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槍響。
王承恩頭頂的大帽被打飛了,發髻散亂,披頭散發地跌坐在雪地里。那一槍要是再低半寸,這會兒紅白之物就能濺一地。
這一下把錦衣衛那幫人嚇傻了。
他們平日里抓人抄家是把好手,可面對這幫真正見過血、手里還拿著真家伙的東廠亡命徒,那點威風早就被北風吹得干干凈凈。
“第一排,預備!”
沈煉手里的刀往下狠狠一劈。
噼里啪啦一陣爆豆般的槍聲。
當然沒往人身上打。
子彈全打在王承恩腳邊的雪地上,激起的雪霧把他整個人都埋了進去。還有幾發打中了后面那幾匹馬,馬匹受驚,嘶鳴著要把背上的錦衣衛掀翻下來。
場面瞬間亂成了一鍋粥。
“殺人啦!沈煉造反啦!”
不知道哪個錦衣衛喊了一嗓子,這幫平日里耀武揚威的大漢將軍此時比兔子跑得還快,拽起還在雪地里發愣的王承恩,連滾帶爬地往回跑。
沈煉也沒追。
他收刀入鞘,看著那群狼狽逃竄的背影,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這就尿了?什么天子親軍,我看是天子親孫子。”
他調轉馬頭,來到沈訣的馬車旁,敲了敲車窗框。
“義父,打發走了。沒死人,就是王公公大概得回去換條褲子。”
車廂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那是把肺都要咳出來的動靜。好半天,才傳出沈訣那沙啞疲憊的聲音。
“走吧。這回算是徹底把皇帝得罪死了。”
“得罪就得罪。”沈煉滿不在乎,“反正咱們早就沒退路了。”
“嗯。”
沈訣應了一聲,“告訴車把式,不用省力氣,把鞭子甩起來。這五百萬兩要是明天到不了天津,咱們誰都別想活。”
……
車輪繼續轉動。
沈訣靠在車廂壁上,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他把嘴里的半塊凍梨吐出來,上面染著血絲。
外人只看到他為了這五百萬兩銀子跟皇帝翻臉,甚至不惜公然抗旨。
沒人知道,這是在跟閻王爺搶時間。
如果這筆錢進了國庫,經過戶部那幫老爺的手,層層盤剝,漂沒個三成是規矩,再被兵部的蠹蟲吃拿卡要一番,最后能有一百萬兩落到實處就算燒高香了。
一百萬兩能干什么?
給那三十艘破船刷層漆都不夠。
“咳咳……”
沈訣捂著嘴,掌心里的那塊帕子已經濕透了。
他掀開窗簾的一角。
外面的雪還在下,白茫茫的一片。
那一條長龍般的運銀車隊,正義無反顧地朝著東南方向爬行。
“這些銀子……”
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給了朱由檢,那是給他修墳的。給了我,才是給大明續命的丹藥。”
他把那塊帶血的帕子扔出窗外。風一卷,那抹殷紅瞬間就被大雪蓋住了,什么痕跡都沒留下。
……
乾清宮。
地龍燒得再熱,也暖不熱朱由檢那顆拔涼拔涼的心。
王承恩跪在地上,大帽子沒了,頭發披散著,臉上還沾著雪泥,正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
“萬歲爺啊!您可要給奴婢做主啊!那沈煉……那沈煉簡直無法無天!奴婢都亮了圣旨了,他非說是假的,還讓人開槍!要不是奴婢躲得快,這就見不著您了啊!”
朱由檢氣得渾身發抖,抓起御案上那個剛換不久的端硯,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
墨汁四濺,在金磚地上染出一朵黑色的花。
“反了!反了!”
朱由檢在大殿里來回暴走,腳步急促得像是籠子里的困獸。
“沈訣這是想干什么?擁兵自重?還是想另立中央?那是朕的錢!是朕用名聲換來的錢!他竟然敢獨吞!一分都不給朕留!”
他越想越氣,越想越怕。
沈訣手里有東廠,有西山的軍工廠,現在還要把這么多銀子拿去造船。要是這支水師練成了,只聽沈訣一個人的號令,那他這個皇帝算什么?
傀儡?還是個負責蓋章的擺設?
“擬旨!”朱由檢猛地停下腳步,眼珠子通紅,“傳旨兵部,調京營……”
話說一半,他又卡住了。
調京營?
