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不渡一刀斬滅贏勾、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贏勾那跪在海面、脖頸斷口仍在汩汩涌出黑血的無頭殘軀,猛地劇烈顫抖起來!
“轟!!!”
一股粘稠如墨、腥臭刺鼻的漆黑氣體,從那具殘軀的每一個毛孔、每一個傷口、甚至每一寸皮膚之下,瘋狂噴涌而出!
尸煞!
至陰至邪,至穢至毒!
黑氣噴發(fā)的速度快到了極致!
幾乎在李不渡收刀后撤的同一瞬間,那鋪天蓋地的尸煞黑煙,已然如同活物般膨脹、蔓延,化作一張直徑超過百米的漆黑巨幕,將李不渡整個人徹底吞沒!
“李尸仙!”
遠(yuǎn)處,周永昌等人臉色大變,驚呼出聲!
四位劫神更是眼神一凜,就要出手!
那可是尸煞!
納虛境尸祖本源所化的尸煞!
尋常修士沾上一絲,肉身立潰,魂魄腐朽,道基崩毀!
“且慢。”
明老的聲音,平靜響起。
他抬起右手,制止了眾人動作。
這位納虛大能懸浮在半空,白袍飄飄,目光落在下方那片翻滾蠕動的漆黑尸煞上。
“這是尸煞,”明老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種看透本質(zhì)的篤定,“后生比他邪門。”
周遭一眾劫神聞言,微微一怔。
隨即,都露出了恍然之色。
是了。
李不渡是誰?
萬籟尸仙!
僵尸之軀,功德環(huán)加身,本命神通霸道絕倫,剛還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把鬼域給搶了……
尸煞再毒,能毒得過正牌僵尸?
怨氣再重,能影響他這個登過仙階的魔丸?
眾人面面相覷,隨即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是這么個道理。
……
尸煞黑煙之內(nèi)。
李不渡只覺得眼前一黑,隨即整個人被粘稠、冰冷、帶著刺鼻腥臭的黑暗徹底包裹。
意料之中的,他沒有感到任何不適。
相反。
渾身毛孔,都在這一刻不由自主地舒張開來!
那濃郁到化不開的尸煞,那深沉到令人心悸的怨氣,對他來說……
簡直美到?jīng)]邊了!
如同久旱逢甘霖,如同餓漢見珍饈!
他的身體在本能地歡呼、雀躍,每一個細(xì)胞都在貪婪地吸收、吞噬著周遭這“大補”之物!
但越是這樣,李不渡心中的警惕,反而提到了十二分。
還是那句話。
能讓他感覺是好地方的那能是好地方嗎?
他屏息凝神,【趨利避害】天賦全開,同時【無相孽甲】無聲覆蓋全身,右手緊握鳴鴻刀,左手掌心力道道痕隱現(xiàn),隨時準(zhǔn)備一拳轟出。
黑煙翻滾,視線受阻。
但李不渡能感覺到,自已似乎身處一個奇異的“空間”之中。
不是幻境,不是領(lǐng)域。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
忽然。
前方,有光。
不是明亮的光,而是昏黃的、如同老舊燈泡般的光暈,從黑煙深處透出。
光暈之下,一道瘦弱的身影,正抱膝蹲坐在地。
那是個女孩。
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白色初中校服,長發(fā)披散,將臉埋在膝蓋之間。
李不渡腳步一頓。
手中力道,已然隱隱匯聚。
心中打定主意:不管等會兒是什么怪東西,敢跳臉,直接一拳過去!
管你這的那的。
他緩緩走近。
在距離那道身影約兩米的位置,停下。
就在這時。
那道身影,響起了悶悶的、帶著鼻音的聲音:
“你也被我殺死了嗎?”
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特有的清脆,卻又浸滿了疲憊與麻木。
她頓了頓,將臉埋得更深:
“對不起。”
李不渡愣了愣。
瞬間明白了。
這道身影,就是這漫天怨氣的源頭。
那道身影輕輕挪了挪頭,露出一小截蒼白的側(cè)臉,聲音依舊悶悶的:
“是誤入進(jìn)來的嗎?……”
“這方空間,除非這黑霧消散,不然是不會消失的。”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歉意:
“對不起啊,我?guī)筒涣四恪!?/p>
李不渡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撓了撓頭。
一屁股,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放學(xué)后坐在操場邊休息。
下一刻。
“嗡!!!”
