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千鐵騎,沒有名字。
他們是一股黑色的死亡潮水,淹沒在趙國腹地的無盡暗夜里。
魏哲的那九百多個“死人”,像一群沉默的頭狼,永遠走在最前面。
他們身上的血腥氣和腐爛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氣場,讓跟在后面的五千百戰穿甲兵,如芒在背。
蒙驁策馬,緊隨魏哲身后。
他看著前方那個年輕得過分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以為自己懂戰爭。
懂殺戮,懂鐵血,懂軍令如山。
直到昨天,他才發現,自己懂的,只是皮毛。
這個叫魏哲的男人,他玩的,是另一種游戲。
一種,用人的靈魂和恐懼,做棋子的游戲。
“在想什么?”
魏-哲的聲音,像一把冰錐,突然刺入蒙驁的思緒。
蒙驁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
“末將……在想侯爺的用兵之道。”
“用兵?”
魏哲笑了,那笑聲在夜風里,有些飄忽。
“我不會用兵。”
“我只會,殺人。”
他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像刀子一樣,切割著前方的黑暗。
“記住,蒙驁。”
“從你跪下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王翦的兵。”
“你是我魏哲的,第一把刀。”
“刀,不需要思考。”
“只需要,鋒利。”
“和,聽話。”
蒙驁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末將,明白。”
他的聲音,嘶啞干澀。
大軍,繼續無聲地行進。
他們走的,不是官道。
而是魏哲從那張鯊魚皮地圖上,找到的,一條條被廢棄的驛道,和只有走私商隊才會走的,山間小徑。
這條路,繞,且難走。
但,絕對安全。
第三天黃昏。
大軍在一片枯寂的胡楊林外停下。
一名斥候,如同地里長出來一般,無聲地出現在魏哲馬前。
“侯爺。”
“前方十里,是‘野馬集’。”
“是地圖上標注的,羅網的一個據點。”
“據點負責人,‘地字級’殺手,代號‘沙蝎’。”
“據點內,常備三百騎兵,和一批,沒有烙印的戰馬。”
魏-哲點了點頭。
“知道了。”
他轉身,看向身后那支,已經顯露疲態的軍隊。
連續三天的急行軍,對人和馬,都是巨大的考驗。
尤其是蒙驁帶來的那五千鐵騎,他們雖然精銳,卻從未經歷過如此高強度的,不眠不休的奔襲。
不少人的臉上,已經掛上了掩飾不住的疲憊。
“蒙驁。”
“末將在。”
“你的人,還能戰嗎?”魏哲的語氣,很平淡。
蒙驁的臉色,微微一白。
他知道,這是魏哲在考驗他,也是在考驗他的兵。
“回侯爺!”
他挺直了腰桿,聲音洪亮。
“百戰穿甲兵,沒有不能戰的時候!”
“很好。”
魏哲點了點頭。
他指著前方。
“十里之外,有一座鎮子。”
“鎮子里,有三百個,該死的人。”
“也有一千匹,我們需要的好馬。”
“現在,我需要一場,無聲的屠殺。”
“我要你們,在半個時辰內,拿下那座鎮子。”
“殺光所有,拿武器的人。”
“換上最好的馬,帶走所有的草料和水。”
“但是。”
魏哲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不允許,有半點火光。”
“也不允許,有一個人,逃出鎮子,發出警報。”
“做得到嗎?”
蒙驁的瞳孔,驟然收縮。
半個時辰,拿下有三百騎兵駐守的據點?
還要,無聲無息?
這……這怎么可能!
就算是突襲,三百騎兵的臨死反撲,也足以鬧出天大的動靜。
“侯爺……”
他剛想說出自己的疑慮。
“做得到,還是做不到?”
魏哲打斷了他,聲音里,已經帶上了一絲不耐。
蒙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著魏哲那雙,不帶絲毫感情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做得到!”
他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那就去。”
魏哲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只蒼蠅。
蒙驁屈辱地低下頭,撥轉馬頭,回到自己的隊伍里。
他召集了麾下所有的百人將和都尉。
“都聽到了嗎?”
他的聲音,壓抑著怒火。
“半個時辰,拿下野馬集。”
“不能有火光,不能有警報。”
“誰要是,搞砸了。”
“不用等武安侯動手,我,親手擰下他的腦袋!”
一群將領,面面相覷,臉上,都寫滿了為難。
“將軍,這……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啊!”
一名年輕的都尉,忍不住開口。
“三百騎兵,不是三百頭豬!他們會反抗,會喊叫!”
“是啊,將軍!我們就算能贏,也不可能,一點動靜都鬧不出來!”
