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孫素話音落下的瞬間,李不渡甚至沒看清她是如何動作的。
只覺一只微涼卻蘊含著如山岳般沉穩(wěn)力量的手,輕輕按在了自已的肩頭。
下一刻,眼前的景象如同被無形橡皮擦抹去,空間感瞬間模糊、坍縮、再重組!
沒有劇烈的眩暈,沒有刺耳的音爆,仿佛只是從一間屋子走入另一間屋子那般自然。
當(dāng)視線重新清晰,李不渡發(fā)現(xiàn)自已已然不在總督府那清幽的小院,而是站在了一條寬闊整潔、兩旁栽種著靈植古木的街道上。
正前方,赫然是那高門大戶、朱門緊閉,門楣上懸掛著“趙府”鎏金牌匾的趙家大宅!
公孫素腰旁的總督令牌緩緩飄蕩,這是一件法器,也是總督的特權(quán)。
只要她心念一動,她就能來到南區(qū)的任何一個角落,還能夠范圍內(nèi)的帶人,可方便了。
公孫素朝著趙府大門反方向走去,來到了兩人身后半步,玄色馬褂在微風(fēng)中紋絲不動。
她甚至沒有回頭看一眼身后的趙府大門,只是抬起右手,纖細(xì)的食指對著前方虛空,輕輕一點。
“呼——”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只有一聲仿佛來自九幽深處的、極其輕微的吐息聲。
一縷漆黑如墨、凝練如實質(zhì)的云霧,從她微啟的指尖飄然而出。
那黑霧初時只有發(fā)絲粗細(xì),但迎風(fēng)便長,見光則化,如同擁有生命般,迅速彌漫、擴(kuò)散!
不到一個呼吸的時間!
濃郁得化不開的、遮天蔽日的黑色云霧,已然將占地廣闊的整個趙家大宅。
連同其周圍數(shù)十丈的區(qū)域,完完全全、嚴(yán)嚴(yán)實實地籠罩了進(jìn)去!
無聲無息,駭人聽聞!
從里面看去,云霧只是稍稍翻滾,便融入了空間之中,毫無變化。
從外面看去,只能看到一片不斷蠕動、如同活物般的深沉黑暗。
仿佛趙家大宅憑空從南區(qū)的版圖上被挖去了一塊,替換成了一個深不見底的墨池。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翻滾的黑色云霧之中,時不時有暗紅色的、細(xì)如發(fā)絲卻又耀眼刺目的閃電無聲劃過。
每一次閃爍,都帶來一股令人靈魂戰(zhàn)栗的毀滅氣息和古老龍威!
神異非常,邪異非常!
做完這一切,公孫素才微微側(cè)過頭,墨鏡后的赤瞳瞥了李不渡一眼,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
“你跟師兄進(jìn)去。”
“我在門口守著。”
無他,唯謹(jǐn)慎,主打的是一個都跑不了,也防止他們搖人。
話音未落,她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這一步踏出,她的身形驟然模糊、拉長、變幻!
玄色馬褂與馬面裙化作流淌的黑色光華,丸子頭散開,青絲狂舞!
黑光猛然閃爍。
一股源自血脈深處、古老、蠻橫、暴戾、卻又帶著無上威嚴(yán)的磅礴氣息,轟然爆發(fā)!
黑光收斂處,哪里還有公孫素清冷高挑的身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條身長超過十丈、通體覆蓋著深邃近黑、卻隱隱流轉(zhuǎn)暗紅血光的猙獰龍鱗、頭生一對向后彎曲的漆黑孽龍角、腹下四爪鋒利如神兵、周身纏繞著毀滅性黑色云霧與血色電光的恐怖生物。
孽蛟!
雖然并非真龍,只是蛟屬,但其威勢,已然撼天動地!