周身氣穴,轟然洞開!
如同微型黑洞,開始瘋狂吞噬周遭的尸煞與怨氣!
黑煙翻滾,怨氣奔流,如同百川歸海,朝著李不渡的身體瘋狂涌去!
這對旁人而言是致命毒藥的東西,對他而言,卻是實打?qū)嵉拇笱a。
李不渡一邊鯨吞海吸,一邊托著下巴,側(cè)過頭,看向身旁那道依舊抱膝蹲坐的身影。
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腦袋。
動作很輕,像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小貓。
“你叫什么名字?”
李不渡開口,聲音平靜。
那道身影微微一頓。
許久,悶悶的聲音傳來:
“贏淑勾。”
李不渡點了點頭。
他繼續(xù)吸收著尸煞,同時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天天氣:
“這黑煙,我會全部吸收。”
“到那時,你就會消散。”
贏淑勾愣了愣。
她緩緩抬起頭。
李不渡第一次看清了她的臉。
是個很清秀的女孩,十五六歲的年紀(jì),皮膚蒼白,五官精致,眼睛很大,但眼神卻空洞得嚇人,仿佛早已對這個世界失去了所有期待。
她看著李不渡,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近乎虛幻的笑。
那笑容里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如釋重負(fù)的解脫。
“謝謝……”
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進(jìn)李不渡耳中。
李不渡沒說話,只是繼續(xù)吸收著尸煞。
黑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稀薄。
贏淑勾的身影,也開始微微透明。
忽然。
她開口了。
聲音依舊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可以……聽我說說話嗎?”
她頓了頓,連忙補充:
“要是覺得煩的話,我可以不說……”
李不渡笑了笑。
簡潔地吐出一個字:
“說。”
贏淑勾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緩緩開口。
聲音平靜,沒有波瀾,仿佛在講述別人的故事。
“那是我17歲的暑假。”
“媽媽為了弟弟的學(xué)費,把我賣掉了。”
李不渡額頭一跳。
剛開頭,就這么炸裂嗎?
贏淑勾繼續(xù)說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翻滾的黑煙:
“你說,人的一生,真的會在短時間內(nèi)改變嗎?”
“原本,我有個很愛很愛我的爸爸。”
“突然的出車禍死掉了。”
“媽媽性情大變,嫁了人,養(yǎng)著跟她血脈完全不相通的弟弟。”
“為了他,甚至不惜將我賣掉。”
她頓了頓,聲音里透出一絲極淡的嘲弄:
“那時的我在想,那個夏天結(jié)束的時候,我的人生,也將結(jié)束了。”
“媽媽帶著弟弟和我,回到了老家,準(zhǔn)備擺弟弟的升學(xué)宴。”
“那是我第一次回老家,也是我第一次見到自已的奶奶。”
“他們說我奶奶是個瘋子,整天只會在外面丟人現(xiàn)眼,十分晦氣。”
“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奶奶見到我后,十分高興。”
贏淑勾的眼中,浮現(xiàn)出一絲微不可察的暖意:
“她朝我爬了過來,叫了我……”
“春生。”
她側(cè)過頭,看向李不渡,解釋道:
“春生,是我失蹤的爺爺?shù)拿帧?/p>
她沉默了一會,繼續(xù)道:
“之后,奶奶捏著我的臉頰,接著說,我瘦了好多。”
“我看著奶奶一路爬進(jìn)了廚房。等我跟上去后,她給我端來了一碗面。”
贏淑勾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些許波動:
“那是我在爸爸過世之后,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媽媽之前幾乎從來沒說過奶奶的事,偶爾提起幾句,也是說奶奶被男人甩了后,就變得瘋瘋癲癲了,搞得她和舅舅從小就被人說閑話。”
“似乎,奶奶就是媽媽一切不幸的源頭……只不過現(xiàn)在從奶奶變成了我而已……”
“那時候我吃完面,準(zhǔn)備去洗碗。奶奶見狀攔下了我,跟我說,讓她來吧。”
贏淑勾模仿著奶奶的語氣,聲音蒼老而溫柔:
“‘你穿著這么漂亮的校服,就像以前一樣,只要好好念書就行了,剩下的事,就交給她吧。’”
“雖然奶奶將我認(rèn)成了春生,但我還是很感謝她對我的關(guān)心。只不過,自已已經(jīng)不去上學(xué)了。”
“奶奶聽到我的話后,很驚訝,問我為什么不去上學(xué)了?”
