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承宗來到東暖閣時,只見畢自嚴抱頭鼠竄在前。
崇禎一手提劍、一手掀袍追擊在后。
“陛下,您這又是何必……”
崇禎氣喘吁吁地回到炕上,把劍一丟,順手抓起塊糕點咬了一口。
“這老東西太賤了。”
崇禎之所以火氣這么大,全因為這畢自嚴實在是太賤了。
起初兩人聊得挺好。
崇禎給他查遺補漏,已經基本搭建起了央行的基本框架。
可這老貨竟然無師自通地想到了如何坑百姓的錢財。
簡單講就是,地方的官府如果無銀可用。
便可成立一個公司(比如城投公司)。
然后用這個城投公司高價競拍得到官府的一個項目。
至于是什么項目不重要,因為這不是重點。
比如這個項目是河底的淤泥。
城投公司以幾十億白銀的價格從官府手里拍得這個項目。
城投公司拿中標書去銀行貸款。
用貸款給官府。
官府得到了真金白銀。
城投公司河底淤泥項目破產,無力償還銀行貸款。
銀行報給央行,啟動壞賬程序。
簡單講就是加印寶鈔。
直接后果就是百姓手里的寶鈔貶值。
相當于合法搶劫。
崇禎不知道這老貨腦子是怎么長的,竟然能想到這種陰毒的辦法。
難道所有奸商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還好他只是說說,不然崇禎就不是追著他跑。
而是直接砍了他的狗頭。
孫承宗苦笑。
他家這位陛下,果真與眾不同。
可不得不承認,陛下乃真明君也。
朝堂許多重要職位至今懸缺。
可朝政運轉的速度與效率,卻是史無前例的。
“陛下,臣已去信瓦剌與韃靼,說明互市與入京通使之事。
兩部皆已應允,開春即派貴族入京。”
崇禎點頭。
這種好事他們自然不會拒絕。
既然要互市,就得守信。
如此,他們短期內不會再犯邊,郭允厚那邊也能安心整理陜西與寧夏。
孫承宗清楚,
陛下開互市,是為了爭取時間。
陜西剛穩,百姓才松口氣。
挖渠、遷民、貸銀、丈田,正按部就班。
若此時邊軍再被迫北調,節奏全亂。
藩王叛亂雖平,但地方要重建,政令要推行,全都要時間。
而時間,正是此刻大明最稀缺的東西。
“陛下,科舉定在一月后舉行,但若依陛下所擬的考題。
怕是……能中榜者無幾。
是否稍寬一些?”
大明科舉,歷來分三場。
一場考經義,四書五經;
二場考文體,詩、賦、制、誥;
三場考策論,時政議題。
這套只考語文的科舉模式,被崇禎直接否決。
明代的科舉制度早已畸形。
考題皆出自四書五經,但那幾本書的字本就不多。
前人出過的題不能再出,于是就有了掐頭去尾,斷句為題的怪象。
連考官自己都說不清題意,考生更不知該怎么答。
五百字定額,八段分式。
破題、承題、起講、入題、起股、中股、后股、束股。
八段排比,一字不差,這就是所謂的八股文。
文章若不按朱熹之言立意,立刻判零。
考生不得自抒己見,只能模仿古人,背圣人語。
于是朝堂上多是空談仁義禮智,連粥棚都不會建的圣人門徒。
典型的書呆子。
當然,也有例外。
若真能把八股玩得明白,那便可要詩詞得詩詞,要賦得賦。
徐階、高拱、張居正便是其中佼佼者。
可惜這樣的鳳毛麟角,遮不住整個制度的腐朽。
如此一群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書呆子,要他們治國?
簡直是癡人說夢。
于是崇禎下旨,廢四書五經,棄八股陳腐,改以民生雜學為考題。
農政、律令、軍務、水利、商賈、度量衡,皆在考綱之內。
這一場科舉,注定要震動天下。
“閣老,朕寧愿朝堂暫空,也不愿濫竽充數。
朕命凡過院試者皆可入京會試,意在廣收真才。
若再依舊制選拔,只怕這朝堂之上,又要被無能之輩塞滿。”
“陛下,科舉之制驟然更改,恐能達陛下心意之人,屈指可數。”
如今的情勢,的確令他憂心。
朝廷官員空缺嚴重,陜西的地方官幾乎盡廢,全靠臨時提拔的秀才支撐。
河南、湖廣、山西亦相差無幾,四川正陷平叛。
官缺之盛,甚至超越了洪武初年。
“閣老以為那畢自嚴,命學子沿途教百姓識字,是為何?”
孫承宗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他是在借此篩選真正之才!”
沒錯。
那些死讀書者看不懂其中深意。
有家世者看不上這種下賤差事。
唯有真心讀書、胸懷天下者,方能明其真諦。
“朕之所以重用畢自嚴,便在于此人能識朕心之所向。
更可貴的是,他在朕開口之前,已做在了前頭。
只是……這人……有些太賤了。”
孫承宗苦笑。
不得不承認,這畢自嚴的確聰明絕頂。
能謀事、會干事,這樣的人若不入內閣,實為浪費。
“陛下,若如此選才之法,恐觸動眾多既得利益。
若群起以祖制相攻……”
崇禎擺手冷笑。
“那朕便讓葉震春再去向太祖請旨。”
孫承宗忍俊不禁。
原來陛下留葉震春至今,竟為此用。
你提祖制?
好,那朕就讓太祖親自頒旨。
既然陛下已有對策,孫承宗也不再多言,只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上。
“黃道周自東江來信,他已啟程返京。”
崇禎展開信紙,目光瞬間一沉。
他早知毛文龍無反心。
謊報軍需亦是受貪官所逼,也知登州官員與建奴暗通。
但他沒想到,東江之上,毛文龍守護的竟是十余萬遼東遺民。
更沒想到,那武之望竟殘忍至此。
那些從尸山血海中救出的婦女,被賣入南京妓院。
那些襁褓中的孤兒,被當作貨物販賣給權貴為奴。
嘭!
信件被重重砸在案上。
“李國普!
朕暫留他為穩局,如今看來再留不得。
內閣之事,也該徹底清算了。”
崇禎看向孫承宗,語氣決絕。
“命劉鴻訓回京任刑部尚書。
召韓爌為工部尚書。
調李標為吏部左侍郎。”
孫承宗頷首,三人皆為能臣。
“臣以為,韓爌、劉鴻訓皆可入閣。”
崇禎點頭。
“好,就依閣老之議。”
此刻的內閣,早已非昔日之模樣。
魏忠賢為崇禎馬首是瞻。
崇禎與孫承宗只要協商一致,政令便可順行無阻。
若非有這樣的內閣,二十一衛與勛貴不可能一舉覆滅。
藩王也不會束手就擒。
賑災與新政的推行,更不會如此順暢。
崇禎本沒想此時再動內閣。
可看了黃道周的稟報,崇禎心意已決,要把內閣這群垃圾徹底清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