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特區,香界。
半山腰一處占地近千平的獨棟豪宅,隱在茂密的綠植與高墻之后。
從外面看,只能瞥見一角中式飛檐與大片落地窗的反光,低調中透著不容忽視的奢華。
此時已是晚上七點,豪宅內燈火通明。
餐廳是中西合璧的風格紅木長餐桌,鋪著雪白的進口桌布,中央擺著銀質燭臺與鮮花。
但墻上掛的卻是水墨山水,角落立著青花瓷瓶。
餐桌上只坐了三個人。
主位上,是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
約莫四十出頭,寸頭,方臉,濃眉,厚唇。
穿著絲質睡袍,敞著懷,露出胸口濃密的胸毛和一道從鎖骨斜劃至肋下的陳舊刀疤。
他坐姿隨意,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捏著高腳杯,慢慢搖晃著里面猩紅的液體。
男人叫余鑫。
鑄丹巔峰修為。
氣息沉渾中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他身后的墻壁上,沒有掛畫,而是高高懸著一柄刀。
刀長四尺三寸,刀身寬闊,背厚刃薄,造型古樸。刀柄纏著暗紅色的、已被磨得發亮的皮革,護手處鑄成猙獰的鬼頭。
刀身上,斑斑點點,是洗不掉的血漬。
不是普通的紅褐色,而是透著一種詭異的暗沉,像是血液浸入金屬肌理后,在歲月里發酵成的詛咒。
整把刀縈繞著肉眼可見的灰黑色煞氣,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將周圍的空氣都扭曲得有些模糊。
斬頭刀。
余家祖傳的兇刀。
余鑫的祖上,是清朝官方的劊子手,專司問斬死囚。
手起刀落,人頭滾地,這份“手藝”一代代傳下來,在舊時代的刑場上積累了驚人的煞氣與業力。
朝廷衰落后,劊子手這行當漸漸消失,卻意外地在九龍寨。
那片清朝遺留的“飛地”,三不管的法外之城得以延續。
因為九龍寨本來就是圍繞著清朝的一小衙門建成,這原本應該消失的一脈,竟也在此得以喘息傳承。
余家便這樣在寨子里扎根,一代代握著這柄斬頭刀,砍過叛徒、仇敵、惡霸,也砍過無辜者、女人、孩子。
刀下的血,早就不分善惡了。
直到九龍寨拆遷,余鑫帶著刀和一身本事出來,憑著那股子兇煞之氣和鑄丹境的修為,很快就在港區的灰色地帶闖出名堂。
惡貫滿盈的名堂。
之后順理成章,入了“三世會”,成了會中一把專司臟活的快刀。
眼下,余鑫心情很好。
他前幾天剛把祖傳的斬頭刀借給了會里的一位“高人”,用于九龍寨舊址的“地脈截斷”儀式。
刀上的百年煞氣,是絕佳的鎮物與引子。
事成之后,會里賞了一大筆錢,還有幾瓶能助長修為的丹藥。
此刻,他正笑呵呵地和家人吃晚餐。
“我不吃!我不想吃這個!”
忽然,餐桌左側傳來一聲不耐煩的尖叫。
說話的是個看起來二十出頭的青年,穿著名牌T恤,頭發染成夸張的銀灰色,臉上寫滿了驕縱。他是余鑫的獨子,余小寶。
“整天要不是龍蝦就是牛排的,這些東西到底有什么好吃的!膩死了!”
余小寶說著,猛地一揮手,將面前那盤切好的頂級和牛牛排,連盤子一起掃飛出去!
“哐當!”
瓷盤砸在對面的空座椅上,碎裂開來。
鮮嫩多汁的牛排、配菜的蘆筍、黑椒汁,濺得到處都是。
“唉,小寶,不想吃咱不吃嗷。”
餐桌右側,一個風韻猶存、妝容精致的中年婦人連忙開口,語氣里滿是溺愛。
她是余鑫的妻子,劉美鳳。
“想吃啥跟媽說,媽叫人馬上給你做。燕窩?魚翅?還是你想吃法餐?媽認識個法國廚子,這就叫他來……”
余鑫看著這一幕,臉上笑容不變。
他甚至沒看兒子,也沒看妻子。
而是緩緩放下酒杯,然后——猛地抄起那杯還剩下大半紅酒的杯子,朝著站在墻角伺候的一個男仆頭上,狠狠砸了過去!
“砰!”
高腳杯在仆人額頭炸開!
玻璃碎片混著猩紅的酒液,劈頭蓋臉澆了那人一身。
仆人慘叫一聲,捂著額頭踉蹌后退,指縫間迅速滲出鮮血。
“沒聽到我的兒子說什么嗎?!”