“弟弟一邊讓我給他抄作業(yè),一邊說,別煩了,我馬上就要嫁人了,還上什么學(xué)。”
“奶奶什么都不懂,只是一個勁地問我,為什么,為什么春生突然要嫁人?為什么春生不去上學(xué)?”
贏淑勾抬起頭,眼神空洞地望著上方翻滾的黑煙:
“明明知道不該對奶奶發(fā)火,明明知道這沒有意義……”
“但我還是控制不住情緒吼了她……”
她頓了頓,聲音嘶啞:
“為什么……?是啊……為什么呢?”
“因為我被媽媽叫去跟老男人結(jié)婚了!就為了那個沒用的弟弟上私立高中的學(xué)費!”
話語間滿是麻木,不見一點悲喜。
黑煙,又稀薄了幾分。
贏淑勾的身影,更透明了。
她笑了笑,那笑容蒼白而脆弱:
“之后……我和奶奶結(jié)了婚。”
“哈哈哈哈……是不是聽起來很荒謬啊?”
贏淑勾笑著,望向李不渡。
白白瘦瘦,文靜清秀,本該是充滿活力的年紀(jì),眼中卻裝滿了不符合這個年齡的空洞與疲態(tài)。
像個被抽空了靈魂的精致人偶。
贏淑勾繼續(xù)說道:
“其實是奶奶提的主意。她說,既然要結(jié)婚的話,那就跟她結(jié)吧,她會讓我去讀書。”
“我那時候,鬼使神差地應(yīng)了下來。”
“奶奶她卻是認(rèn)真的。她把我拉到村里的老槐樹下,跟大家伙說,說到時候來家里吃她跟我的酒。”
“村里人都以為她是個瘋子,用憐憫的眼神看她……”
贏淑勾將頭埋進(jìn)自已環(huán)抱的雙腿間,聲音悶悶的:
“那之后,我便偷偷地跟奶奶說,弟弟的升學(xué)宴,是我們倆的喜酒。”
“就這樣,我們在弟弟的升學(xué)宴上,拜堂了。”
“你都不知道,我媽媽氣瘋了,卻被來吃酒的眾人攔了下來,說我奶奶可憐,由著她吧……”
“之后,我扶奶奶去休息。”
贏淑勾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但就是這一次……奶奶卻再也沒有醒來。”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不渡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然后,她輕聲說:
“她臨走之前,往我懷里塞了點東西。”
“她說,她的心愿了了,讓我走,離這遠(yuǎn)遠(yuǎn)的……”
“我聽了她的話。”
“我跑了。”
贏淑勾眸色暗了暗:
“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我只知道,我看不到村里的那棵老槐樹,看不到村口的狗,也看不到那綠油油的麥田。”
“跑到我再也不能跑。”
“我哭得很大聲。”
“那天的月光很亮,路上我一點都不覺得黑。”
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淚光:
“可能是奶奶在給我引路吧。”
說完,她又笑了笑,繼續(xù)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后來……后面很亮。”
“我回過頭,看到了那亮光后面坐著的人。”
“是我媽。”
“那一下很痛,但也很短暫。”
李不渡沉默了一會。
自然知道她說的是什么意思。
她的母親,開車將她撞死了。
尸煞黑煙,已經(jīng)稀薄到近乎透明。
贏淑勾的身影,也淡得仿佛隨時會消散。
“那時候我看到媽媽打開了奶奶給我的盒子,那是奶奶和爺爺結(jié)婚時,爺爺用一輩子積蓄給他買的的金項鏈……”
她忽然,輕輕靠在了李不渡的身上。
動作很輕,像一片羽毛。
“爸……”
她喃喃著,聲音里帶著哭腔:
“媽媽性情大變,是不是因為我啊……”
“奶奶的死,是不是因為我啊……”