蒙驁的臉色,鐵青。
他何嘗不知道,這很難。
但他更知道,如果完不成,那個魔鬼,會用什么手段,來“教”他們。
就在這時。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一群,蠢貨。”
眾人回頭。
說話的,是魏哲的副將。
他帶著那九百多個“死人”,不知何時,已經聚集在了旁邊。
他看著蒙驁手下那群,滿臉為難的將領,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沒斷奶的娃娃。
“誰告訴你們,要跟他們,硬碰硬了?”
副將嗤笑一聲。
“殺人,有很多種方法。”
“最蠢的一種,就是用刀。”
他說著,從懷里,掏出了幾個,不起眼的小皮囊。
他打開一個,一股甜膩的,帶著異香的氣味,飄了出來。
“這是‘迷神香’。”
“混在草料里,再好的馬,聞了也得腿軟。”
他又打開另一個,里面是些無色的粉末。
“這是‘三步倒’。”
“下在井里,神仙喝了,也得躺下。”
他將那些皮囊,扔到蒙驁腳下。
“侯爺的意思,不是讓你們去打仗。”
“是讓你們,去收尸。”
“連收尸,都不會嗎?”
蒙驁和他麾下的將領們,呆呆地看著地上的皮囊。
他們的腦子里,一片轟鳴。
戰爭……還可以這么打?
下毒?
用這種,江湖草莽才會用的,下三濫的手段?
這……這有違騎士精神!
這,不光彩!
“怎么?”
副將看著他們那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臉上的嘲諷,更濃了。
“覺得,不光彩?”
“覺得,勝之不武?”
他搖了搖頭,像是在看一群,不可理喻的白癡。
“記住。”
“在侯爺這里,只有一條規矩。”
“活下來。”
“用盡一切手段,活下來。”
“因為,只有活人,才有資格,談論光彩。”
“死人,什么都沒有。”
說完,他不再理會這群石化的“活人”。
帶著他的“死人”們,一人拿起一個皮囊,如同鬼魅般,融入了夜色。
他們要去,替這群“活人”,完成他們的“考題”。
蒙驁,站在原地。
許久。
他緩緩地,彎下腰。
撿起了,地上的一個皮囊。
他看著里面,那些無色的粉末。
他感覺,自己一直以來,所堅守的,那些屬于軍人的驕傲和準則。
在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半個時辰后。
野馬集內,一片死寂。
魏哲的“死人”們,像一群高效的屠夫,悄無聲息地,收割著那些,在睡夢中,就渾身無力,動彈不得的生命。
沒有慘叫。
沒有反抗。
只有,利刃切開喉嚨時,那微不可聞的,“噗嗤”聲。
蒙驁和他麾下的五千鐵騎,跟在后面。
他們沒有動手。
他們只是,麻木地,看著。
看著那些,曾經在他們眼中,如同乞丐般的“友軍”,用他們無法想象的方式,完成了一場,教科書般的,無聲屠殺。
當他們走進鎮子中央的馬場時。
一千多匹神駿的戰馬,全都口吐白沫,癱倒在地。
魏哲的副將,正在指揮手下,給那些馬,喂食解藥。
他看到蒙驁走來,只是瞥了他一眼。
“看什么?”
“還不快讓你的人,動手干活?”
“換馬,裝草料,打水。”
“侯爺的耐心,有限。”
蒙-驁的嘴唇,動了動。
最終,什么也沒說。
他轉過身,對著身后那五千,神情復雜的鐵騎,下達了命令。
“干活。”
他的聲音里,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
一個時辰后。
大軍,換上了新的戰馬,帶足了補給,再次上路。
沒有人,再敢質疑魏哲的任何命令。
他們只是,沉默地,跟著。
像一群,被馴服的,野獸。
又過了三天。
他們已經,深入趙國腹地三百里。
一路上,他們又端掉了兩個,羅網的據點。
用的,都是同樣的方式。
下毒,暗殺,收尸。
蒙驁和他的人,已經從最初的震驚和不適,變得,漸漸麻木。
他們甚至開始,主動向魏哲的那些“死人”,學習如何制作毒藥,如何無聲地,撬開一個人的脖子。
他們正在,被同化。
被魏哲,用最殘酷的方式,同化成,和他一樣的,怪物。
這一日。
大軍,在一片峽谷前,停下。
“侯爺。”
斥候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
“前方,是‘一線天’。”
“是通往邯鄲平原的,最后一道關隘。”
“地圖上,沒有標注這里有據點。”
“但是,我的人,在谷口,發現了大量的,新的馬蹄印。”
“而且……”
斥候頓了頓。
“我在風里,聞到了一股,很熟悉的味道。”
“女人的,脂粉味。”
魏哲的眼睛,瞇了起來。
他從馬鞍上,解下那只,裝著“驚鯢”令牌的黑鐵盒子。
打開。
那枚刻著蜘蛛圖樣的令牌,靜靜地躺在里面。
“她來了。”
魏-哲輕聲自語。
羅網,天字一等殺手。
驚鯢。
一個,只存在于傳說中的名字。
據說,她是個女人。
據說,她用的劍,叫“驚鯢”。
據說,凡是見過她出劍的人,都已經死了。
“傳令。”
魏哲的聲音,陡然變冷。
“所有人,下馬。”
“蒙驁。”
“你帶你的人,從左側山脊,摸上去。”
“我的副將。”
“你帶你的人,從右側。”
“記住,收斂所有氣息,像石頭一樣,趴在那里。”
“沒有我的命令,誰要是,敢弄出一點聲音。”
“殺無赦。”
“諾!”