余鑫的聲音不高,卻像鈍刀刮骨,帶著陰冷的怒意:
“把東西撤了!換!我的寶貝兒子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沒眼力見的狗東西!”
那仆人滿頭是血,嚇得渾身發抖,卻不敢有絲毫怨言,連忙彎腰,顫聲道:“是、是……老爺,我這就去……”
他忍著痛,蹲下身想收拾地上的碎瓷和狼藉。
忽然,餐廳角落的陰影,忽然蠕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身影如同從水墨畫中滲出的墨跡,悄無聲息地、由淡轉濃,憑空顯現。
然后,邁步。
走向餐桌。
腳步聲很輕,但在死寂的餐廳里,清晰得令人心悸。
余鑫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他猛地看向那個不速之客。
他走到餐桌邊,停在余鑫正對面的那個空位,也就是剛才被牛排砸中的座位。
然后,他拉開椅子。
緩緩落座。
正是李不渡。
動作自然得仿佛他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余鑫的瞳孔,在這一刻縮成了針尖。
他渾身的汗毛,如同受驚的貓般根根倒豎!
什么時候進來的?
怎么進來的?
豪宅內外布下了三重警戒法陣,二十幾個鑄丹的好手輪班巡邏,還有他自已設下的幾處暗哨……
這人,就這么走進來了?
像回家一樣?!
余鑫的手,在桌下緩緩握緊。
但他沒動。
不敢動。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能這樣悄無聲息潛入,意味著對方也有能力,在他做出任何反應之前,悄無聲息地……取走他的命。
識時務,是余鑫能活到今天的第一準則。
李不渡目光掃過一片狼藉的桌面,然后落在了地上那塊沾了灰的牛排上。
他臉上笑意深了些。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桌上另一副干凈的刀叉。
“浪費食物……”
李不渡開口,聲音溫和,甚至帶著點平易近人的清朗:
“可不是個好習慣啊。”
他說話時,目光抬起,望向余鑫。
那雙眼睛……很黑,像浸在寒潭里的黑曜石。
余鑫的呼吸,在這一刻幾乎停滯。
而餐桌對面,劉美鳳終于從震驚中反應過來。
她“騰”地站起身,保養得宜的臉上涌起怒意,伸手指著那青年:
“你是什么人?!怎么闖進我們家的?!保安!保”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她站起來的同時——
“轟!!!”
毫無征兆地,她的身上,猛地竄起一片妖異艷紅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凡火,沒有溫度,卻帶著一種焚燒靈魂的恐怖氣息!
“啊啊啊啊——!!!”
劉美鳳發出凄厲到極點的慘叫!
她整個人變成了一個火人,在原地瘋狂扭動、拍打,卻絲毫無法阻止火焰的蔓延。那火如同附骨之疽,從她的皮膚燒進血肉,燒進骨骼,燒進……魂魄。
“老公……救我……救我啊!!!”
她哀嚎著,滾倒在地,火焰卻越燒越旺。
而就在她慘叫的同時
一道身形窈窕的女子虛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了李不渡的身側。
女子面容絕美,卻蒼白得不似活人,赤紅的瞳孔里倒映著劉美鳳燃燒的身影,嘴角勾著一抹冰冷的弧度。
她伸出冰涼的手臂,輕輕攬住了李不渡的脖子,親昵的蹭了蹭,正是趙小花。
余鑫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冷汗像瀑布一樣從他額頭、后背涌出,瞬間浸透了睡袍。
他不敢動彈。
只能死死盯著對面那個還在慢悠悠擺弄刀叉的青年。
“你……你想要什么?”
余鑫的聲音,干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李不渡聞言,輕輕“嗯嗯”了兩聲,點了點頭。
然后,他打了個響指。
“啪。”
聲音清脆。
餐廳另一側的陰影里,又一道身影浮現。
李不渡的第二化身,張三。
張三出現的位置,正在余小寶的身后。
余小寶早已嚇傻了,癱在椅子上,褲襠濕了一片,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張三伸出手,輕輕按在了余小寶的頭頂。
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寵物。
律道,修的自然是規律,所謂認識規律,利用規律,而當強大到一定地步,便能直接操縱規律,而血液的流向也是一種規律。
“噗。”
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余小寶的整張臉,瞬間漲紅!
緊接著,他的眼睛、鼻孔、耳朵、嘴巴……所有孔竅,同時噴出鮮紅的血霧!
不是流,是噴!
如同體內有什么東西爆炸了,將所有的血液,在一瞬間,逆著生理規律,強行擠壓向頭頂,然后從每一個可能的出口……爆開!