那天校場上的慘狀還歷歷在目。
五萬京營被五百東廠番子追著打。真要是撕破臉,恐怕沈訣還沒死,他這個皇帝先被那幫番子從龍椅上拽下來了。
朱由檢頹然地坐回龍椅,雙手抱著頭,手指插進頭發里用力撕扯。
那種無力感,像是一條毒蛇,死死纏住了他的脖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啊……”
……
洪武時空。
朱元璋手里的鞭子都快被捏斷了。
天幕上那一幕“兵變”看得他火冒三丈。
“造反!這就是造反!”
老朱指著畫面里那個坐在馬車里、連面都沒露的沈訣,“抗旨不遵,截留軍資,還敢對天子親軍開槍!這要是在咱手里,早就把他剝皮實草,掛在午門上風干了!”
“還有那個沈煉!指鹿為馬!把真的說成假的!這哪里是臣子,這分明就是董卓!是曹操!”
底下的臣子們跪了一地,誰也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
唯獨馬皇后,手里正納著鞋底,抬頭瞥了一眼天幕,倒是沒怎么生氣。
“重八,你先別急著罵。”馬皇后把針線在頭發上蹭了蹭,“你仔細瞧瞧,那車隊是往哪去的?”
朱元璋一愣:“往哪去?還能往哪去?肯定是他沈訣的私宅!這么多銀子,夠他幾輩子花天酒地了!這閹豎,貪得無厭!”
此時,天幕的畫面正好轉到了車隊的盡頭。
那不是京城里任何一座豪宅大院。
甚至不是沈訣那個修得跟鐵桶似的豹房。
車隊出了城,根本沒停,一路向東,直接進了天津衛的地界。
鏡頭拉近。
那是一座巨大得令人咋舌的船塢。
幾千名工匠光著膀子,在漫天大雪里喊著號子。巨大的蒸汽吊臂正在轉動,黑煙遮蔽了半個天空。
那些滿載銀兩的大車直接駛進了船塢的庫房。
沒卸車,甚至沒入庫。
沈訣的車到了。
他被人從車上背下來,放在輪椅上。
一個管事的工頭跑過來,手里拿著圖紙,滿臉焦急:“九千歲,咱們沒錢了!那最好的紅松木料,南洋那邊要現銀!還有煉鋼的焦煤,也要錢!趙大匠那邊還在催,說是新式鍋爐的銅管還得加錢!”
沈訣沒廢話。
他指了指身后那條銀龍。
“錢來了。”
沈訣的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楚。
“把箱子都給我撬開。不用入賬,直接抬到現場去。誰要錢,就給他錢。只要東西好,只要速度快,哪怕是用銀子把那艘船給我填出來,我也認!”
番子們沖上去,粗暴地砸開那些木箱。
白花花的銀錠子滾了出來,鋪了一地。
那種視覺沖擊力,比任何言語都要來得震撼。
朱元璋罵了一半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著那個坐在輪椅上、臉色蒼白如鬼的男人。沈訣就那么隨意地揮霍著這筆巨款,眼睛里沒有半點貪婪,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急迫。
“這……”朱元璋手里的鞭子垂了下來。
天幕上,沈訣撿起地上的一枚銀錠,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隨手扔進了一旁正在沸騰的鐵水爐里。
嗤——!
銀子瞬間融化。
“告訴所有人。”
沈訣對著那些工匠吼道,“我不懂什么叫省錢。我只知道,建奴的炮就在幾百里外。誰要是能讓這船早一天下水,這些銀子,你們盡管拿去分!若是耽誤了事,別說銀子,這鐵水爐就是你們的棺材!”
那種殺伐決斷,那種為了目標不惜一切代價的狠勁。
朱元璋沉默了許久。
他突然轉過頭,看著身后的太子朱標。
“標兒。”
“兒臣在。”
“若是咱大明真到了那個份上……”
朱元璋指了指天幕,“你敢不敢像他這么干?把祖宗規矩當擦屁股紙,把皇帝的臉面踩在腳底下,就為了造那個什么鐵甲船?”
朱標猶豫了一下,苦笑:“兒臣……恐怕不敢。”
“是啊,你不敢,朕也不敢。”朱元璋嘆了口氣,坐回龍椅上,神色復雜到了極點,“但這小子敢。所以他是個奸臣,是大大的奸臣。可這奸臣……”
老朱沒把話說完。
但他心里卻冒出一個荒謬的念頭:若是當年陳友諒打過來的時候,咱手里有這么個不要命也不要臉的管家婆,那鄱陽湖那一仗,怕是能少死好多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