“是不是……都怪我啊……?”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抖如篩糠。
李不渡知道,她將自已當(dāng)成了傾訴的對象,當(dāng)成了那個早已死去的父親。
他沒有糾正她的稱呼。
只是緩緩伸出手,抱住了她。
動作很輕,很穩(wěn)。
像在擁抱一個易碎的夢。
他看著那即將被自已吸收殆盡的黑霧,像告別似的,輕聲開口:
“不怪你。”
贏淑勾死死將頭埋進(jìn)李不渡的胸口。
嘶聲裂肺的痛哭,終于爆發(fā)出來。
那不是怨恨的哭,不是憤怒的哭。
而是壓抑了太久太久、終于找到出口的、屬于一個十七歲女孩的……
絕望與委屈。
哭聲在黑煙中回蕩。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透明。
直到最后一絲怨氣,被李不渡吸收殆盡。
直到黑煙……
徹底消散。
李不渡站在原地,懷中空無一物。
他能做的,僅此而已。
他嘆了一口氣。
回望四周。
卻忽然發(fā)覺。
不知何時,周遭景象,已截然不同。
原本翻滾蠕動的漆黑尸煞,已然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茫茫一片……
白霧。
純凈、縹緲、仿佛能洗滌一切污穢的白霧。
霧氣彌漫,視線受阻,只能看見周圍數(shù)米范圍。
李不渡愣了愣,警惕心再次提起。
他握緊鳴鴻刀,【趨利避害】天賦全開,感知著周遭每一絲變化。
忽然。
白霧深處,傳來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
而是某種……更加沉重、更加龐大的存在,正在緩緩行進(jìn)的聲音。
“咚……咚……咚……”
如同巨獸踏地,震得霧氣微微蕩漾。
李不渡瞇起眼睛,望向聲音來源。
只見茫茫白霧之中,一道龐大的黑影,正緩緩朝著這邊行進(jìn)。
那黑影高大如山岳,每一步踏下,都讓整個白霧空間微微震顫。
隨著距離拉近,李不渡終于看清了那是什么。
一頭龐然大物!
身似麒麟,卻更加雄壯威嚴(yán),渾身覆蓋著潔白如雪的皮毛,皮毛之下隱約可見金色的紋路流轉(zhuǎn)。
它生有獨角,獨角沖天,晶瑩如玉,散發(fā)著柔和而神圣的光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眼睛。
一雙如同古井般深邃、仿佛能看透世間一切虛妄的幽深眼眸,此刻正平靜地望向李不渡。
而在那龐然大物的背上,馱著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端坐其上,姿態(tài)莊嚴(yán),周身被淡淡的金色佛光籠罩,雖被白霧遮掩了面容,但那慈悲、寧和、仿佛能渡化一切苦厄的氣息,卻絲絲滲透而出,彌漫在整個空間之中。
幾乎是在看清那龐然大物的瞬間——
李不渡的天賦【山海大千錄】,轟然發(fā)動!
無數(shù)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腦海,最終凝聚成一個古老而尊貴的名稱:
『諦聽』。
集群獸之像于一身,聚眾物之優(yōu)容為一體:虎頭、獨角、犬耳、龍身、獅尾、麒麟足。通曉天地,聆聽三界,善辨真?zhèn)危鞑烨锖痢?/p>
李不渡瞳孔驟縮!
既然這尊生物是諦聽的話……
那他馱著的。
他猛然抬頭,望向那道端坐于諦聽背上、被金色佛光與茫茫白霧籠罩的慈祥身影。
雖看不清面容,但那浩瀚如海、慈悲如天的氣息,那仿佛能渡盡地獄、光照幽冥的威嚴(yán)……
“wc!”
李不渡脫口而出,眼睛瞪得滾圓:
“地藏王菩薩?!”
……
……
(還有,中午發(fā),不然卡審核,今晚繼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