“嘭!!”
血霧炸成一團小小的、凄艷的煙花。
余小寶的頭顱如同被抽空的水袋,瞬間干癟下去。
無頭的尸體,軟軟滑落椅子,倒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余鑫的瞳孔,在這一刻徹底渙散。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恐懼。
最純粹的、最原始的恐懼,如同冰水灌頂,淹沒了他的每一寸神經。
對面,李不渡終于切下了一小塊牛排。
他用叉子插起,舉到眼前,仔細端詳著那塊鮮嫩多汁的肉。
然后,他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氣:
“九龍灣碼頭,白家福的一對兒女,放學路上被人綁架。”
“折磨了兩天兩夜,最后虐殺。”
“尸體被發現時,全身沒有一塊好肉。”
“辦案的人說……兇手很‘熟練’,知道怎么讓人痛苦,卻不立刻死。”
李不渡頓了頓,目光轉向地上那具無頭尸體:
“主犯,是你的寶貝兒子,余小寶。”
“原因?很簡單,那天放學,白家的兩個孩子,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主動湊過去巴結他,陪他玩。”
“他覺得,自已被‘看不起’了。”
叉子上的牛排,在燈光下泛著油潤的光。
李不渡繼續道:
“而策劃了整場綁架、提供地點、事后處理尸體、并打通關系讓日不落機構抹掉一切記錄的……”
他的目光,轉向地上那團已不再掙扎、漸漸燒成焦炭的火焰:
“是你的好妻子,劉美鳳。”
“理由?更簡單,她兒子不開心了,她要讓兒子‘高興’。”
余鑫的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牙齒打顫,幾乎要咬碎。
但他強行擠出聲音:
“放……放我一條生路……”
“我的一切……都給你……房子、錢、丹藥、法器……全給你……”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訴你……”
“我……我還有用……我對你還有用……”
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早已沒了方才一家之主的氣派,像條搖尾乞憐的老狗。
李不渡聽著,輕輕點了點頭。
然后,他將叉子上的牛排,舉到眼前,認真看了看。
“唔……”
他露出思索的表情:
“雖說我有味覺,但作為僵尸……我已經不必再攝取這些食物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余鑫,笑容燦爛: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嗎?這塊牛排對我來說,已經毫無意義了。”
“就像……”
他歪了歪頭:
“你一樣。”
話音落下的瞬間。
第三道身影,如同從余鑫自已的影子里“升”起,出現在他身后。
王二。
魂道化身。
他面無表情,伸出雙手,手掌一左一右,輕輕按在了余鑫的雙耳上。
動作溫柔得像在捂暖一個孩子凍僵的耳朵。
然后。
“噗嗤。”
雙掌合攏。
如同拍碎一顆熟透的西瓜。
余鑫的頭顱,在雙掌之間,炸成了一團混合著紅白黃黑的不明漿狀物。
血漿、腦髓、碎骨、眼球……
呈放射狀噴濺出去,將背后的墻壁、那柄懸掛的斬頭刀、以及餐桌一角,染得一片狼藉。
無頭的尸體,還僵坐在椅子上,手指微微抽搐。
王二的手掌緩緩松開,任由穢物滑落。
然后,他虛握右手,往空氣中一抓。
一道半透明的、扭曲的魂魄,被他從余鑫的無頭尸身上強行扯出!
正是余鑫的魂魄!
此刻,那魂魄滿臉驚恐,瘋狂掙扎,卻無法掙脫王二魂力的禁錮。
王二面無表情,手掌按在魂魄頭頂。
【搜魂】!
粗暴的、毫無保留的、暴力搜魂!
“啊啊啊啊啊!!!”
魂魄發出無聲的、卻仿佛能穿透耳膜的凄厲尖嚎!
那是比肉身死亡痛苦千百倍的折磨,記憶被強行撕開、翻閱、扯碎,如同將一個人的一生,用燒紅的鐵鉗一寸寸碾成粉末。
餐廳里,只剩下魂魄無聲的哀嚎,以及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還有……
李不渡輕輕咀嚼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已將那塊牛排送入口中。
慢慢咀嚼。
臉上露出滿足的神色。
“唔……”
他咽下牛排,擦了擦嘴角,看著余鑫那在搜魂中不斷扭曲、變淡、瀕臨潰散的魂魄,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輕輕“哦”了一聲。
“錯怪牛排了。”
他笑道:
“它至少……還能滿足我的口腹之欲。”
蠢逼,用你給?殺了你,不都是我的嗎?嘖嘖嘖。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