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半小時后,車子駛入海州市海關緝私局大院。
院內停滿了各種執行任務的特種車輛。
趙宏直接將陸誠帶到了二樓的指揮中心大廳。
巨大的電子屏幕上,分割成數十個小窗口,實時播放著來自各個監控探頭的畫面。十幾名技術警員坐在電腦前,神情專注,氣氛緊張。
“陸警官,這就是我們的指揮部。”趙宏指著大屏幕中央的一個畫面,“畫面里的這個人,就是‘老鬼’。”
跟電影小說里描繪的差不多,反派的綽號都喜歡取得恐怖攝人,像什么“鬼”、“狼”、“蝎”……越唬人越好。
年輕的陸誠出現,讓人忍不住好奇望一眼,心說趙科不是去調精兵強將了嗎,怎么帶了一個帥氣逼人的毛頭小子?
陸誠看去,畫面中是一個干瘦的老頭,正坐在公園的長椅上,悠閑地喂著鴿子,看上去和普通退休老大爺沒什么兩樣。
技術人員報告:“報告趙科,目標‘老鬼’今日活動軌跡正常,無任何異常接觸。”
趙宏嘆了口氣,這已經是他半個多月來,每天都要聽上十幾遍的報告了。
陸誠盯著屏幕看了足足兩分鐘,沒有說話。
要是能夠近距離接觸,他就可以【罪孽讀心】技能,只通過監控畫面的話,單憑眼力了。
他轉身走到一名技術警員身后,問道:“你們有他詳細的背景資料嗎?”
“有!”張偉立刻遞上一份更詳盡的檔案,“祖宗十八代都查清了,社會關系簡單,只有一個遠在國外的女兒,幾乎不聯系。”
陸誠快速瀏覽著,手指在檔案上輕輕敲擊。
突然,陸誠停下了動作,抬頭問道:“他平時吃飯,是自已做還是叫外賣?”
張偉下意識地回答:“都……都有。大部分時候自已做,偶爾也叫外賣,我們查過,都是很普通的快餐店,沒有問題。”
“是嗎?”
他對那名技術警員說道:“幫我個忙,把他過去三個月,所有的外賣訂單、快遞記錄、水電煤氣賬單,全部調出來,我要看原始數據。”
這個要求,讓所有人感到了困惑和不解。
這些家長里短的玩意兒,跟特大文物走私案有什么關系?難道線索還能藏在水電費單子里?
趙宏相信陸誠的能力,立刻沉聲下令:“按陸警官說的辦!馬上!所有數據,立刻調出來!”
數據很快被調集出來,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屏幕。
外賣訂單、購物記錄、水電用量……一個獨居老人三個月的瑣碎生活,在數據流中被完整地呈現出來。
指揮中心的精英們面面相覷,完全看不出任何名堂。
“三個月,總共點了45次外賣,來自12家不同的餐館。”
“快遞記錄13條,都是些老年保健品和生活用品。”
“水電用量平穩,沒有異常波動……”
一名分析員逐條匯報,得出的結論是:一切正常。
就因為知道是正常的,所以才沒有在這種東西上浪費時間。
趙宏看向陸誠,內心好奇。
然而,陸誠卻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眼睛里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般的光芒。
他走到屏幕前,手指在上面劃動,最終,點在了兩份看似毫不相干的數據上。
一份,是“老鬼”的外賣訂單。
另一份,是海州市的潮汐表。
“大家看這里。”陸誠的聲音打破了寂靜,“‘老鬼’有個習慣,他喜歡吃城南‘李記燒臘’的豬腳飯。三個月里,他點了十五次。但有一個很奇怪的點。”
他將訂單時間放大。
“這十五次訂單,時間跨度很大,但其中有五次,他除了點一份豬腳飯外,還額外點了一份‘清湯蘿卜牛腩’。而且,送餐地址,寫的不是他家的門牌號,而是小區門口的垃圾桶旁邊。”
張偉忍不住插話:“這個我們也分析過,可能是他懶得下樓,讓外賣員放在那里,他出門的時候順便拿。至于多點一份湯,也許是那天胃口好?”
