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王望著那破空而來的手臂,微微一愣。
他的目光從東岳大帝抓住自已小臂的那只手上掠過,又落回對方那張被星河籠罩、看不清具體面容的臉上。
然后,他輕輕挪了個身位,卻并未掙脫那握持。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幾分熟稔的笑意。
“見過東岳大帝。”
地藏王雙手合十,微微頷首,聲音依舊是那副祥和溫潤的調子,仿佛對這場突如其來的“截胡”毫不在意:
“貧僧在此有禮了。”
東岳大帝平靜地掃了他一眼。
那雙漆黑的仙瞳中,淡漠依舊,卻并無敵意。
“地藏菩薩安好。”
聲音不高,簡短,卻也并非敷衍。
地藏王聞言,輕微點頭,和諧一笑。
或許在上面——人間、天界、乃至各方宗門教派——佛道之間明爭暗斗了無數年,從經典教義到香火信徒,從洞天福地到法寶傳承,能爭的都爭過,能斗的都斗過。
但對于他們這些掌管陰司的神祇而言,關系卻出人意料的……不錯。
甚至可以說是融洽。
無他。
累。
真的累。
越活越累的那種累。
地藏王緩緩收回被握住的手,雙手重新揣進寬大的袈裟袖中,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他望著東岳大帝,輕輕嘆了口氣:
“府君,上次你我相見,還是百年前那場‘忘川決堤’……”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追憶的疲憊:
“陰天子大人忙著加固輪回裂隙,你我帶著十殿閻羅堵了七天七夜的缺口,最后各耗三成修為,才把那條暴走的冥河按回去。”
東岳大帝沉默了一瞬。
“……是。”
他簡短地應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只有同為“陰間牛馬”才能讀懂的同病相憐。
“那時便說,若有空閑,再聚首喝杯茶。”
地藏王笑容里多了幾分無奈:
“如今百年過去,茶沒喝成,倒是又在‘搶人’的場合遇上了。”
“搶人”二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東岳大帝:“……”
他沒接話。
但握著地藏王小臂的那只手,確實松開了。
地藏王也不在意,只是輕輕活動了一下手腕,感慨道:
“說起來,這百年來,地府的人手又缺了三成。”
他的聲音依舊祥和,但那股揮之不去的倦意,卻如同潮水般滲透出來:
“古時候還好,至少還有城隍、土地、日夜游神,各方陰差各司其職,雖忙碌,卻不至于捉襟見肘。”
“自從絕地天通之后,天地二界隔絕,人界與幽冥的聯系也越來越弱。”
“城隍失了香火,一個個陷入沉睡。”
“土地斷了供奉,能醒著的不足三成。”
“日夜游神……”
他搖了搖頭:
“如今還在巡視人間的,不足百位了。”
東岳大帝沉默地聽著,沒有打斷。
“更要命的是,”地藏王嘆了口氣,“還不能隨意增加陰差編制。”
“一個不慎,招來生前作惡多端之徒,讓他混進地府體系,輕則玩忽職守,重則里通外鬼,勾結陽間邪修竊取輪回機密……”
“這種事,府君你比我更清楚后果。”
東岳大帝緩緩點了點頭。
“能招入地府的,皆是生前有大作為、或功德深厚之輩。”
他的聲音淡漠,卻帶著一種歷經無數歲月沉淀后的了然:
“這樣的人,陽間本就不多。死后愿入地府常駐者,更是少之又少。”
“況且……”
地藏王接上話頭,語氣里帶著一絲哭笑不得的意味:
“況且,待的時間長了,他們也就明白了。”
“說什么‘入職地府,功德成仙’,說白了,不就是來給咱們當牛馬嗎?”
“而且還是全年無休、沒有俸祿、隨時可能被忘川淹死、被惡鬼啃食、被輪回裂隙卷走的那種牛馬。”
東岳大帝沉默。
地藏王繼續:
“所以,能幫的,他們都在力所能及地幫。”
“實在受不了了,就找個良辰吉日,投胎轉世去了。”
“臨走前還得好言好語送行,感謝他們這些年為地府做的貢獻……”
他望向東岳大帝,笑容無奈:
“府君,你我上一次送別舊部,是什么時候?”
東岳大帝沒有回答。
但那雙漆黑的仙瞳中,罕見地掠過一絲……
蒼涼。
地藏王也不再追問。
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在李不渡身上。
那嘆息里,帶著復雜——有欣賞,有惋惜,還有幾分不甘。
所以,當東岳大帝擋在他面前,阻止他繼續“推銷”佛法時,地藏王并沒有惱怒。
他只是眨了眨眼睛,眼神在東岳大帝那依舊握著李不渡手腕的手上轉了一圈。
然后,悠悠開口:
“府君……”
東岳大帝似乎也意識到自已方才的失態。
他緩緩松開手,收回袖中。
沉默了兩秒。
然后,開口。
聲音依舊淡漠,卻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解釋意味:
“此子與我有因果。”
地藏王愣了愣。
他那雙慈悲的眼眸在東岳大帝和李不渡之間來回掃視了幾遍,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幾分玩味,以及幾分……
“哦……”
地藏王拖長了尾音,意味深長。
東岳大帝額角的青筋,肉眼可見地跳了一下。
“此子乃異祟之類,修不了你的佛法。”
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似乎在強調某個不容辯駁的事實。
地藏王聞言,微微一怔。
他重新轉過頭,認真地、仔仔細細地,端詳起李不渡。
從頭頂到腳尖,從氣息到魂魄,從靈臺到丹田……
然后,他的眉頭,緩緩皺起。
“咦?”
