鼻而入,這法子便是唯一的生路。
“這……這書是何人所著?”吳又可抬起頭,眼神復雜地看著沈訣。
“我瞎編的。”
沈訣沒心思跟他廢話,“吳又可,我給你五百錦衣衛(wèi),還有西山所有的石灰、烈酒。你是這京城里唯一懂這玩意兒的大夫,這差事你接也得接,不接,我現(xiàn)在就把你扔進那死人堆里?!?/p>
吳又可深吸一口氣,攥緊了那本冊子。
他看著沈訣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突然覺得這位傳聞中殺人不眨眼的九千歲,似乎也沒那么可恨。
至少在滿朝文武都還在粉飾太平的時候,這個閹人已經(jīng)在跟閻王爺搶人了。
“下官……領(lǐng)命!”吳又可把口罩系緊,大步走向那片死地。
……
京城的百姓很快就發(fā)現(xiàn),天變了。
不是要下雨,是要下石灰。
一車車的生石灰從西山運進城,把大街小巷撒得像是在辦喪事。錦衣衛(wèi)成了捕鼠隊,手里提著籠子和夾子,見著耗子比見著親爹還親。
最嚇人的是那股子煙味。
城南的隔離營里,日夜火光沖天。
那些從病患家里搜出來的被褥、衣裳,甚至是死人的尸體,全都被扔進火坑里燒了個干干凈凈。
流言像是長了翅膀,飛遍了四九城。
“聽說了嗎?九千歲在城南練邪法呢!用活人祭爐子!”
“我也看見了!那些被抓走的人,沒一個回來的!連骨頭渣子都燒沒了!”
“造孽?。∵@是要遭天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