孽蛟冰冷的赤紅豎瞳,淡漠地掃了一眼下方被黑霧籠罩的趙府。
隨即龐大的身軀一擺,無聲無息地融入了上空那變化的跟尋常無異的云霧之中,與其徹底化為一體。
李不渡看著這一幕他不再有任何猶豫,朝旁邊靜立不動的柯研點了點頭。
然后轉(zhuǎn)身,邁開腳步,徑直走向那被黑霧籠罩、此刻顯得死寂一片的趙府大門。
那架勢,甭說,怎一個狂字了得?
……
趙府,主堂。
相較于前日宴席時的張燈結(jié)彩、賓客盈門,今日的主堂顯得空曠而冷清。
趙家老太爺趙構(gòu),獨自一人坐在主位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眉心緊鎖成一個深刻的“川”字,右手無意識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光滑的扶手,發(fā)出沉悶的“篤篤”聲。
他胸口那股郁結(jié)的悶氣,到現(xiàn)在還沒順過來。
昨天那場“喜宴”,簡直成了他趙構(gòu)這輩子最大的恥辱和笑柄!
莽立娟那個瘋婆子臨死前喊的那聲“趙哥哥”,讓他惡心嗎?有點,但更多的是麻煩。同情?
笑話!他趙構(gòu)能執(zhí)掌趙家這么多年,在南區(qū)站穩(wěn)腳跟,靠的可不是什么兒女情長、心慈手軟。
當(dāng)年那點露水情緣,早就在漫長歲月和利益權(quán)衡中磨得連渣都不剩了。
真正讓他惱火的,是這件事帶來的惡劣影響和后續(xù)麻煩!
內(nèi)室那邊自然不好糊弄。
宴席草草結(jié)束后,關(guān)起門來,那簡直是一場風(fēng)暴!
哭鬧、質(zhì)問、翻舊賬、甚至以回娘家相威脅……
一下子給他干的蒼老了十幾歲,這些招數(shù),顯神也受不了啊,太磨人了。
更可氣的是外面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
那些賓客,當(dāng)面自然不敢說什么,甚至還得擠出笑臉恭維他“臨危不亂”、“家門森嚴(yán)”。
可一出了趙府大門,那舌頭根子底下能壓得住?
不過短短一日功夫,各種不堪入耳的流言已經(jīng)如同瘟疫般在南區(qū)上層圈子里蔓延開來!
什么“趙老太爺口味獨特,不喜歡嫩的,喜歡老的,還喜歡那種黢黑的老,說是女人跟酒一樣,越老越有味道”;
什么“看來趙兄對尋常女子已無興趣,癖好非凡,似乎是個母的就行。”;
越傳越離譜,甚至衍生出“趙構(gòu)在外豢養(yǎng)九十九,夜夜笙歌”這種荒誕絕倫的版本!
真他娘的狗日的!趙構(gòu)一想到這些,就氣得肝疼。
他辛苦維持了一輩子的形象和趙家門風(fēng)。
就因為一個不知死活的瘋婆子和一個行事肆無忌憚的749執(zhí)巡,幾乎毀于一旦!
這口氣,他如何能順?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捧著一杯氤氳著淡淡靈氣的熱茶,腳步輕悄地走到他身側(cè)。
“爺爺,您喝口茶,消消氣,莫要氣壞了身子。”
聲音溫和,帶著恰到好處的關(guān)切,正是前日宴席的“主角”,剛剛歸家不久的大少爺——趙白云。
他今日換了一身素雅的錦緞長衫,頭發(fā)梳理得一絲不茍,面容依舊帶著幾分回歸家族后的拘謹(jǐn)和孺慕,眼神溫順。
趙構(gòu)抬起眼皮,看了這個孫子一眼,胸口的郁氣似乎消散了那么一絲絲。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茶杯,另一只手無意識地捋了捋自已花白的胡須。
說實在的,趙白云這個孫子,雖然年輕時沖動愚蠢,為了個女人差點毀了前程,但好歹……現(xiàn)在算是“回頭”了。
而且,他這次回來,展現(xiàn)出的修為赫然是凝嬰三階!