地藏王輕輕“咦”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他竟然沒有看透李不渡的根腳。
方才他之所以現身,是被李不渡度化贏淑勾的慈悲所動,又被那功德光環所驚,下意識便認為這是個難得的佛門種子。
但他竟然忘了——
第一眼,就應該看透對方的本質。
可他沒有。
他完全被李不渡那渾厚精純的功德、那純凈無垢的靈臺、那堅定澄澈的道心所吸引,以至于忽略了最基礎、也最重要的一步。
地藏王閉上眼,重新感知。
這一次,他用了三成法力。
“嗡——”
佛光微蕩。
他“看”到了。
那是一具……不該存在于這世間的軀體。
非生,非死。
非人,非鬼。
非尸,非仙。
混混沌沌,圓融無礙,仿佛將數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形態完美融合于一體,卻又超脫于任何一種之上。
那是東岳大帝以將臣本源為其補全的魂魄。
那是李不渡以《解尸登仙法》自我祭煉、脫胎換骨的法寶之軀。
那是尸道與仙道、死亡與重生、腐朽與不朽在極限碰撞后誕生的……
唯一。
地藏王睜開眼。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毫不掩飾的……歉意。
那歉意如此真誠,以至于他身后那輪恒常不滅的金色佛光,都在這一刻隱沒、收斂。
他轉向李不渡,雙手合十,微微欠身。
不是“菩薩垂眸”的居高臨下。
而是真正平等的、帶著愧疚的致歉。
“對不起,小友。”
地藏王的聲音依舊祥和,卻多了幾分鄭重:
“此乃貧僧之過。”
“未能明察秋毫,便妄言度化,有失修行,亦有失禮數。”
這一欠身,把李不渡嚇得不輕。
他連忙擺手,動作幅度大得像在扇風:
“不打緊不打緊!”
“菩薩您千萬別這樣!”
他一邊說一邊往后縮,臉上的惶恐肉眼可見:
“您給我那贏勾本源,還送我那么多好東西,我感激還來不及呢!”
“您只是沒看清而已,又不是故意的!”
“況且我也確實沒說過自已是活人……”
地藏王直起身,望著李不渡那張真誠的、沒有半分虛假做作的臉。
他淺淺地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失望,沒有遺憾。
反而更多了幾分……欣慰與歡喜。
“雖不能度小友入我門下,”地藏王緩緩開口,“但佛法無邊,渡萬生萬靈。”
他伸手入袖,取出一卷經書。
那經書不大,約莫巴掌厚度,封面是樸素的暗黃色,邊緣已有些磨損,顯然是被翻閱過無數次。
“此乃貧僧平生淺薄佛法所杜撰的《地藏經》。”
地藏王將經書遞向李不渡,語氣平和:
“雖稱不上高深奧義,卻也是貧僧于地獄修行時,日日夜夜,一字一句,參悟幽冥之苦、眾生之悲,所凝結成的心血。”
“小友雖為異祟之軀,無法修習我佛正統法門。”
“但觸類旁通,或有可取之處。”
“若于其中偶有所得,便是貧僧之幸。”
李不渡怔怔地看著那卷經書,又看向地藏王那雙平靜而真誠的眼睛。
然后,他雙手伸出,恭恭敬敬地接過。
“多謝菩薩。”
他躬身,一揖到底。
動作鄭重,沒有半分嬉笑。
地藏王望著他將經書收入懷中,妥善安放,眼中笑意更深。
這經書隨他身側無數歲月,日日夜夜浸潤在他的佛光與愿力之中,早已沾染了濃厚的佛門氣息。
尋常邪祟,莫說觸碰,便是靠近三尺,都會被佛光灼傷、被愿力鎮壓。
而李不渡拿起它,卻如常物。
這恰恰說明——
他身上的功德,是真的。
他度化怨魂的慈悲,是真的。
他那顆“不該存在”的尸仙之心里,那份對善的堅持、對惡的憎惡、對弱者的悲憫……
都是真的。
地藏王心生歡喜。
這歡喜,與收徒無關,與佛門無關。
僅僅是,見善者行善,見善者得善,由衷而生的歡喜。
他再次伸手入袖。
這一次,取出的是一朵花。
那花通體暗金,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瓣都薄如蟬翼,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微光。花朵中心沒有花蕊,只有一團朦朧的、如同幽冥燈火般的金色光暈,靜靜燃燒。
“此物,名曰地藏花。”
地藏王將暗金色的佛蓮遞向李不渡:
“乃貧僧于地獄深處、忘川河畔,以愿力澆灌、以慈悲培植的奇花。”
“百年生根,百年發芽,百年抽枝,百年含苞,百年綻放。”
“五百年,方得一朵。”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
“妙用無窮。”
“可鎮壓邪祟,可滋養魂魄,可化解怨念,可接引亡靈。”
“亦可……”
他微微一笑:
“泡茶喝。”
李不渡:???