“胃口好?”陸誠搖了搖頭,切換到潮汐表的界面,“那為什么,他每次‘胃口好’的日子,都恰好是當月天文大潮的最高潮日,而且誤差不超過六小時?”
天文大潮?
在場的海關警員們,腦子里同時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一個走私犯,跟天文大潮有什么關系?
陸誠沒有賣關子,直接給出了答案:“因為‘幽靈船’的走私方式,不是靠大船進港,而是利用天文大潮時,某些廢棄水道的最高水位,用小型快艇,神不知鬼不覺地把貨送到岸邊。這個時間窗口極短,只有短短一兩個小時。”
他指著那份多出來的“清湯蘿卜牛腩”。
“這不是一份湯,這是一個信號。‘清湯’,代表水路暢通,可以接貨。‘蘿卜牛腩’,用粵語說,諧音是‘撈寶路難’,意思是這次的貨很珍貴,路上要小心。而送餐地址,小區門口的垃圾桶,就是他傳遞給下一個環節的‘死信箱’!”
陸誠的這番話,讓所有人都面面相覷,心說這么神奇嗎?堪比以前的特務執行活動任務。
但隨著仔細琢磨,從剛開始的疑惑,后面漸漸面露震驚。
轟,如同一道驚雷,在指揮中心所有人的腦海里炸響!
腦瓜子頓覺嗡嗡的,好像……確實如此!
一份“蘿卜牛腩”就解開了謎團?
他們動用了無人機、衛星、竊聽器,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控,結果卻被一份豬腳飯外賣給繞了過去!
原來,真正的接頭暗號,就隱藏在這最不起眼的日常瑣事之中!
趙宏的后背,瞬間被冷汗浸濕。他死死地盯著屏幕,如果不是陸誠點破,他就算再看一百年,也無法把一份牛腩湯和國際走私聯系在一起!
“我操……”張偉一句粗口沒忍住,他看著陸誠的眼神,已經近乎膜拜。
“查!”趙宏猛地反應過來,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立刻查‘李記燒臘’!查那個接單的外賣員!查那個時間段,在小區垃圾桶附近出現過的所有人!”
命令下達,整個指揮中心瞬間高速運轉起來。
陸誠卻擺了擺手,平靜地說道:“不用那么麻煩。”
他將屏幕切換到“老鬼”的水費賬單上。
“看這里。每個月,他都有一次用水量的小高峰,時間都在深夜兩點左右,用水量大概是0.5噸。這個水量,剛好夠清洗一艘小型橡皮艇,或者……幾箱剛從水里撈上來的‘貨’。”
“而這個用水高峰日,恰好就在他點了‘蘿卜牛腩湯’之后的三天內。”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完美閉環!
點餐是接頭,潮汐是行動時間,深夜的用水高峰,就是收貨和處理的證據!
趙宏握緊了拳頭,他知道,困擾了他們兩個月的“幽靈”,終于被這個年輕人,用幾份賬單給活生生地揪了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陸誠,鄭重地問道:“陸誠同志,下一步,我們該怎么做?”
在場所有人,包括趙宏自已,都已經下意識地將指揮權交給了這個僅僅來了不到一小時的年輕人。
陸誠指揮行動越來越輕車熟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潮汐表上,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根據預測,下一次天文大潮,就在明天晚上。”
他指著屏幕上“老鬼”剛剛下達的一份新的外賣訂單,
“而且,‘老鬼’剛剛又點了一份‘清湯蘿卜牛腩’。”
“通知行動隊,準備收網。”
“今晚,我們去會會那艘‘幽靈船’。”
陸誠一來,案子就要收網了?!
趙科哪兒找來的神人,太厲害了!
“收網”兩個字一出,仿佛無形的開關被按下,所有人的神經瞬間繃緊到了極致。
十幾名緝私警員如同上滿了發條的精密零件,開始飛速處理情報、調度資源。
“行動隊集結!”趙宏拿起對講機,聲音沉穩有力,“所有人員,五分鐘內到作戰會議室!”