三十出頭的凝嬰啊!
放在整個南樓洞天年輕一輩里,也算得上佼佼者了!
749另算,他們純是一群癲佬。
假以時日,悉心培養(yǎng),未必不能沖擊那顯神之境,成為趙家下一代真正的頂梁柱。
想到此處,趙構(gòu)心中那點因為趙白云歸來引發(fā)的家族內(nèi)部暗流和猜測,似乎也值得了。
一個未來可能的顯神苗子,只要用得好,足以讓趙家再興盛數(shù)十年。
他抿了一口茶,溫?zé)岬撵`液入喉,稍稍平復(fù)了煩躁的心緒。
放下茶杯,他看向恭敬侍立在一旁的趙白云,語氣放緩了些,帶著一種長輩審視與提點的意味:
“云兒啊,你既已回歸族中,往日的荒唐事,爺爺也就不再深究了。”
他頓了頓,渾濁卻精明的老眼直視著趙白云:
“不過,爺爺活了這把年紀(jì),有些事看得明白。”
“你選擇在這個時候回來,心中……定然是有些自已的小九九的。”
趙構(gòu)的聲音不高,卻帶著洞徹人心的力量:
“咱們老趙家的血脈,爺爺清楚,趨利避害,為達(dá)目的,可以不惜手段。”
“這沒什么不好,在這世道,優(yōu)柔寡斷、婦人之仁才活不長。”
他看著趙白云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xù)道:
“有什么想法,有什么要求,不妨現(xiàn)在就跟爺爺直說。”
“只要于家族有利,于你前程有益,爺爺……未必不能答應(yīng)。”
趙白云聞言,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臉上那副溫順的表情出現(xiàn)了一絲裂痕,眼神閃過一絲慌亂和窘迫,嘴唇嚅囁著:
“爺爺……我……我……”
看著他這副欲言又止、仿佛難以啟齒的模樣,趙構(gòu)心中那點猜測更加篤定,臉上反而露出一絲了然和寬容的笑意。
還能是什么事?無非就是當(dāng)年導(dǎo)致他離家出走的那個禍水女人罷了!
年輕人嘛,重情義,念舊人,可以理解。只要不影響大局,一個身份低微的女人,納進(jìn)府里做個妾室,甚至養(yǎng)在外面,都不是什么大事。
況且一個未來可能成為顯神的苗子,不把你供起來都有好了,為什么要得罪你?
你實力上來了,家族里面的人敢說甚啊?
他就是最好的例子,顯神修為,他在趙家就是天。
除了他老婆,誰敢對他大呼小叫?
他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趙白云的支吾,直截了當(dāng)?shù)卣f道:
“可是為了當(dāng)年那個女子?”
趙白云猛地抬頭。
趙構(gòu)微微一笑,捋著胡須,語氣更加和藹:
“你若當(dāng)真喜歡,娶了便是。”
“咱們趙家,還不至于容不下一個女子。”
“只要她安分守已,懂規(guī)矩,給你生兒育女,延續(xù)香火,爺爺這里,沒有問題。”
他分得清主次。
一個未來可能證得顯神的嫡系孫子,和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女人,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穩(wěn)住趙白云的心,讓他徹底歸心趙家,才是最重要的。
些許細(xì)枝末節(jié),完全可以妥協(xié)。
哪怕是想讓她成為正妻,現(xiàn)在不行,你到時候成了顯神,你提一嘴,誰敢不同意?
人是活的,規(guī)矩是死的嘛。
哪怕有人把規(guī)矩盤活了,你把他弄死不就完事了。
他們可不是749,顯神像大白菜一樣,況且哪怕是749,顯神也不過千數(shù)。
可謂是稀罕的沒邊了。
趙白云聞言,臉上瞬間涌上巨大的感動和愧疚。
他噗通一聲,直接跪倒在趙構(gòu)面前!
