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坐在梳妝臺前,露珠站在身后,輕輕替她卸下釵環。銅鏡里映出兩個人的影子,燭火晃動著。
露珠把手里的簪子放進妝匣,忽然開口:“夫人,咱們最近北味軒都不開了嗎?”
蘇微雨看著鏡子里的自已,點了點頭:“不開了。咱們好好歇一陣。”
露珠愣了一下,手里拿著另一支釵,忘了放進去:“突然閑下來,奴婢還不習慣了。”
蘇微雨笑了笑,從鏡子里看著她:“以后有你忙的。最近就好好琢磨琢磨新菜品,你以前做的那些吃食,可好吃了。咱們以后多上上心。”
露珠眼睛亮了亮,把手里的釵放進匣子:“好,奴婢明日就開始做,讓夫人好好嘗一嘗。”
蘇微雨正要說什么,忽然想起一事,轉過頭看著她。
“明日你出去,跟玉珍也說一說。最近歇業,跟咱們的會員好好說一聲。”她頓了頓,“店門關上,讓店員就在后院忙。不接待新客人了。會員們有什么需求,就直接從后院進去。”
露珠的手停住了。她看著蘇微雨,眼里有些緊張:“夫人,這是為什么?鋪子都不開了?”
蘇微雨轉回身,對著鏡子,聲音很平靜:“是的。為了大家的安全著想。咱們少掙一點錢,沒有關系。安全最重要。”
露珠站在她身后,沒有說話。
銅鏡里,燭火又跳了一下。
第三日,瑞王還是沒有醒。
殿內的燭火燃了一夜,又換過一輪。宋公公站在角落,看著榻上那張蒼白的臉,又看看坐在榻邊的皇帝,一句話也不敢說。
皇帝的腰微微佝僂著,兩只手搭在膝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盯著瑞王的臉,已經盯了整整兩日兩夜。眼眶凹下去,眼下的青黑重得嚇人,鬢角的白發似乎又多了幾根。
他看起來比兩天前老了十歲。
太醫跪在角落里,額頭貼著地磚,大氣不敢出。他的身子在微微發抖,卻拼命忍著,不敢讓那抖動傳到皇帝耳朵里。
殿內太靜了。
靜得能聽見瑞王微弱的呼吸聲。那呼吸聲比昨日更弱,弱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每次吸氣,都要等很久,才能聽到下一聲。
皇帝的手動了一下。
太醫的肩微微一抖,把額頭貼得更低。
皇帝沒有看他,只是看著瑞王。那雙眼睛干澀,沒有淚,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瑞王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很輕,很慢。
殿外傳來宮人走過的腳步聲,很輕,很快就遠了。
宋公公垂著眼,不敢看。太醫趴在地上,不敢動。皇帝坐在榻邊,一動不動。
燭火跳了一下。
晉王站在殿外,聽完宋公公的話,愣了一愣。
“還沒醒?”他問。
宋公公低著頭:“回王爺,還沒。”
晉王沒有再說什么,抬腳往里走。宋公公想攔,又不敢攔,只能跟在后頭。
皇帝坐在瑞王榻邊,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晉王走到跟前,正要開口,皇帝忽然擺了擺手。
“都退下。”
宋公公和幾個宮人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門輕輕合上,只剩下皇帝、晉王,和榻上昏迷不醒的瑞王。
皇帝看著晉王,沒有說話。
晉王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站著,沒有動。
過了很久,皇帝才開口,聲音很平:“恒兒,似乎很關心你皇兄的安危。”
晉王連忙道:“皇兄被刺殺,兒臣自然擔心。”
“擔心你皇兄?”皇帝的語氣聽不出什么,“還是擔心你自已?”
晉王愣了一下:“當然是擔心皇兄。”
皇帝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
“你就不擔心自已遇到刺客?”
晉王脫口而出:“不會的。”
話一出口,他的臉就白了。
殿內安靜得可怕。
皇帝沒有動,只是看著他,那目光像一把鈍刀子,慢慢割過來。
“為什么不會?”
晉王的腿一軟,跪了下去。他的聲音有些抖:“不是的,父皇。兒臣是說……是說父皇您治下嚴謹,刺殺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的。”
皇帝沒有說話。
他看了晉王很久,久到晉王的額頭開始冒汗,久到他的膝蓋跪得發麻。
然后皇帝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塊石頭砸下來。
“恒兒,為什么要這么做?”
晉王猛地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惶和無辜:“父皇,您在說什么?兒臣聽不懂。”
皇帝看著他,眼里的疲憊和失望混在一起。
“恒兒。”他的聲音很輕,“你是我親自帶大的。我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晉王愣住了。
他看著皇帝那張臉,那張他從小看到大的臉,此刻卻陌生得可怕。他想說什么,張了張嘴,卻什么也說不出來。
他跪坐在地上,沒有再辯解。
皇帝的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瑞王那張蒼白的臉上。他的聲音更輕了,像是在自言自語。
“弘兒從來沒有想過害你。就算我那樣打壓他,那樣寵你,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害你。”
他頓了頓,目光又回到晉王臉上。
“你為什么?”
晉王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怨毒。
“可是你也從來沒有肯定過我。”他抬起頭,看著皇帝,眼眶有些紅,“每次都拿他跟我比,每次都說我不如他。可是你又讓我跟他爭。你到底要我怎樣?”
皇帝看著他,沒有說話。
晉王繼續道:“你給我權利,給我地位,讓我跟他爭。你有沒有問過我,我想不想爭?”
皇帝的眼眶也紅了。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啞:“我讓你跟他爭,是想培養你。我想讓你成才。我想讓你……”
“可我不爭氣。”晉王打斷他,聲音大了起來,“我就是不爭氣。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是你,是你把我推到這個位置上的。你有沒有想過,我根本不想坐在這里?”
皇帝愣住了。
他看著晉王,這個從小被他捧在手心里的兒子,此刻滿臉淚痕,眼里滿是怨毒和委屈。
殿內又安靜下來。只有瑞王微弱的呼吸聲,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絲線。
過了很久,皇帝才開口。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和傷心。
“是朕的錯。”
他閉上眼,沒有再說話。