陸誠僅用了五分鐘的時間,便看完了一份水域環境資料,同時,腦中打著行動計劃的草稿。
作戰會議室內,一張巨大的海州市水道圖鋪在桌上。趙宏將行動指揮權完全交給了陸誠,自已則站在一旁,充當起了副手。
陸誠手指在地圖上緩緩劃過,最終點在一個標注為“龍王溝”的廢棄河道入口。
“‘幽靈船’會從這里進來。”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這里水流復雜,暗礁多,大型巡邏艇無法進入,是天然的走私天堂。”
一名身材魁梧、面容剛毅,穿著黑色作戰服的男人站了出來。他肩上扛著一級關務督察的銜,是海關緝私局行動隊的隊長,王猛。
“陸警官。”王猛的聲音低沉,帶著一股軍人特有的硬朗,“你的推理,我們都服。但抓捕不是推理,是實戰。龍王溝水道四通八達,出口至少有七個,我們的人手有限,如果分散布控,很容易被對方找到空隙突圍。”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陸誠:“更重要的是,對方有槍。一旦在狹窄水道里交火,我們的人會成為活靶子。我建議,等他們上岸,進入我們預設的包圍圈后,再進行抓捕,這樣最穩妥。”
王猛的話,代表了在場所有行動隊員的心聲。這是最標準、傷亡風險最低的抓捕方案。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陸誠身上。這個年輕人雖然用神乎其技的推理征服了他們,但在真刀真槍的抓捕部署上,一個二十出頭的刑警,能比得過他們這些常年跟亡命徒打交道的老緝私?
趙宏心里也有些打鼓,但他選擇相信陸誠,并未出聲。
陸誠聞言,并未反駁,只是抬眼看向王猛,平靜地問:“王隊,你右手的虎口,是不是有一道新添的劃傷,大概三厘米長?”
王猛一愣,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自已的手套,那道傷口被完美地遮蓋住了。
“昨天下午的格斗訓練,被新來的小伙子用匕首劃的,怎么了?”
陸誠點點頭,繼續道:“你習慣用右手持槍,但這道傷口影響了你的握槍穩定度,所以在剛才進門時,你有過一個零點二秒的、想要換左手扶門框的微動作。這說明,你潛意識里對自已的右手控制力,沒有百分之百的信心。”
王猛的臉色變了,他深深皺眉。
“對方是職業罪犯,而且有槍。他們的觀察力,不會比我差太多。”
陸誠的聲音依舊平淡,卻讓整個會議室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如果我們采用常規的陸地圍捕,他們會第一時間發現埋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能從風聲、鳥鳴、甚至是空氣中塵土的異常浮動,判斷出周圍有沒有人。”
“而到了那時候,王隊,你猜他們第一槍會打誰?”
陸誠的目光落在王猛身上,
“他們會打那個看起來最像指揮官,握槍卻有一絲不穩的人。”
王猛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設想了一下那個場景,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陸誠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手指重重點在地圖的“龍王溝”上。
“所以,我們不能按常理出牌。他們是‘幽靈船’,那我們……就做‘幽靈獵手’。”
“放棄所有大型船只,我們用六艘皮劃艇,無聲潛入。第一組,在主航道布下水下攔截網,只攔船,不驚人。第二、三組,封死他們最可能選擇的兩條逃生岔道。王隊,你帶第四、五組,作為主攻,在他們交易的核心點,也就是那片廢棄的蘆葦蕩兩側設伏。”
“那我呢?”趙宏忍不住問。
陸誠看向他:“趙科長,你和我,在制高點,一個廢棄的信號塔上,做‘眼睛’。”
整個計劃,大膽、詭異,完全顛覆了他們以往的作戰模式。
用皮劃艇去抓捕持有槍械的走私犯?
這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
王猛還想說什么,但看著陸誠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他把話咽了回去。
剛才那番關于他傷口的分析,已經讓他不得不服氣。這個年輕人,是真的能看到他們看不到的東西。
“好!”王猛猛地一捶桌子,眼中爆發出驚人的戰意,“就按你說的辦!媽的,干了這么多年,就這次最刺激!”
所有行動隊員的血,也都被點燃了。
富貴險中求,功勞也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