“爺爺!”
他聲音哽咽,眼眶泛紅,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與光潔的地板撞擊,發(fā)出沉悶的“咚咚”聲。
“孫兒……孫兒先前年少無知,任性妄為,讓您和家族蒙羞,實在是不孝至極!”
“孫兒在此,給您鄭重認(rèn)錯了!”
他抬起頭,眼中竟真的有了淚光,表情真摯無比。
趙構(gòu)見狀,心中更是滿意。
看來這小子是真知道錯了,也是真念著舊情。
這樣有情有義、又有天賦的后輩,才值得栽培。
他連忙伸手,親自將趙白云扶了起來,臉上帶著慈祥的笑容:
“哎呀,起來起來,快起來說話!一家人,說什么認(rèn)錯不認(rèn)錯的?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
“不知道的,還以為爺爺是多不講道理、苛責(zé)晚輩的人呢!”
他拍了拍趙白云的手臂:“坐,坐下說話。”
趙白云順勢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依言在旁邊椅子上坐下,腰板挺直,姿態(tài)恭順。
一時間,主堂內(nèi)氣氛和諧,儼然一派爺慈孫孝、其樂融融的畫面。
趙構(gòu)甚至開始盤算,等過段時間,家族內(nèi)部的聲音徹底平息。
就正式將一部分產(chǎn)業(yè)交給趙白云打理,讓他盡快熟悉家族事務(wù),積累威信……
然而。
就在這“溫馨”時刻。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天崩地裂般的恐怖爆響,猛地從趙府大門的方向傳來!
那聲音是如此巨大、如此突兀,以至于整個主堂的地面都劇烈震動了一下!
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潑灑了一地!
緊接著,是建筑倒塌、磚石碎裂的連綿巨響,以及隱約傳來的、趙家護(hù)院驚慌失措的尖叫和怒吼聲!
趙構(gòu)臉上的慈祥笑容瞬間凝固,化為驚愕與震怒!
趙白云也是臉色一變,猛地從椅子上站起,眼神驚疑不定地望向聲音來源。
還沒等他們做出任何反應(yīng)。
“咻!”“咻!”
兩道破風(fēng)聲幾乎不分先后地響起。
下一刻,主堂那扇厚重的、雕刻著祥云仙鶴的楠木大門,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轟然向內(nèi)爆裂開來!
木屑紛飛,煙塵彌漫!
兩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穿過彌漫的煙塵和飛濺的木屑,無聲無息地,落在了主堂門口的光影交界處。
煙塵緩緩散去。
正是李不渡和柯研。
趙構(gòu)看清來人,尤其是看到李不渡那張臉時,瞳孔驟縮,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前日的恐懼、羞辱、憤怒瞬間涌上心頭,讓他老臉一陣抽搐。
但他到底是混跡多年的老狐貍,城府極深,強行壓下所有負(fù)面情緒,臉上迅速堆起笑容。
雖然那笑容僵硬得如同石刻。
他站起身,甚至向前迎了兩步,拱手作揖,語氣帶著七分恭敬三分疑惑:
“兩位大人登門到訪,趙某有失遠(yuǎn)迎,實在是失禮,失禮啊!”
他目光在李不渡和柯研臉上掃過,最終落在李不渡身上,小心翼翼地問道:
“敢問……兩位大人今日大駕光臨,所謂何事啊?”
李不渡的目光,甚至沒有在他這張堆滿假笑的老臉上過多停留。
聲音不高,直截了當(dāng)?shù)亻_口道:
“把趙白云交出來。”
趙構(gòu)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強忍著心頭的怒火和不安,擠出一個更加勉強的笑容,聲音干澀地再次詢問:
“這……李執(zhí)巡,敢問……白云他……所犯何事啊?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誤會?”
“為何啊?”
李不渡聞言,一臉認(rèn)真的回答道:
“你別管,反正我要弄死他。”
趙構(gò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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