蒙驁和副將,同時領命。
他們知道。
這一次,他們要面對的,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可怕的敵人。
大軍,悄無聲息地,分散開來。
魏哲,獨自一人。
策馬,緩緩地,走向了那個,深不見底的峽谷。
峽谷入口。
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詭異。
連鳥叫蟲鳴聲,都消失了。
魏哲翻身下馬。
他沒有拔劍。
只是,將那枚“驚鯢”令牌,掛在了自己的腰間。
然后,他一步一步,走進了峽谷。
峽谷里,光線昏暗。
兩側是高聳的峭壁,仿佛隨時都會傾倒下來。
地上,散落著一些,被遺棄的車輛和貨物。
像是一個,剛剛被洗劫過的商隊,留下的殘骸。
魏哲,走得很慢。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每一寸痕跡。
忽然。
他停下了腳步。
在他前方十步之外。
一名女子,背對著他,坐在一塊青石上。
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洗得發白的麻布長裙。
一頭烏黑的長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地挽著。
她似乎,正在擦拭著什么東西。
從她的身形看,很年輕,也很纖弱。
像一個,普通的,鄰家少女。
但魏哲知道。
她不是。
因為,整個峽谷里,那股濃郁的,若有若無的殺氣。
都來自于,她那具,看似柔弱的身體。
“你來了。”
女子的聲音,響了起來。
很清脆,很好聽。
像山澗里的泉水,叮咚作響。
她沒有回頭。
魏哲,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我以為,你會更快一些。”
女子繼續說道,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像是抱怨的意味。
“畢竟,我在這里,已經等了你,三天。”
她緩緩地,站起身。
轉了過來。
魏哲的瞳孔,微微一縮。
那是一張,很美的臉。
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妖艷。
而是一種,干凈得,不染一絲塵埃的,純粹的美。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
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黑曜石。
她的皮膚,很白,像上好的羊脂玉。
她的嘴唇,沒有涂任何脂粉,卻帶著一種,天然的,櫻花般的粉嫩。
她看起來,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山中精靈。
很難將她,和那個傳說中,殺人如麻的,羅網殺手,聯系在一起。
她的目光,落在了魏哲的身上。
最后,停留在了,他腰間那枚,黑色的令牌上。
她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疑惑的表情。
“你,不是‘沙蝎’。”
她說。
“你殺了,他?”
“不止他一個。”
魏哲終于開口,聲音平靜。
“從黑風口,到這里。”
“所有,擋在我路上的人,都死了。”
“哦。”
女子點了點頭,仿佛,只是聽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的目光,重新回到魏哲的臉上。
她仔仔細細地,打量著他。
像是在,欣賞一件,有趣的藝術品。
“你,就是魏哲?”
“是我。”
“你,很強。”
女子說。
“比我想象中,還要強。”
“所以,呂不韋讓你來,殺我?”魏哲問。
女子,搖了搖頭。
“不。”
“他讓我來,是給你,送一樣東西。”
“也順便,問你一個問題。”
“什么東西?”
女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緩緩地,舉起了,一直被她抱在懷里,用一塊麻布包裹著的東西。
她解開麻布。
露出來的,是一柄劍。
一柄,很奇特的劍。
劍身,一分為二。
像一對,互相糾纏的,游魚。
劍鍔上,雕刻著繁復的,水波紋。
劍柄,是用一種,不知名的,白色獸骨打磨而成。
整把劍,都散發著一股,冰冷的,帶著水腥氣的,殺意。
驚鯢劍。
“這,就是他讓我,送給你的東西。”
女子說。
魏哲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是。”
女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從現在起。”
“我,和這把劍。”
“都是你的了。”
她看著魏哲,那雙純凈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讓人看不懂的光。
“現在,輪到那個問題了。”
“武安侯。”
“你的腦袋,值幾個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