他接過那朵暗金色的地藏花,整個人都是懵的。
泡……泡茶?
不是,菩薩您這畫風怎么突然……
他低頭看著掌心這朵價值五百年光陰、蘊含無窮妙用的佛門至寶,又抬頭看看地藏王那副“我真的沒開玩笑”的認真表情。
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
只是機械地、條件反射地,再次躬身道謝:
“……多謝菩薩。”
一旁,始終懸浮而立、沉默旁觀的東岳大帝,終于開口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很輕,卻仿佛帶著千鈞重量,將這片白霧空間的氣氛都壓得凝實了幾分。
“你的成長……”
東岳大帝看著李不渡,那雙漆黑的仙瞳中,掠過一絲復雜:
“超乎我的預料。”
他頓了頓。
然后,從寬大的道袍長袖中,取出兩樣東西。
一樣是書。
厚重古樸,封皮是深沉的玄黑色,上書三個古篆大字——《東岳典》。
字跡蒼勁如松,筆鋒銳利如刀,每一個筆畫都仿佛蘊含著執掌幽冥、定鼎陰陽的無上威嚴。
另一樣,是珠子。
拳頭大小,通體晶瑩,內部流淌著混沌般的灰白霧氣,霧氣之中隱約可見山川、河流、城池、村落……仿佛將一方世界,濃縮在了這小小的珠子里。
東岳大帝抬手,兩樣東西平平飛出,落在李不渡懷中。
李不渡手忙腳亂地接住,整個人都是抖的。
不是害怕。
是受寵若驚到快要原地升天了。
什么情況?
今天是什么日子?
大佬投喂日嗎?
地藏王給完東岳大帝給,一個給完另一個接著給,你們是商量好的還是暗中較勁呢?
他捧著那沉甸甸的《東岳典》和那顆神秘珠子,感覺自已的僵尸腦殼徹底過載了。
東岳大帝看著他這副手忙腳亂的模樣,沒有解釋,也沒有多言。
他只是轉向地藏王,簡短開口:
“東西可有拿到?”
地藏王輕輕點頭,袖中那塊從贏勾尸骸中煉化出的湛藍碎片,微微發燙。
“拿到了。”
東岳大帝不再多言:
“走吧。”
地藏王頷首應允。
他轉身,重新回到諦聽背上,姿態依舊莊嚴,周身佛光再度流轉,將那張慈祥的面容籠罩在朦朧的金色光暈之中。
諦聽緩緩轉身,朝著白霧深處邁步。
地藏王端坐其上,不再回頭。
東岳大帝也抬起手,寬大的道袍長袖一揮。
“咔嚓——”
空間如同被無形利刃切割,裂開一道筆直光滑的縫隙。
縫隙之中,是一片深邃的、點綴著無數星光的虛空,通向不可知、不可測的遠方。
東岳大帝一腳踏入虛空,卻又忽然頓住。
他沒有回頭。
只是微微側過臉,那雙漆黑的仙瞳,透過星河般的道袍邊緣,瞥向依舊呆立原地的李不渡。
聲音依舊淡漠,卻帶著一絲不容違逆的威嚴:
“成就飛僵之時。”
“記得來泰山尋我。”
他頓了頓:
“不然……”
“我就去尋你。”
李不渡:???
他連連點頭,態度端正得像被班主任點名的小學生:
“一定一定!”
“大帝您放心,我肯定去!”
東岳大帝沒有再說話。
他踏入虛空,半個身子已沒入那片星海。
但就在即將完全消失的瞬間。
他又頓住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只是用那淡漠如水、卻仿佛能穿透萬古虛空的聲音,留下了八個字:
“天上仙,不可信。”
話音落下。
他的身影徹底沒入虛空。
空間裂縫無聲合攏,平滑如鏡,仿佛從未存在過。
白霧依舊茫茫。
地藏王騎著諦聽,也即將消失在白霧盡頭,帶著祥和的聲音開口道:“小友若想,隨時可來附近地藏廟尋我。”
就在他的身影即將被霧氣完全吞沒的最后一刻。
一道祥和溫潤的佛音,從霧氣深處悠悠傳來,帶著慈悲,帶著感慨,也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提醒:
“天上佛,亦如此。”
佛音裊裊,漸漸消散。
白霧緩緩翻涌,將那道騎乘諦聽的身影徹底掩蓋。
空間歸于寂靜。
李不渡獨自站在原地,懷里抱著《東岳典》、神秘珠子、《地藏經》、地藏花,身后還站著剛剛消化完贏勾本源、氣息沉穩的王二。
他望著兩位大佬離去的方向,望著那片重新歸于平靜的白霧。
沉默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茫然:
“何意味?”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